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失眠的夜晚。
其中就包括虎爪幫的大哥之一,小畑維新。
街機廳,或者說賭場被奪的事件讓他無限地提高了警惕。
如果說混幫派本身就是一種冒險,那麼在虎爪幫當一個高階成員本質上也並沒有區別,只不過是收益更大而需要面對的風險更多罷了。
他的第一個懷疑物件,赫然是那些平日裡看起來“親善”的同行們。
在沒有利益牽扯的時候,幫內的規矩井然有序,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和和氣氣的一份子。
可一旦和產業糾纏起來,那事情往往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就迅速發展得如火如荼。
小畑維新很確定最近自己沒有惹過誰,也沒有攔在某人的道上,這種突如其來的行動簡直就和計劃好了一樣,不是積怨就是夙仇。
當一件事情以“恩怨情仇”為驅動力開始運作的時候,即便是虎爪幫的大哥,也會很頭疼的。
畢竟俗話說的好。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尤其是這群“賊”還一口氣衝進街機廳,打死了自己幾十號手下,讓負責人屁滾尿流地回來報信,這顯然是開戰的意思。
抱著解答疑惑尋找線索的想法,小畑維新聯絡了岡田和歌子。
她是威斯特布魯克地區最有能力的中間人,同時在虎爪幫中也擁有著幾乎不亞於“半個龍頭”的威望。
他希望能藉此找到爭鬥的源頭。
但可惜的是,和歌子的回覆讓他感覺有些隱隱的不妙。
因為她很肯定,這些人既不是虎爪幫裡的,也不是六街幫和瓦倫蒂諾幫之類和他們地盤接壤的幫派,看起來更像是……
一群僱傭兵。
在得到進一步的肯定前,岡田和歌子就終止了談話。
這讓他的心更加惴惴不安了。
在過去的幾年裡,直接死在幫派鬥爭裡的大哥並非沒有,但的確不多。
和發生在幫派外的衝突相比,天差地別。
虎爪幫的運營模式更接近於亞洲的其他犯罪集團,例如三合會或者極道之類的,雖然手段殘忍,但最看重的不是打打殺殺,而是對於地盤和產業的經營。
那些看似對幫派不敬的外部威脅,帶來的都是大大小小的摩擦。
虎爪幫的赫赫威名和反撲,往往會讓這些不識好歹的傢伙退避三舍,莫克斯幫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
但私人恩怨有時候就沒那麼好解決了。
搞不好晚上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就被人亂槍打死在地上,等到天亮被人發現的時候,早就涼了幾個時辰了。
典型的“不講武德”作風。
例如,和沃森區北部的漩渦幫打交道的過程中,虎爪幫就多次領教過這種二話不說上來就是乾的操作。
在NCPD給出的“夜之城幫派威脅評估”檔案中,人數最多的虎爪幫只拿到了“中高”的等級,相比之下,只有一千多人的漩渦幫的威脅等級赫然是“極高”,甚至連動物幫是“高”,比他們還高一頭。
對付普通人,虎爪幫的確是生性殘忍、手段恐怖,但在混幫派的世界裡,他們只能算得上是一般。
只有那些吊兒郎當的小年輕,才會覺得當了個虎爪幫的低階成員,就不可一世了。
真正的老油條都懂得甚麼叫做苟命。
這讓小畑維新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之中。
在過去的不到一年時間裡,虎爪幫接連有多名高階成員被殺,算了算,他們手底下曾經統率過的幫眾,加起來恐怕都有一兩千號人了,但還是被碾成了碎片。
而始作俑者,就是“(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在地下世界,幫派就是不可撼動的大老虎。
但在暴力機器面前,一切都顯得那樣的脆弱,甚至連一向強勢的岡田和歌子都只能當作沒看到,任由其行事。
“會不會是他……?”
一個恐怖的想法在小畑維新的腦海裡形成,隨後被他自己驚恐地連忙打消了。
無理(むり)!
如果真的是他,那麼根本沒必要先對街機廳下手,直接過來把自己幹掉就是了。
怎麼會一擊得手之後就杳無音訊,到現在都保持著安靜呢?
這樣的推斷讓小畑維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不是他太軟弱膽小,而是對方實在太哈人了。
劍持卓也,多麼大的家業,手底下光是閃閃的廠子和成群的槍手就讓人垂涎欲滴了,比街機廳賺錢多了,每批貨都能有可觀的大筆入賬。
而且找他進貨的渠道商都得看著他的臉色,風生水起的時候那叫一個風頭無兩,很難不讓他們這些人看著羨慕得流口水。
結果就這麼被人一槍打死在了自家的豪宅裡。
窩點還給暴恐機動隊端了!
當時的小畑維新從手下的口中得知這個訊息,那可以說是臉色相當的精彩。
他寧願和NCPD槍戰兩個月,也不想被暴恐機動隊敲哪怕一下門。
畢竟前者還能花錢消災。
後者……
當門響起的時候,跑馬燈都走完了。
“老大,上一班監視的兄弟回來了。”
就在小畑維新坐在桌子後頭腦風暴、目光呆滯的時候,門外看守的嫡系通報道。
“讓他進來。”
小畑維新愣了一下,立刻呼叫。
他正愁著沒有資訊呢。
這心裡沒個底兒,可叫他難受得不行。
看見那個幫派小弟進門,小畑維新立刻有些失態地迎上去,連忙追問:“現在甚麼情況?!”
“從他們進去以後,店面一直是關燈的,好像有一點人進出,但聽不出是甚麼動靜。”
那個小弟回憶著畫面,敘述道。
“有沒有甚麼可疑的地方?你仔細想想,甚麼細節都別放過。”
小畑維新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沒有動靜?
沒有動靜才有鬼了!
難道幾十號人是被他媽空氣嗆死的嗎?!
“呃……”
這個問題倒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在老大面前,他總不能說自己因為害怕不敢湊近了看吧。
於是支支吾吾,搞了半天才擠出來這麼半句話。
“確實很安靜,我們在周圍還看到了其他的幫派弟兄,但他們也都沒看到甚麼動靜。”
“行行行,就這樣吧,你先下去吧。”
小畑維新見半天問不出個屁來,沒好氣地擺手道。
示意他趕緊下去,自己一個人好靜一靜。
怎麼會這麼安靜呢?
小畑維新試圖找出這種操作的依據,例如他們準備憋個大的,暗中在準備甚麼不得了的事情。
可都是憑空猜測,不足取信。
他開始回憶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個產業。
比起其他幫派裡的大哥,他是很能搞錢的那種,也不喜歡出風頭,深諳“悶聲發大財”之道。
除開紅桃皇后街機廳,他手底下還有兩個最大的收入來源——
一家位於日本街荒坂銀行分行對面的財務公司,或者說財務工作室,以及一家開在荒坂海濱外圍的國際貨運物流公司,負責替兩頭進出貨物。
翻譯一下。
其實就是洗錢和走私的。
前者是他在開街機廳的時候幹起來的,那時候還是一家彈珠店,遠遠沒有現在這麼闊氣。
為了規避法律,他弄了個財務工作室來給彈珠店的營生打掩護。
後來大家都開始流行用虛擬貨幣結算,他也隨大流改了,只不過工作室不僅沒關,反而還靠著替人洗錢做假賬,一直活到了現在。
至於物流公司。
其實根本就是個殼子,手底下核心就“三大件”——
倉庫,卡車,槍手。
有了這三樣法寶,在港口搞走私工程分包,根本不是甚麼難事兒。
荒坂公司自己在做走私的業務,量很大,不可能全用的自己人。
就得呼叫一些類似當地幫派的地頭蛇。
他們這些有能力攬活兒的幫派大哥,叫做“分包”,從“總包”手裡拿到分散後的業務,靠著手裡的倉庫卡車和槍手來保障工作完成。而負責給他們分發業務的“總包”,是和荒坂有密切關係的人,直接向荒坂裡某個負責做“走私部門經理”的中高層負責,一般是虎爪幫裡某個德高望重的大哥來做。
分包和總包,在荒坂公司和他們簽下的合約中,具有相應的責任連帶關係,而作為業務的荒坂,則不牽扯其中。
這樣一來,整個過程都有人來負責執行。
荒坂只要付出一定的酬勞,就可以十指不沾陽春水地脫開所有關係,大大方方、輕輕鬆鬆地進行走私。
聽起來是不是很不公平?
但這世上哪有公平。
小畑維新只要知道這玩意兒有荒坂做靠山,而且來錢快得不可思議,進賬也穩定,根本沒幾個大哥能經受得住這種誘惑。
在虎爪幫裡。
他們這些從荒坂手底下拿業務的,也叫做“混碼頭的”,在整個東亞地區的幫派文化裡,那都是人多錢多的大哥代名詞。
這麼一想,小畑維新覺得自己屬實是有點被嚇破膽了。
窩囊廢嘛這不是?
本來想著乾脆和那些膽敢搶自己地盤的拼了,但氣勢剛起來,就又萎了下去。
這可是夜之城,鬼知道那頭是甚麼身份,萬一踢到鐵板直接死逑了。
可如果是要他的場子,那好歹打個招呼啊?
名號也不報,就讓個被打成狗的負責人跑回來報信,說是自己叫甚麼……ikun?
從今以後那裡就是他ikun的場子了。
這算甚麼事兒嘛!
從這話中不難看出,對方似乎就是個搶地盤的硬點子,但怎麼想似乎都有些不對勁兒。
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就在小畑維新百思不得其解,幾乎要開始啃手指頭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均勻的敲門聲。
叩叩叩……
“幹嘛呢?!進來!”
他正在鬱悶呢,聞聲沒好氣地喊道,繼續低頭想事情。
門。
緩緩地開了。
從門外走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又回來幹嘛?還有甚麼沒說的?”
看到是剛才那個盯梢的,小畑維新抬起了眼睛,然後就看到他一臉緊張地梗著脖子,驚恐無比地瑟縮向前走來,眼珠子滴溜亂轉,似乎身後有甚麼恐怖的東西。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一隻手從自己小弟的腦袋後面探了出來。
“小畑維新……?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打扮得跟個黑社會大哥似的羅琦從後面冒了出來,像提溜一隻小雞似的,捏住了那個虎爪幫的脖子,然後輕輕一推,他的身子就瞬間加速飛撞出去,砸在牆上生死不知,昏厥過去。
身後的門,無風自閉。
看得小畑維新瞳孔亂縮、眼皮亂跳。
“……你,你是誰?”
強作鎮定的小畑維新嚥了口唾沫,總算是沒吞字兒地把話說清楚了。
他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很危險!
外面的走廊裡雖然把守的不多,但起碼也有七八個人,竟然一點兒也沒發現他的蹤跡。
要麼他是個隱匿身形的高手,要麼……
那些小弟們都死絕了。
看著歪著腦袋倒在地上的那個小弟,小畑維新覺得後者的機率似乎更高一些,於是深呼吸了幾次,重新調整了面部表情。
沒用的。
反抗是木大的。
因為碼頭的生意,他見過很多荒坂的特工,也是這種隨時要人命的感覺,但眼前的這個傢伙,似乎格外的……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街機廳就是你乾的吧。”
小畑維新很快就把一切都聯絡起來了,雙眼瞪著羅琦,撐住自己的身體,問道。
“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羅琦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不僅沒讓他感覺到半點輕鬆,反而更加不安了。
“不過我沒讓你問問題。”
他的笑容猛地一沉。
地上那個昏厥中的虎爪幫,瞬間被提溜起來,在小畑維新驚恐的注視中,被卸掉了一條胳膊,關節詭異地扭曲著。
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羅琦赫然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十指交叉,根本沒有動過哪怕一根手指頭。
這是怎麼做到的?!
小畑維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從現在開始,我問,你答。”
羅琦換了個姿勢,好像不是在咄咄逼人,而是在做心理醫生和患者之間的談話。
“你……”
小畑維新嚥了口唾沫,覺得渾身上下哪兒都好癢,頭皮陣陣發麻。
“你想要甚麼?”
嘎啦——!!!!
還沒等他的尾音落下,那個虎爪幫立刻就在半空中扭曲成了一團不像人類的生物組織,用一種八爪魚都做不到的姿態懸浮在半空中。
而整間屋子瞬間陷入黑暗之中。
牆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
瞬間出現了無數只猩紅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地盯著他,空氣在這一瞬間似乎都凝固了。
!!!
這個畫面只出現了一瞬間,但已經足夠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這他媽是甚麼啊啊啊啊啊!!!!!
小畑維新的心臟劇烈地抽動起來,過了好幾秒,才後知後覺的大口呼吸起來,宛如擱淺的魚。
而羅琦至始至終都沒挪動過。
只是坐在他面前,重複了那句話。
“從現在開始,我問,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