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城……”
中島千代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和羅琦握了握手。
雖然不明白這個人的身份,但既然是老維預設的人,恐怕就是他一直在暗中保護自己吧,否則哪有自己一安全抵達就冒出來的道理。
“需要我給你們二位留出敘舊的空間嗎?”
羅琦看了看情緒略顯複雜的中島女士,又看了看依然淡定的表情裡多了一點不同的維克多,問道。
“敘舊,呵……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敘舊的。”
清了清嗓子,中島千代背對著老維,微微往旁邊轉了一下眼睛,旋即極快地恢復過來,撫平了自己的前襟褶皺,試圖做出一副體面人的樣子。
老維聽到這發言,嘴角無奈和不知道從何開始的哭笑不得,稍微抬高了一點兒。
羅琦卻是不信的——
要是真的毫不在乎,怎麼會不遠萬里冒著風險前來,又怎麼會在聽到聲音的時候如此近乎失禮地闖進來?
他負責搞定外在的威脅和各方面的保障,但至於他們之間的故事和……恩怨,就不是他可以、需要解決的了。
一念至此,羅琦用一種曖昧的眼神看著老維。
老維回以一個微抬眉毛的小表情,用食指對著他沒好氣地點了點。
【我懂,你大概想說——雖然不想承認,都是因為年輕犯下的錯啊……這樣之類的發言對吧?】
羅琦忍不住大笑起來,但是沒有出聲。
老維差點罕見地拿著改錐把他踢出門去。
“你們兩個眉來眼去地做甚麼?”
許久沒有聽到動靜的中島千代轉過身來,看到樂不可支的羅琦,還有一臉繃不住了的老維,臉上露出了狐疑。
“沒有,沒有……就是久仰中島女士的大名,已經迫不及待地期待您的超凡表現了。”
羅琦清了清嗓子,開始試圖講人話,“不過這一路舟車勞頓,飛機也一樣,是否需要休息一下呢?而且我想,您在離開東京地區的時候,並不容易吧?”
這話倒是講到點上了。
一聽到羅琦提起這茬兒,中島的臉上就露出了略顯疲憊的神情。
而且似乎落地夜之城以後,所經歷的一切也不是讓她很放心。
畢竟她在千葉是人人敬仰和尊重的專家學者,但來到夜之城,可就是個移動著的寶庫和重點人物了,難免被幾方交叉盯著。
這感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但著實不好受。
“她是神經科學領域的專家,當年和我一起在千葉的國家生理科學研究所學習……”
維克多看著羅琦一副不甚瞭解的模樣,再一次當著中島千葉的面,介紹了一遍她的來歷。
但是卻被她打斷了。
“那是老黃曆了。”
中島千代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你拍拍屁股丟下我走掉以後,我去了埼玉的理化學研究所做了一段時間,還去了歐洲,主要是英國、德國、荷蘭、瑞士和法國的幾個學會和研究所聯盟訪問,之後返回日本後一直在腦科學中心工作,偶爾客串去大學講講課。”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幽怨。
和梅麗莎、素子的小情緒不同,和寒江的抓狂也不同,中島千代對於維克多的怨念,還有時間的積累。
而且他們兩人,分別多年以後,一直都還在醫學領域做事兒。
對於這種身上有故事的人來說,這種生活無疑是對無法忘懷的過去最大的強化。
可以看得出來,老維對於“拍拍屁股走人”這個說法很有意見,但是卻沒有出聲反駁,而是任由中島千代在那裡自己長篇大論。
老相識重逢,除卻了已經隨著歲月逐漸褪色的激情,剩下的就是兩人無法用簡單幾句話能概括的人生了。
人生軌跡很簡單,但是這些年來的心路歷程,又要用甚麼樣的話語來承載呢?
羅琦看著素子,素子在看著中島千代,過了一會兒回過頭又看了看他,眼睛裡的光所代表的意思很明顯了——
我可看著你呢,你可不許拍拍屁股丟下我。
羅琦啞然失笑。
不過對於一個字也沒有給自己解釋的老維,和根本沒有要討一副說法的中島千代,他還是忍不住感慨起來。
該說不愧是上了年紀(老維自己承認的)的人嗎?連相逢都是這樣格外的特別。
沒有甚麼激情澎湃,沒有甚麼撕心裂肺。
兩人見面,之間好像隔了一個遙遠星河和世紀的旅行,到了嘴邊,互相吐出的不過是一句“好久不見”而已。
雖然不清楚他們當年為甚麼就這麼分道揚鑣了,但總歸重逢不是腥風血雨,這就足夠值得慶賀了。
不過……
剛才她說甚麼來著?
全身心都在八卦維克多和中島的羅琦,選擇性地忽略了她的驚人履歷和隱藏在字裡行間的超絕技術。
東京市的千葉縣,可是大名鼎鼎的“植入體聖地”,大概就跟大寒冥國的“整容聖地”一個概念。
不過後者也許有相當一部分的商業炒作元素,但前者可是實打實的技術制勝。
神經科學,可以叫腦科學,是一個常見於各種高校和研究所的專業研究領域,和植入體技術高度掛鉤、緊密相連、密不可分。
在義體技術發展的早期階段,那時候全球技術最好的只有日本、英國和新美國,而現在則多了不少第二第三梯隊的,差距並不算太大。
正是這些國家和地區,盛產頂級的植入體公司。
中島千代的履歷,堪稱超豪華。
連已經金盆洗手、告別傳奇人生、準備低調過完下半生的老維,都頻頻受到夜之城各大科技公司的邀請,中島女士這個現役的卓越科學家,只會比他更加炙手可熱。
說起來,老維和她的側重並不相同。
他去千葉進修,更多的是學習義體技術,也就是如何做好一個義體醫生。
而中島千代更像是半理論研究半實際操作的學者,專攻神經科學,對於那些血刺呼啦宛如屠宰場的義體診所並不感興趣。
但她還是來了。
在老維的聯絡下,丟下了自己的工作,不遠萬里來到了夜之城。
羅琦簡單地查了一下她的身份,然後很快理解了為甚麼她的到來如此“隆重”,甚至荒坂都“專門派出三個保鏢來保護她的安全”。
中島千代,神經科學專家,她所工作的研究所,正是日本政府保守派勢力的一畝三分地,和FACS處於同一陣線,站在荒坂的對立面。
也就是典型的“飛鳥派”人士。
雖然她本人無意於政治,但架不住整個日本國情如此,很難不被莫名其妙地打成其中一派的人物。
這些都是他利用從荒坂外圍伺服器複製來的資料檢索出來的。
讓人不得不感慨,荒坂對於日本,也就是自家後花園的重視,哪怕位於海外,都未曾鬆懈過。
中島千代在這個時候能來到夜之城,其實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的。
明眼人都知道,現在正是荒坂賴宣和荒坂保守派開始對峙的最後階段,雙方都保持著較為剋制的姿態,但實際上距離你死我活也就只差一個冠冕堂皇的宣戰了。
在這個時候,FACS作為最大的外部勢力,同時也是這場角逐的第三方勢力,勢必對於局勢有著舉手投足都至關重要的作用。
中島千代一個明面上的飛鳥派人物,竟然在這個時候選擇出國,還是極為敏感的夜之城,可以說是很拼了。
也不知道老維是怎麼給她說的。
羅琦忍不住默默嘆了口氣。
他只是讓老維請一個專家過來,但沒想到老維似乎整出了一個更不得了的事情來。
只希望日本保守派那些傢伙,不會真的抱著一個神經科學專家不捨得撒手吧。
一想到這裡,羅琦的腦海裡立刻就蹦出來了喬安妮·科奇的模樣。
要是科奇博士連夜收拾行囊,投奔了康陶或者荒坂,他大概能想象出生物技術原地爆炸的模樣。
往大了說。
每一個重要領域的專家,都是戰略級的資源。
大概千葉是真的“大牛遍地走,專家不如狗”吧,就跟新美國掌握的工業和經濟重地一樣,頂級的高校裡到處都是世界級的人才,也是驅使新美國和軍用科技以軍工和武力立於世界一流的動力。
但中島女士並不肯說,老維也選擇保持了沉默,羅琦只好尊重他們的隱私。
“看來得大出血了啊。”
羅琦忍不住感慨道。
請這麼一個專家大牛過來跑飛刀,還不是做一臺手術就立刻回去的那種,哪怕看在老維的面子上,中島女士能給他一個“友情價”,這開銷也得海了去了。
不過問題不大。
除了梅麗莎和素子,其他的人,現在名義上都是荒坂寒江的部將,可得讓那個小富婆狠狠地出一筆錢。
最好連他這一份也付了。
甚麼?
這樣做有臭不要臉吃軟飯的嫌疑?
呵!
夜之城軟飯王跟你開玩笑的??
不過這不是重點——
比起即將要付出的高昂費用,被裝進荒坂寒江口袋裡的政治和公司資源,才是真正的大頭,比起來差距起碼是九牛一毛的那種。
“錢的事以後再說。”
出乎羅琦的意料。
比起自身的切實利益,中島千代女士顯然更加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和生存環境。
“我需要一個安全可靠的住所,還有一間合格的實驗室,而且你們得確保沒有公司的人會發現我。”
她真的是已經受夠了沒完沒了的政治鬥爭和資本鬥爭。
在千葉是這樣,在埼玉是這樣,在歐洲是這樣,跑到大洋彼岸的夜之城了還是這樣!
沒完沒了啊!
一想到自己的思路和工作生活要被這種倒黴玩意兒給打攪,中島女士就氣不打一處來。
一種名為“研究大牛的驕傲”,讓她忍不住發表了自己略顯高傲的看法。
“我很懷疑這座城市有沒有做研究的條件,儘管這裡有很多國際知名的頂級公司,但研究和研究之間也是有差別的。”
“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夜之城是一個神奇的城市,實際上,你之前看到的,只不過是這座城市的冰山一角,而非千奇百怪的全貌。”
羅琦很認真地說道。
說起來,上一次這麼給人介紹夜之城是甚麼時候了來著……夜之城是甚麼鳥樣還需要介紹?
但中島女士顯然不在久聞夜之城大名的行列裡。
“安全的住所是必然的,在夜之城,這一點毋庸置疑是首要條件。”
羅琦看到老維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很放心地讓自己來安排這一切,於是大大方方地用東家的身份來打消她的疑慮。
“至於實驗室……慢著,甚麼實驗室?”
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都沉浸在義體技術的國際化這一遠景裡,並沒有覺得中島千代說的條件有甚麼問題。
現在回過神來,才意識到一個重要的點——
你一個醫生跑飛刀,要的不應該是手術環境和助手嗎?為甚麼要實驗室?
“神經科學實驗室啊,沒有實驗室我怎麼展開我的工作。”
看到羅琦的反應,中島千代的表情也同樣疑惑,“難道在夜之城不需要實驗室的嗎?”
不不不。
這根本不是甚麼實驗室不實驗室、夜之城不夜之城的。
“老維?你怎麼跟她說的來著?”
羅琦意識到了一個很不妙的事實,並且這個可怕的猜想似乎也從老維逐漸懵逼的臉上得到了間接的印證。
“來夜之城,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拜託……”
維克多也愣了。
今天真的是羅琦見到老維失態最多次的一天。
看著羅琦和老維交流的中島女士也逐漸回過神來了。
“你們的意思是,你們甚麼都沒準備?”
“嗯……讓我順一下……”
老維站了起來,頗為焦慮和尷尬地摸著自己的下巴,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你來夜之城,除了做手術以外,還有其他的……工作計劃嗎?”
“不是你讓我來夜之城發展的嗎?”
中島千代的反問直接給羅琦和老維的cpu都乾燒了。
他倆呆呆地對視,然後發現,似乎有甚麼東西真的搞錯了,而且搞錯大發了。
他們需要一個神經科學專家,來處理賽博精神病和洗腦的後遺症。
但中島千代聽到是老維“一生僅有的請求”之後,直接連夜把在日本的所有事業全翹了,家當都沒帶,直接跑來夜之城準備搞新業務新研究了。
難怪走得那麼幹脆利落!
羅琦不忍直視地捂住了自己的臉,無言望天。
在日本近些年來最動盪的時候直接選擇了遠走高飛,跑到夜之城,也不知道對於中島千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難道……實驗室還沒準備好嗎?”
看著兩人的表情,中島千代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裡,“算了,沒關係,正好我需要的東西你們也不清楚,我還是自己來吧——你們給我準備好場地、保障我的工作正常進行就行了,尤其是荒坂,我不想再看到那些跟蹤狂了。”
誤打誤撞就“坑蒙拐騙”過來一個專家,還是老維的老相識。
這算甚麼事兒啊?
羅琦從老維的眼神裡看出了一句“來都來了,就這樣吧”,然後流露出闊別已久的“絕望”。
他大概似乎或許明白了甚麼——
當年維克多離開千葉,回到夜之城,怕不是正因為這個中島千代,完完全全就是個狀況外的脫線狂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