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外面似乎出了點動靜。”
站在門外的壯漢保鏢探了探頭,看了眼烏漆嘛黑的走廊,收回了身子。
在室內,岡田和歌子正氣定神閒地坐在桌子後,不急不忙地喝著一盞茶。
“該來的終於是來了……”
良久,她在臺燈昏黃色的光影下放下了茶盞,用沒人聽到的聲音嘆了口氣,然後露出了萬年不變的笑容。
“我們該走了。”
“保護女士。”
一聲令下,以兩名身高兩米多的壯漢相撲手為核心,四名迅捷型的浪人組成的護衛小組,就迅速在走廊裡組成了保護的陣型。
岡田和歌子站起身來,雙手抖擻了一下身上的衣襟,蒼老的臉頰在室內的光線下映照出陰暗分明的輪廓和皺紋。
她剛要抬步跨出門口,一種危機感就讓她就地止步。
在她的面前,剛才還全神貫注戒備的保鏢們,就像是失去了平衡的木偶,傾斜著在她的面前倒下了。
岡田和歌子:“……”
“嗒嗒嗒……”
因為斷電而漆黑一片的走廊上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城市的光線自窗外映入,照亮了那帶著利刃輕巧走來的身形輪廓,一滴滴液體,順著彎月似的鋒利邊緣,落在地上。
她抬起頭,看到了若隱若現的半張面孔。
“是你。”
岡田和歌子有些意外,但沒有徹底意外。
隨後沒等對方發話,就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可以交易嗎?”
“這得問他。”
陰影中的人影終於出現了,一對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是梅麗莎。
此時的她已經徹底沒有了身穿暴恐機動隊制服時的那種冷酷,夜行作戰服下,是一對已經染血無數的螳螂刀,在微光的照耀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弧。
【讓她走。】
羅琦的聲音傳來。
至始至終,他都在藉著素子和梅麗莎的眼觀察著戰場內外,當然,岡田和歌子也包括在內。
“走吧。”
梅麗莎越過了她,繼續向著三樓的另一頭走去。
沒走幾步,一個腦袋鬼鬼祟祟探出門房的人,就在利刃切割和慘叫聲中失去了自己的半邊腦袋。
“你真是個恐怖的男人。”
岡田和歌子見梅麗莎看都沒多看自己一眼,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動作,拍了拍自己的衣襬,毫不留情地跨過地上自己保鏢身首異處的屍體,從樓梯向著後門悄悄地溜了。
【岡田和歌子,放過她。】
羅琦的命令出現在盯梢的部隊們耳邊,於是他們就這麼眼看著岡田和歌子快步走出了後門,離開了那棟外界根本不知發生了甚麼的豪華洋館。
沒有了司機,自己開車溜走了的岡田和歌子,一點也沒有“威斯特布魯克”女主人的氣勢了,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一般。
夜,還在繼續。
東雲洋館靜得讓人害怕極了,毛骨悚然的黑暗自從電力拉閘後,徹底浸潤了這棟氣派的建築。
從四面八方向內支援的遊離虎爪幫槍手,都被擊斃在寬闊地帶,只剩下幾個瑟瑟發抖的傢伙臥倒在草叢或者石臺後裝死,生怕露頭就是迎面一槍。
終於,兩個身影從二樓南側的窗戶一齊落了下來。
輕緩地著地。
“是他們!”
已經重新加入策應組的V和傑克一眼就認出了羅琦和梅麗莎,高興地說道。
【所有人立即撤離現場,行動結束,幹得不錯。】
羅琦和梅麗莎就跟晚間出門去商業街散步的年輕小兩口,悠閒自得地走在東雲洋館門前草地的亂石磚路上。
身後的洋館安靜得彷彿一棟閒置的建築,又像是被改造成了供人參觀的某某舊址,夜晚關門後空無一人且幽靜。
隨著羅琦一聲令下。
負責各部分任務的小隊紛紛就地解散,解除武裝後偽裝離開,無聲地融入進這座城市的夜裡。
而在夜之城天頂,雲層之上的超高空,一架飛行器正在保持著緩速盤旋。
【了結它。】
羅琦的聲音清晰地透過村正進入了系統之中。
火控系統和制導系統迅速開始工作。
巨大沉重的航彈從機艙內部進入投送軌道,在機械臂和液壓桿的幫助下精準就位。
鎖定目標,計算飛行路線,點火,釋放……
與此同時,夜之城各個大型建築頂部的防空雷達開始發出極為緊促的警報,在所有飛行物都被標記為“無害”或者“透過驗證”的夜空,突兀地出現了一個不明訊號,經過短暫的掃描後,被列為高度可疑的危險物體。
但等防空導彈即將鎖定發射的時候,系統卻突然陷入了宕機的狀態,無限迴圈地在錯誤報告中卡死。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東西迅速地在重力的牽引下飛速俯衝,然後接近地面,最終宛如鉛錘撞積木一樣貫穿了東雲洋館的屋頂。
!!!————砰————!!!
一團瞬閃而逝的火光在濃煙下一飛沖天,但人們首先聽到的不是爆炸的轟鳴,而是一陣宛如快放了十倍二十倍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的空氣衝擊波。
然後才是驚天動地的轟隆作響。
日本街,無數的玻璃,又遭殃了。
東雲洋館的建築主體保持相對完好,但卻在塵埃落幕之後,變成了一副“被掏空的骨架”。
所有華麗的裝飾,窗戶門廊,雕樑畫棟,全都變成了碎片由內而外地噴射而出。
席捲而過的火浪把已經雪漫金山的洋館炙烤了一遍。
最終變成沒有任何生還者的死寂之地。
站在馬路邊上的羅琦和梅麗莎肩並肩地近距離欣賞了這一壯景,氣浪呼嘯而過,卻連他們的發尖都沒撩動。
在他們面前,一道無形的屏障,屏退了所有的衝擊。
百般武藝,此乃——
溫壓彈。
……
如果說前些日子的虎爪幫大規模火併,是夜之城居民們驚喜參半的茶餘飯後談資。
那麼發生在昨晚的東雲洋館事件,就是徹底的驚嚇了。
虎爪幫作為夜之城人數最多、實力最強之一的黑幫犯罪組織,一夜之間,超過九成的主要頭目在該事件之中死亡。
唯一從事件中倖存下來的岡田和歌子女士,在事後拒絕接受任何方面的採訪,始終以“運氣”為由回答對該事件的看法。
有人認為是她一手策劃了這次襲擊,但更多人認為,她沒必要使用如此極端且將矛頭引向自身的手段,來迫害同行。
相對應的。
NCPD和最高武力戰術部針對該事件一反常態地表示無可奉告。
市政府方面拒絕為此做出回答,只是加快了打擊黑幫的相關行動,對虎爪幫的殘餘勢力進行了多方面的圍剿。
至於那個幾天前還站在風口浪尖上的神秘人“ikun先生”,則是就此徹底銷聲匿跡。
市中心。
荒坂寒江所屬證券公司大樓內。
幾個神色匆忙、身著荒坂標誌的西裝男子,正火急火燎地乘上電梯,狼狽不堪地前往高層辦公室參見荒坂寒江。
“寒江小姐!昨晚發生的事情是怎麼回事?!”
他們一進門,就十分激動地上前,看著悠哉遊哉坐在辦公桌後面吹空調的少女問道。
“你們失禮了。”
荒坂寒江根本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然後伸手一指大門,“公司的精英就是這樣的教養?出去,給我重新敲門。”
幾個西裝男人上氣不接下氣,有些六神無主,但還是規規矩矩地退了出去,帶上門後重新敲響。
“進來。”
荒坂寒江的雙腿翹在辦公桌上,身後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色一覽無遺,不知為何給那些來訪者帶來了莫大的心理壓力。
“你們想問怎麼回事?但我想你們的記性恐怕不太好。”
一反常態的,荒坂寒江強勢得讓他們這些為荒坂公司工作了少說十幾年的老人都有些不敢直視。
“我昨天說過了,好戲會上演的,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驚訝。”
她著重強調了“甚麼”這個詞。
然後重新懶洋洋地靠回了椅背上。
“你們看到的就是事實。”
“可是……我們的人昨晚全都死了啊!”
那幾個提前被荒坂寒江帶走的西裝男子驚慌失措地說道。
緊接著就被她豎起的手指給打斷了。
“錯了,那不是我們的人,是虎爪幫的人。荒坂公司的人……現在都好好地站在這裡,朝我質問呢。”
這話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點冰冷,讓那些人有些驚疑不定。
他們雖然是荒坂負責和虎爪幫勾兌的部門負責人和成員。
但在荒坂家族的正統繼承人之一面前,還是不敢造次的,畢竟他們離董事會還十萬八千里呢,哪敢真的對這個姑奶奶幹甚麼。
這次上門,無非是昨晚發生的事情太過震撼,再加上虎爪幫中高層幾乎全軍覆沒,這才腦袋發昏地上門來求見。
荒坂寒江這一發怒,嚇得他們頭都低到地上,恨不得當場跪下磕頭了。
“虎爪幫的垃圾死了就死了,夜之城最不缺的就是願意幹髒活兒的,回去以後都給我注意點,別太囂張。”
荒坂寒江嗤笑了一聲,然後瞥了一眼門口,“好了,回去吧,還要我送你們嗎?”
“不敢不敢……”
得到了明確回覆的荒坂員工立刻做出了卑躬屈膝的驚嚇狀,飛快地退出了門外,甚至走的時候還互相撞在了一起,最後狼狽不堪地灰溜溜跑了。
就在他們掉頭開溜的時候,原本面若冰霜的荒坂寒江假寐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一個。
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他們的背影,然後探頭探腦地看了眼走廊,確認他們真的走遠了以後,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
“呼——嚇死我了。”
她拍著小胸脯,臉上露出了一點都沒威嚴的解脫表情,然後看了一眼桌子下面。
“怎麼樣?我演得還不錯吧?”
“沒想到,你的演技這麼好啊。”
羅琦的腦袋從狹窄的空間裡鑽了出來,然後拍了拍她的大腿,“好了,讓個位置,我要被擠死了。”
等到羅琦從桌子底下冒出來以後,辦公室才恢復了正常的氣氛。
他早就想到那些被昨晚事件驚呆的荒坂人會來找荒坂寒江。
因為畢竟是她讓他們旁觀一切,並且成功倖存的。
他們誤以為氣勢十足的荒坂寒江代表的是公司的意志,但昨晚發生的一切過於驚世駭俗了,所以必然會找上門來問個清楚的。
虎爪幫受到荒坂的支援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但和大部分人想的不一樣,荒坂支援的只是一小部分虎爪幫,確切來說就是一批給他們賣命的人。
不同派系之間由不同的大哥領導。
有一個派系給荒坂當走狗吃到了福利,拿了錢,拿了義體,拿了武器裝備,兵強馬壯、氣勢昂揚的,其他大哥看了肯定眼饞。
這樣一來,一個對於荒坂來說,良好的競爭招標環境就形成了。
他們可以在這些願意替荒坂做事的派系中,擇優選擇。
不過昨晚東雲洋館事件一發,他們所有的選擇都隨之灰飛煙滅了,這怎麼能讓他們不心態爆炸。
他們這些從總部拿活兒,分派給虎爪幫去做的中間部門,怎麼對公司交代?
很簡單。
只要荒坂寒江出面就行了。
“接下來你只要在董事會上提一嘴這個事兒,幫他們把無妄之災的罪過給免了,你就能順理成章地把控制權拿到手。”
羅琦說道,“距離改變荒坂又近了一步。”
對上,荒坂寒江是荒坂家族的人,能夠在董事會里拿到非常高的信任,把這部分工作讓她負責對於董事會來說是雞毛大點的事情。
對下,荒坂寒江是少數能幫這些滿盤皆輸的部門負責人免除罪過的人,並且還帶著董事會的肯定,自然她傁說甚麼就是甚麼了。
為了獲得權力而去發動甚麼往往很難成效。
但靈活運用自己掌握的優勢和手牌去運作,就能在每一個發生了“改變”的事件後續影響中,獲得一些想要或者有用的東西。
“你還說你不懂公司政治。”
荒坂寒江又一次感嘆羅琦的腦袋瓜子。
“不懂,是因為沒興趣,但你需要,所以我會幫你。”
羅琦的回答沒啥感情色彩,但寒江卻從中獲得了一股濃濃的感動。
“對了,其他事情也需要你幫忙處理。”
揉了揉寒江的腦袋,羅琦向她丟了一串電話號碼,“東雲洋館的虎爪幫大會最重要的就是負責各個產業的頭目們互相交流,現在他們死了,手下的產業可全都是權力真空的短暫視窗期,我需要你的精英團隊,去把那些東西拿到手。”
“這是?”
荒坂寒江毫不猶豫地點頭。
槍彈公司、物流公司、證券公司、財務公司,這幾大產業是目前她所實際持有的,執行在正軌上,具有相當規模的專業團隊在負責。
如果不是需要人手,羅琦幾乎都忘了自己還有從夜氏公司的殘骸裡分得的兩家公司——
分別是奈特(夜氏)基金會和市政建設公司。
目前分別是寒江和維多利亞在幫自己管理。
理由很簡單。
專業的事兒交給專業的人做,更何況是又專業又值得信任的人。
“這是虎爪幫的一個頭目,小畑維新的電話,就是我們拿下的那個賭場的老闆。”
羅琦看著窗外,眼前沒有風景,全都是行動的計劃,“他是混虎爪幫的,對於我們快速收編整合虎爪幫的其他產業,有重大的幫助。”
“你收買了他?”
荒坂寒江問道,“這個人可信嗎?”
“是的。”
羅琦點頭,“雖然不是自己人,但他不會違揹我的意願的。”
這樣啊……
雖然不明白羅琦用了甚麼手段,但荒坂寒江還是點了點頭。
她對於羅琦的能力毫不懷疑。
“針對虎爪幫產業的行動不能拖泥帶水,不用等到必要的時候,出現任何阻礙的因素,直接消滅就是了。”
羅琦對待這些黑幫的時候根本不會提半點人道主義,“帶上你計程車兵,行動務必快速,我們得在他們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前,儘可能地摸清楚整個虎爪幫的地下產業王國。帕特里克會對此進行調查,你的專業團隊負責協助他們,清點賬目、渠道、生意往來和人際關係等等。”
“嗯嗯。”
荒坂寒江聽著羅琦的交代,感覺心裡很踏實。
畢竟要建立起能改變整個荒坂的實力,要做的事情還很多,甚麼都承擔在她一個姑娘家身上的確太過沉重了。
像這樣只需要聽計劃行事,真的很輕鬆。
“這是一次歷練的機會,不過不用太計較得失,該做的做完,就一定有成長的。那些大人物們在你這個年紀,還不知道在哪兒當學生挨訓呢。”
羅琦安排完了所有事兒,終於可以鬆一口氣,於是轉過身來安慰道。
“我明白,我知道的,你說過好幾次了。”
荒坂寒江不是個喜歡聽囉嗦的人。
但來自羅琦的囑咐,她只覺得暖心,一點兒沒有心煩的意思,恨不得多聽他講上幾個鐘頭。
“是時候了,我得走了。”
羅琦和她閒聊了一會兒,隨後站起身,準備往大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荒坂寒江跟著站了起來,跑到他身後抱住了他的臂彎。
羅琦只是笑笑,臉上滿是輕鬆的笑。
“回去總部捱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