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惡土上的風硬邦邦的，打得人生疼。
凌冽中帶著寒意的風，會從地上捲起砂土碎石，然後裹挾著劈頭蓋臉地砸在每一個敢於把面板暴露在外的人身上，不刮出幾道口子是絕對不肯罷休的。
在夜晚尤甚。
這裡缺少地表物體，缺少溼潤的土壤，缺少活躍的動物和植物。
白天這裡就像是沙漠一般，能夠快速升溫得讓任何人站不住腳。
到了夜晚，快速流失的溫度又恨不得連人身上的熱氣都一併抽走，用一整夜漫長的堅硬的風，敲打活動在這片大地上的生物的意志。
這樣的地方，夜之城人是不願意居住的。
上一個試圖在惡土上建立鎮甸的，是石脊山的村子，現在已經被荒廢，逐漸被黃沙吞噬。
不過正是這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環境，恰好符合了某些人的需求。
直到夜幕降臨。
才有臃腫碩大而堅固可靠的班車，從隱藏在惡土山脈中的一條道路駛出。
引擎在夜裡轟隆作響，車頭燈刺破帶著煙塵的空氣，於黑暗中開拓出一片清晰的道路。
“轟轟轟轟……”
車輛駛過，帶起一片塵埃，不久後被風吹散，露出道路邊上原本並沒有的身形。
“……生物技術……”
一個人正在認真地拼寫著車身上的單詞，然而那種小女生才會發出的甜膩膩的聲音，並不屬於羅琦。
而是薩莎·雅科夫列娃。
“怎麼樣，我沒有騙你吧，生物技術在惡土裡確實有秘密工廠。”
羅琦雙手抱胸，看著她的後腦勺。
隨後她轉過身來，用那隻在這幾乎無光的夜裡也能發出明亮閃爍的眼睛，看著羅琦。
那一瞬間，羅琦知道，她有很多話想說。
可是仇恨沒有辦法就這麼輕易地被遺忘，尤其在一切的真相曾經赤裸裸地擺在她面前過。
生物技術，就是害死她母親的罪魁禍首。
他們隱瞞了市售止痛藥的致命副作用——神經退行性病變，從而攫取了大量的利益，並且避免了賠償和下架將會造成的損失，並且保住了自身的名譽。
至於代價，則完全不由他們所承擔。
而是那些原本有希望從病痛中恢復過來、最終卻死在了止痛藥副作用上的病人。
生物技術已經因為這款被曝光的藥物而變得臭名昭著。
但這不是結束。
既不是薩莎人生的終點，也不是生物技術繼續作惡的盡頭。
羅琦和她沿著小路行走。
沒有路燈，只有周身呼嘯而過的風沙。
已經是夜裡十一二點了，剛才離開的是生物技術最後一批白班的員工，現在的工廠，進入了黑暗之中不為人所知的另外一種模式。
“生物技術精煉加工廠……”
薩莎看著金屬大門旁的標記，它已經在露天的侵蝕下，變得褪色而鏽跡斑斑，顯然已經在此處矗立多時。
對外，這裡是一處普通的精煉加工廠，處理著從各地、包括夜之城送來的原材料，對它們進行再一次的加工，隨後把各種階段的產物提純分離、分裝打包，最後送往產業鏈的更下游。
似乎並沒有甚麼特別的。
但羅琦知道，混雜在這些進進出出的車輛中的，還有一些運載著從南美洲漂泊過海而來的材料。
它們正在等待被製成各式各樣的提取物和新的化合物，最後隨著“零售商”的手，散入夜之城的千家萬戶。
“沒錯，生物技術的……毒品加工廠兼製造所。”
羅琦淡淡地報出了它的真面目。
誰也不會想到，在惡土的峽谷之中，竟然會隱藏著這樣一個驚人的所在。
“把加工廠設定在這裡有甚麼好處？”
薩莎有些不理解。
她看著周圍的環境，轉了一圈，說道。
“沙塵暴，晝熱夜冷，路途遙遠，還有到處遊蕩的亂刀會。”
“位置偏僻，不引人注意，地皮便宜，可以隨意地傾倒排放工業廢物，最重要的……”
羅琦則是一一回應道，“如果亂刀會也是他們的人呢？”
“嗯？”
薩莎的眼皮跳動了一下，“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羅琦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滿嘴都是沙子味兒，“我調取了監控衛星的資料，多次捕捉到亂刀會的車子在附近出沒的畫面，他們似乎在以一定的週期，向這座工廠運送著甚麼，每次都是卡車裝箱，看起來數量不小。”
“監控衛星？誰家的？”
比起亂刀會，薩莎的注意力顯然更關注這一點。
“秘密。”
羅琦露出了微笑，隨後俯首在她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
“？！”
等羅琦離開的時候，薩莎的眼睛已經瞪得跟小燈泡似的了，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然後眼睛就進沙子了。
“真的嗎？你怎麼辦到的？”
忙了好一陣子，戴上了防風鏡的薩莎這才紅著眼睛問道。
不是羅琦說的東西太感人，而是那沙子真的硌眼睛。
“秘密。”
羅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這次是真的秘密了。
“以後你會知道的，不過我覺得最好還是沒有那一天。”
留下一句讓薩莎雲裡霧裡的話，羅琦帶著她沿著工廠的側面開始轉移。
工廠很大，但大半部分結構都隱藏在峽谷的遮蔽下，兩側和山體之間的空間非常逼仄。
只要抵達上部的峽谷，就能直接下降或者飛躍到工廠的頂部結構裡。
所以生物技術在這裡佈置了大量的防禦措施。
“自動炮塔，防空導彈，還有好多的機器人……”
薩莎跟著羅琦來到了一個相對高的觀察點，開始掃描整棟建築的整體情況，很快就發現在風沙之中，這工廠似乎一點兒也不像看上去的那樣平靜。
“工人幾乎都已經走了，但毒品的生產線肯定還在加班加點地運作。”
羅琦沒辦法從這密不透風的外牆看出甚麼來，於是說道，“你待在這裡，等我溜進去。”
“你怎麼進去？”
薩莎難以置信地問道。
這四周都是難以攀爬的峭壁，要是接近到建築附近的話，還得暴露在生物技術的掃描裝置下，她實在想不出除了偽裝潛入以外的辦法。
這也是最適合駭客的辦法。
但她似乎忘了，羅琦並不是一個駭客，或者說，雖然他造成的破壞很駭客，但使用方法卻似乎有點錯誤……
於是在薩莎的視線下，羅琦就像一道黑影，沿著巖壁悄無聲息地“攀爬”而上，很快就來到了頂端，之後沿著邊緣一路疾走，靜悄悄地蹲在了屋頂的機器掃描不到的死角。
【到角落去，低頭蹲下。】
羅琦的聲音從頻道中傳來。
雖然不知道他要做甚麼，但薩莎還是照做了。
隨後她就聽到了一聲隱隱約約的唸唸有詞。
【翻滾吧，沙塵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薩莎突然覺得背後的大風變得刺耳尖銳了起來，甚至都颳起了哨子，打得周圍的東西獵獵作響，連她似乎都要從角落裡被吹出去。
沙塵的密度驟然大了許多，能見度快速下降。
在這捲起的狂風之中，大塊大塊的沙石被揚到空中，隨後向著生物技術的加工廠撲去。
“噼！啪！咚！”
細碎的撞擊聲打在金屬和鋼筋混凝土的牆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恐怖聲響。
工廠內部開始有了些微的動靜，似乎是有人對外面突然惡化的天氣有了察覺。
但沒有人露頭。
這種情況下，哪怕只是開一扇窗，都會讓人把腸子給悔青了。
沙石的打擊還在繼續。
薩莎已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她看到無數的碎塊從地裡拔起，被風捲著劈頭蓋臉地砸在工廠的外牆上，就好像有人在呼喚鋪天蓋地的子彈進行襲擊。
實際上也確實差不多了多少。
要是她沒有避開，這個時候恐怕已經被砸得不成人形了。
很快，不僅僅是外部的天線之類的小東西，那些正在四處掃描的雷達和探測儀也歇逼了。
能見度太低，空氣質量極差，掃不了三五步遠，還要一直被砸。
機器們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尤其是面對一塊飛得比車還快的石頭的時候。
這是沙塵暴嗎？
當然不是。
但是羅琦讓那些石頭飛得比在沙塵暴中還要快。
生物技術的屋頂已經變得千瘡百孔了，那些負責保護工廠的炮塔也都差不多全部宕機。
沙石卡死了機器的每一個縫隙，砸爆了幾乎每一個探測器，讓它們變成了瞎子和聾子。
機器人已經全部回收入庫。
現在，在屋頂上方的，只有羅琦一個。
【我要進去咯。】
羅琦說著，就這麼仰身一跳，從峽谷上方突然出現，之後重重地落在加工廠的屋頂。
而此時的屋內。
生產線上的工人正在進行一項只能於加密區中進行的工作，那就是精煉與合成毒品。
如果不知道外面的情形，看到這一幕的人恐怕多半會以為天氣晴朗、熱熱鬧鬧。
上百號人集中在這碩大的封閉區塊之中。
周圍的監工率領著大量的無人機和機器人，用“高效的科技手段”對他們進行嚴格的管控。
麻袋卸車，貨物順著傳送帶移動，物料被傾倒進轟隆作響的機器，照明燈和指示燈滴滴亂響，看起來熱鬧非凡。
監工頭子們在辦公室裡消遣。
空氣裡瀰漫著煙味，還有有人偷喝私酒的味道，亂七八糟的。
沒有人注意到，外面的屋頂已經有不速之客降落，就算聽到了，也只會把它和鋪天蓋地的沙石撞擊混為一談。
在這所有人都縮在室內，以為安全的室內就是天堂的時候。
加工廠側門的一道入口，被悄然開啟了。
【進來。】
羅琦ping了一下側門的位置，薩莎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能用眼睛看到它。
即便是在這風沙猛烈之中，依然清晰可見。
【可是風好大，我出去會被打到的。】
薩莎剛試圖離開掩體，就被呼嘯而過的一個石頭貼身擦過，縮了縮脖子道。
【沒事，你直接走出來，打不到你的。】
【好、好吧，我試試……】
在羅琦的勸說下，薩莎硬著頭皮跑了出來，貼著崖壁下方一路往前跑，那些緊追在身後的沙石似乎真的如同羅琦所說的一般，全都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線，撞在加工廠的牆壁上，在人造沙塵暴中清出了一條無風帶。
進入側門，迎面看到的就是一臺輪式裝甲車。
而羅琦的身影卻沒有看見。
【你在哪兒……？】
薩莎抹黑向前摸索，下意識地檢查周圍的機關，習慣性地想要去切斷監控和安保等的線路。
“咣——”
身後的側門卻突然關上，嚇了她一跳。
【我在樓上。】
羅琦的聲音讓薩莎的心跳下一子恢復了節律，隨後接著說道，【你沿著我給你標記的路線，那是前往中控室和電力層的，我們得先把他們的警報解除了。】
【好。】
薩莎深呼吸了幾口氣，這才緩過神來，隨後沿著牆根，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移動著。
身形矯健，步履輕快，就像是一隻無聲的貓兒。
【那你呢？】
【我還有事兒要做。】
在這一邊。
羅琦和薩莎的通話結束後，就飛快地從屋頂上的樓梯下行。
在這一層，他將要面對整個工廠最難對付的部分——
機器人格納層。
這是一個位於頂樓和屋頂之間的夾層，整齊的安保機器人被羅列其中，可以透過運輸管道快速抵達各個樓層和出入口。
現在的它們，幾乎都處於休眠狀態之中。
但依然有不少活躍在各處。
如果不能把它們清除乾淨，今夜的行動將會舉步維艱。
羅琦沿著樓梯偷偷摸摸地下行，試圖在這烏漆嘛黑的夾層中，找到格納庫的接入口。
“真是見了鬼了，機器人不需要光，工程師就不需要嗎？連個燈都不捨得開……”
羅琦一邊腹誹生物技術，一邊摸索著前進。
直到在拐角來了個鬼探頭。
一個機器人手持武器，赫然站在羅琦面前，看著他探出來的腦袋，凝視了片刻。
那攝像頭眼珠子轉動了一下，眼看著就要瞬間變紅，然後拉響警報。
我你媽！
羅琦心下一驚，顧不得甚麼形象不形象的了，直接抬手一個上勾拳，打得它腦袋高高揚起。
“EMP爆破拳！”
響亮的一聲撞擊，不知道的還以為機器人被衝擊錘給砸了，當場一個嘎嘣脆，直闆闆地向後倒去，瓷實地摔在地上。
腿都硬了，沒救了。
“……媽的好險……”
羅琦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鬼寫的程式，這機器人走路起來沒聲兒的，要是在工廠裡撞見人，非得給員工嚇個半死不可。
抬起眼睛。
格納庫的長廊就出現在羅琦面前。
兩側的道路上，滿是一個個格納倉，裡面停放著一臺臺正在休眠或者充能的機器人。
有幾個是空的，看樣子正在四處巡邏。
這下子終於沒有甚麼阻攔的東西了，羅琦快步上前，用村正開始入侵控制系統。
噔！
此時正在中控室裡搗鼓的薩莎被嚇了一跳。
因為她眼睜睜地看著機器人朝著自己過來，而手頭的進度還沒處理完，立馬準備拔槍射擊。
可那機器人不僅沒有攻擊她，反而轉身開始守衛起這裡來，看得她一頭霧水。
【機器人控制權已經拿下，現在就看你的了。】
羅琦看著一個個從格納庫中啟動走出的機器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坐在地上，開始接入已經被入侵的加工廠系統。
所有攝像頭被調動起來，成為他的眼睛和耳朵，而活躍起來的機器人，則是他行走於樓層間的使者。
“我總感覺機器人有點多了？是我的錯覺嗎？”
把守著封閉區塊的警衛，看著走廊上越來越多“路過”的機器人以後，對著身邊的同伴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安啦，機器人又不會沒事自己發癲，搞不好是甚麼新的巡邏任務嘞。”
另一個人則不以為意，打了個哈欠，繼續聽著裡面隆隆作響的機器發睏。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那些機器人似乎真的越來越多了。
而且不斷聚集，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警報已經搞定了，訊號全面封鎖。】
在中控室的薩莎發來資訊。
就是在這一刻。
所有站在人類旁邊的機器人，同時開槍，瞬間將好奇地注視打量甚至試圖維修他們的生物技術人員，就地擊斃。
瞬間的槍聲大作，立刻驚動了毒品生產車間的人。
即便外面風暴響動，但這動靜依然驚人。
“有槍聲！快去拉警報！”
監工們愣神片刻，完全想不到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竟然還能有敵人闖入，立刻反應起來。
但他們赫然發現，網路失效、警報無法啟動，還沒跑到手動警報的啟動器面前，就猛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電力控制室直接被薩莎炸燬。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無數頂著紅色眼睛的機器人魚貫而入地衝入位於地下二層的生產車間，在人眼所不能視的黑暗之中，對所有還有心跳的目標開槍射擊。
一瞬間，槍聲如暴雨。
在監工室中，闖入的機器人比那些怠惰的人要更快得多，一個照面就把他們全部掃倒在桌上椅子上地上。
目前唯一還有人的負責人辦公室裡。
羅琦早早地坐在了椅子上，等待著那個躺在床上睡覺的傢伙驚醒。
“你是誰？！”
看到了羅琦這個入侵者，那男人立刻驚悚地叫道，隨後就看見了他身後五個黑色的機器人大漢，將自己團團圍住。
“這點與你無關，你只需要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羅琦把玩著他桌上的擺件，漫不經心地說道。
“如果我沒算錯的話，現在整個加工廠，就只剩下你一個活人了。”
“？！！”
警報呢？！警報為甚麼不響！？
機器人呢？！機器人為甚麼不開槍！？
警衛呢？！警衛都死哪去了！？
生物技術的銅牆鐵壁，即便是上千人的流浪者對這裡發動猛攻，都沒有辦法拿下來，更別說他們的車庫裡還停著不少軍用車輛。
可是，他就是睡了個覺的功夫，怎麼全都完了……？
看著他呆呆的眼神，羅琦笑了，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死。”
“第二，把這個加工廠裡所有重要資訊全部整理出來交給我……”
羅琦說到這裡笑了笑。
“然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