根據村正的計算。
傑佛遜必然會吃到那顆子彈，也就是說……必死。
除非恰好在子彈飛行的末端時間的最後那麼半秒，平地裡突然間颳起八級大狂風之類的側風，否則傑佛遜恐怕是難逃敵手的。
對於刺殺市長，那些人是認真的。
這讓羅琦非常擔心傑佛遜接下來稅改法案的推行，像昨天那樣的事情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雖然曼恩等人的水平不差，但對付公司派出的精英殺手，恐怕也是雙拳難敵四手，應接不暇。
要徹底避免悲劇，就只能讓公司們罷手。
而他們進行刺殺的目的，自然是要終止有損於利益的稅制改革。
這就和傑佛遜之間產生了無法和解的矛盾。
說到底，如今這地步也有羅琦的一部分責任，如果不是他盡力幫助，稅改法案的透過恐怕不會這麼順利，傑佛遜所需要面對的壓力也不至於如此咄咄逼人。
當然了。
這話要是說給他聽，他多半會譴責羅琦竟然想打退堂鼓。
畢竟被刺殺的人可是傑佛遜自己，他都不怕，羅琦怕甚麼？
也就是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羅琦才感到為難。
作為朋友，應該要盡力保全他的性命，但阻攔他寧願搭上性命也想要盡力去完成的夢想，難道就是朋友嗎？
這恐怕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事到如今，繼續支援他，將他從那些殺手的槍口下拯救出來，也許就是最沒辦法的好辦法吧。
“啊……”
想到這裡，羅琦仰頭嘆了口氣。
這樣不擇手段的公司存在一天，夜之城就一天看不到青天，人們脖子上的砍刀和腳上的鐐銬就一天不會卸除。
生物技術……
羅琦捻了捻手裡的杯子，把剩下一半的冰咖啡飲下，只覺得這氣溫讓人有些煩悶。
更讓他覺得需要多加揣測的，是另一顆子彈。
射向維多利亞的那一顆。
根據村正的計算。
就算是平地間突然颳起八級大狂風，子彈也很難命中維多利亞，因為彈著點實在是太偏，以至於羅琦幾乎懷疑自己的判斷出現了錯誤。
同樣的一批“無根系”殺手。
一個目標是殺死傑佛遜，另一個目標則是嚇唬維多利亞。
嚇唬。
除了這個說法，羅琦想不出第二個解釋。
如果行動成功，夜之城的新市長被當場刺殺，作為同樣遭受襲擊的梅塔家大小姐，維多利亞會在驚恐之下將這遭遇轉告給自己的親族。
這麼以來，殺雞儆猴的警告就起到效果了。
梅塔公司不比別家，新美國極度依賴他們進行物流貨運，一旦DTR物流撤出新美國市場，梅塔損失有多大不知道，但新美國的社會恐怕是得癱瘓停運一段時間了。
發生在西雅圖的事情並非滴水不漏，但新美國也不可能和梅塔撕破臉皮。
一次恐嚇性質的警告，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可惜，他們沒預料到的是，羅琦也在會議的現場，更不會知道維多利亞這個小姑娘，遠遠比看上去的更堅強許多。
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
這是羅琦的行事準則。
反過來也成立。
生物技術的加工廠被入侵，這是一次同樣回敬給他們的警告。
也許他們不會把二者之間聯絡起來，但如果次數夠多，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只不過那個時候恐怕就太遲了。
羅琦一開始以為荒坂和軍用科技這兩個無惡不作的超級企業巨頭，就是自己的終極敵人。
但他錯了。
事實上，作惡多端的有時並非最勢大者，反倒是那些不上不下、甚至完全不入流的東西，最喜歡使用些見不得光的下賤手段來害人。
生物技術的家業不大，但是資歷和關係很大。
他們因為吃不下“CHOOH2（醇二）”的專利，轉而把它授權給了世界上的其他超級能源企業，自己則拿著分潤過著悠閒的日子。
除了生物醫藥，生物技術賺得最多的產品，是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有機食品。
他們制定了行業的標準，把價格線切得一清二楚，就算是荀仁黃來了也得甘拜下風。
純淨水需要分三六九等，有機蔬菜水果需要分三六九等，甚至就連呼吸的空氣都要分三六九等，畢竟那些昂貴的空氣清淨機，幾乎全都包含若干生物技術的專利在其中。
即便如此，他們也依然不知足。
這並不是終點。
隱瞞具有嚴重副作用的藥物，利用普通市民和無知流民的身體來進行藥物試驗，這都是簡單且尋常的操作了。
羅琦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在惡土荒漠裡，找到那些生物技術和軍用科技聯合開發的生化病毒武器的場面。
僅僅是在運輸途中。
就有上千人因為他們和荒坂之間的“小較量”，而成為了博弈的犧牲品，其中就包括V和羅琦從前所屬的巴克爾家族。
就像觀感上體會到的那樣。
生物技術並不像荒坂和軍用科技那般立於臺前，吸收著仇恨的火力，但他們在幕後所進行的齷齪勾當，恐怕同樣罄竹難書。
看得見的不一定是全部，在人們所不知道的地方，還有許多看不見的罪惡。
那家被生物技術親手炸燬的加工廠所使用的原料，絕大部分都來自於邊境線。
從南邊的墨西哥運來。
失去了作為一個國家應有樣貌的墨西哥，混亂得令人感到難以置信，即便如此，在當地依然有著大量的遊擊部隊和毒梟軍隊進行著作戰。
那些一麻袋一麻袋、一車皮一車皮的原料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
最終不遠萬里，來到了生物技術的手中。
他們把它加工，變成了新的樣子，散賣到夜之城中，去製造更多的悲劇。
製毒販毒所得來的鈔票在空中翻舞。
滴答滴答地向下流淌著血。
為了這些沾著血的錢，生物技術可以去製毒販毒，可敬物流可以去販賣人口，荒坂和軍用科技化身戰爭販子，全世界挑撥戰火。
在這汙流之中，還有科爾賓·梅塔這樣的人存在，可他的女兒卻要遭受刺殺的恐嚇，這就是“不合群”的代價。
羅琦覺得自己不開心。
和冷靜到離譜的羅琦相對的，是手忙腳亂的出警現場。
滿頭滿臉都是也不知道是誰的血的賽博精神病，突破了NCPD的防線，手裡拎著不知道誰的腦袋，一路狂奔，身中七八槍猶然不肯倒下，嘴裡發出駭人的怪叫，從建築物裡衝出來，沿著街道一路狂奔。
幾個一臉懵逼的萌新隊員們看著突出重圍的目標，嚇得手足無措，眼睜睜地看著他朝著雙手抱胸、低頭沉思的羅琦隊長而去。
這時候開槍萬一打中隊長怎麼辦？
可是就算開槍了好像也攔不住啊！
根本沒有反抗能力的NCPD和萌新隊員們一起懵逼，耳邊是受不了這血腥畫面的路人們的尖叫。
隨後他們就看著狂奔的賽博精神病，在即將撲到羅琦跟前的時候，突然彷彿撞上了一面完全透明的玻璃，整個人“啪”地一下印在了上面，臉都給撞扁了。
接著慢慢地滑了下去，看起來似乎把自己的脖子給撞壞了。
從頭到尾，羅琦不僅連位置沒變過，甚至連姿勢和表情都沒換過，彷彿與此無關。
這是羅琦的習慣。
當思路不暢通或者心情煩悶的時候，就帶上幾個萌新一起出去歷練。
主要流程就是找一個看起來比較“熱鬧”的案子奔赴現場，看著萌新們手忙腳亂地處理目標，自己在旁邊發呆掛機，等到實在搞不定才出手。
玩的就是一個心跳。
只不過不是羅琦自己的，而是萌新們的。
在暴恐機動隊有一個共識，那就是和羅琦出去成長很快，但是得心肌梗塞的機率也成倍地提高，算是有得必有失吧。
那些從任務中歸來的菜鳥們，一時間竟然不知道究竟是羅裡警監的魔鬼訓練更恐怖，還是羅琦教官的地獄任務更哈人。
這種斯巴達式的教育，確實很有成效，就是比較費萌新。
“來，換一鍋萌新。”
浮空車在最高武力戰術部總部著陸，羅琦甚至都沒有下機，直接朝著調配中心喊話。
看著一個個蔫不拉幾的常規隊員從浮空車上手軟腳軟地下來，調配中心就知道要補人了。
不過卻被其中一個人給打斷了。
“請稍等一下，這裡有你的……紙條。”
說到這裡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都甚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用紙條來留信。
但羅琦卻像是很感興趣的樣子，走下了浮空車，接過了那被嚴緊包裹的小紙條，展開後只是掃了一眼，就露出了微妙的神色，隨後把紙條在手心搓揉一下，就把它碾碎成了齏粉，稀稀拉拉地落在垃圾桶裡。
“是誰送過來的？”
“是一個年輕男人，亞裔，口音很奇怪，說是你的老鄉，要把那張紙條交給你……”
調配中心的員工回憶道。
“明白了。”
奇怪的是，聽到這樣特殊的回答，羅琦不僅沒有生疑，反而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我有事出去一下，今天的特訓就到這裡。”
“這樣嗎？明白了，我馬上通知他們。”
離開了最高武力戰術部的羅琦，轉道去了聖多明戈。
無他，只因那張紙上寫了這樣幾個字：
【有事速來——方、沈】
沒多久，羅琦就飛速趕到了這個熟悉的老地方。
從大老遠的地方他就開始觀察，並沒有發現街區有任何的異樣，如果非要說，那大概就是六街幫似乎終於慢慢地從上次的打擊中恢復過來，街頭上不至於連個標誌物都不敢帶，但基本上都規規矩矩的，和諾蘭·弗雷斯特承諾的一樣。
被襲擊的可能性排除了，這讓羅琦稍微鬆了口氣。
感覺就像是一個易碎的貨物，好不容易快要送到了終點，要是這個時候出了事兒，他真的能手撕了那些王八蛋。
伴隨著既放心又擔心的心情，羅琦走上了樓梯。
在這裡，見到了早就等候於此的兩位。
方指導員和沈隊長。
一看羅琦到來，他們二人就跟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連忙握住了他的手，熱情得羅琦有些不知所措。
嚇得他還以為發生了甚麼意外，但看著大傢伙和居所都沒有甚麼問題，這才好奇地聽他們道來。
事情的前因後果很複雜。
但是重點就一句話——
NC康陶這個敗家子兒要崽賣爺田啦！
羅琦：啊？
在坐下來一五一十地聽完了事情經過後，他才算搞清楚了原委。
NC康陶有異心，這是老早的事情了，但現在已經發展到比較嚴峻的地步了。
他們正在打算將康陶公司研發的無人機蜂群技術賣給荒坂，好藉此獲得荒坂的支援，脫離康陶本部的控制。
“這個……無人機蜂群技術，很厲害嗎？”
羅琦還是有些不太清楚箇中輕重。
“它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它真的是那種，很獨一無二、具有重大戰略價值的技術，絕對不能讓給外國人。”
方指導員顯然也是收到了肯定的訊息，也不知道首長究竟用了甚麼樣的詞來形容，竟然讓他如此失態。
就差沒把羅琦別在褲腰帶上了。
這個蜂群技術，並不是康陶首創，但是真正意義上把它做到具有變革性質的水準的，正是康陶。
目前市面上的無人機晶片，沒有一個能和它掰掰手腕的。
有了它，無人機叢集的作戰能力將會獲得翻天覆地的變化。
“嗯，有點意思……”
羅琦摸了摸下巴，點點頭，隨後想到了甚麼，感興趣的眼神濃厚了起來。
現在的情況比較複雜。
在方指導員和沈隊長取得共同認識後，他們決定向羅琦透露一點絕對機密。
那就是NC康陶內部，已經混入了一部分CN康陶的人。
這次NC康陶的動向，也正是內部的自己人傳出來的訊息，否則他們到現在恐怕都還矇在鼓裡。
計劃進行到了關鍵階段。
要麼選擇暴露已經布好的棋子，讓此前的安排全部報廢，從而保全無人機蜂群技術。
要麼選擇對此視而不見，繼續執行大計，為了在將來某天把NC康陶徹底收復。
二選一。
無論做出哪個選擇都是損失慘重。
對於康陶來說，這是一個必輸的局，區別只在於輸多少。
NC康陶不可能毫無知覺，也許這次技術售賣，就是他們為了挖出內部的間諜臥底而設的計。
計劃順利進行，那麼他們和荒坂之間的交易達成，“定金”就算是付到位了。
計劃失敗，那麼也可以藉此清除內鬼，損失也不大。
畢竟，一次賣不成，還可以賣兩次、三次、四五六七八次呢……
“真像當時的賴宣啊……”
羅琦忍不住發出感嘆。
“你說甚麼？”
方指導員沒有聽清楚，還以為羅琦發表了甚麼看法。
“沒甚麼，我是說，喪心病狂啊。”
羅琦連忙咳嗽了兩聲。
這對於CN康陶來說，的確是難破的局，無論他們怎麼做，都有些鞭長莫及，畢竟本部和這裡可是隔了個太平洋啊。
但如果有一個和他們無關的外力……
這就是他們找到羅琦的目的。
在夜之城，如果說有誰能破壞NC康陶和荒坂的交易，那還是挺多的。
但是目前來說，他們認識、能夠相信、又有能力的，就只有羅琦一個，所以除了拜託他以外也沒有第二種辦法了。
總部那裡已經考慮過了。
他們覺得羅琦不是一個會在危急關頭獅子大開口的人，值得信任。
最重要的是，就算他坐地起價。
難道能比把技術拱手送給荒坂或者收復計劃暴露出來損失更大？
怎麼想都是划算的。
找！
在上級的拍板下，他們立刻遣人去最高武力戰術部送了張非常懷古的紙條，約他見面。
羅琦果然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前來赴約了。
現在就是他個人意願的問題了。
和NC康陶作對，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所以就算羅琦開出很高的價碼，他們也都會接受的。
然而。
並沒有任何一個人猜到羅琦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想和你們的上級談談。”
羅琦露出了一個笑容。
很特別的笑容。
溫和、中正、風輕雲淡、胸有成竹、帶著一點對未來的期待、還有一點躍躍欲試的興奮、以及對於同志們的信任和放鬆。
這個笑容，甚至都感染了他們，讓他們從連日來緊張的心情中稍微釋放了一些。
“好，好……我幫你聯絡……”
方指導員深深地鬆了口氣，一邊一直拉著羅琦的手使勁握，生怕一鬆開他就跑掉了似的，一邊用密電打給遠在大洋彼岸的上級。
電話接通，方指導員在說明了羅琦的態度和來意後，把裝置交給了他。
羅琦並沒有避諱任何人，而是腰板直挺挺地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NC康陶的事兒，如果你答應，我就包了。”
“我不要錢，不要軍火，不要晶片——我要你們的無人機蜂群技術。”
說到這裡，羅琦不管周邊和電話對面驚呆了的表現，繼續說道。
“在此承諾，個人使用，絕不外傳。”
“如果你們相信我，NC康陶就不會有機會洩露出去有關技術的一星半點內容。”
這話說得很自信。
但羅琦有這麼說的資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能不能換一個？”
“行啊，我有備選方案，只不過稍微特別一點。”
羅琦點頭，“我要香港。”
電話那頭的首長：？？？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jpg
“哈哈……小同志，你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了……”
雖然他不是和奧特接洽的部門成員，但也知道香港鬼城對於康陶而言的重要性。
況且那個地方實際控制權也不在康陶手上，總不能先把奧特給幹翻了吧？
“我沒在開玩笑，我想我一開始提出的條件，對於你們來說並沒有任何成本可言，畢竟那是已經開發成熟的技術，你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評估我值不值得相信。”
羅琦認真且誠懇地說道，“我需要那個東西，而我不會把它給任何人。”
“……我明白了，我需要請示。”
電話對面的男人感受到了羅琦的意思，也認真地回覆了他。
“沒問題，我等你們的回答。”
羅琦點頭，“還有，不管你們答不答應，這活兒我都會接，因為我不喜歡NC康陶那些傻逼。”
電話裡又沉默了片刻。
“……我也是。”
通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