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麻煩——是甚麼意思?”
羅琦聽著老維的說法,有點沒get到他的意思。
“就是——有麻煩。”
老維聽起來有點無奈,“人呢,我已經給你從千葉叫過來了,但有人盯上了她,現在該輪到你出場了。”
“哇哦,效率真快。”
羅琦小小地驚訝了一下,“謝了老維,我會搞定的。”
如果同樣的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羅琦多半會覺得這個傢伙又在用話術坑人了。
但老維所說的“不容易”,那就是真的“不容易”,甚至可能是“很不容易”。
雖然不知道他用甚麼方法,又付出了甚麼代價,把自己的這個老相識從老遠的日本喊了過來,但羅琦總該為收尾工作負責——
畢竟老維可不需要神經技術專家,是羅琦需要。
給效忠荒坂寒江的幾個倒黴蛋看看篡改得一團亂麻的大腦,給自己的倆女友看看賽博精神病,怎麼看都是他的事情,而老維幫的可不是簡單的順水人情。
老維自然是不會找他要甚麼酬勞的,但那不代表羅琦就真的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回報是以後的事情,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處理“她”的麻煩。
從老維那兒拿到了必要的情報之後,羅琦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了即將成為事發地點的所在——
莫羅巖的軌道航空航天中心。
一架架航班起飛降落,往來如麻,偶爾還能近距離瞧見太空梭的發射,但除了很吵以外,羅琦也沒覺得有甚麼特別的。
畢竟當一個新奇的交通方式,每天都和地鐵一樣來來回回地出現,遲早也會覺得尋常和寡淡的。
“她的航班是幾號來著?”
羅琦站在那裡,默默地對著飛行器們行注目禮,看起來雲淡風輕、胸有成竹的樣子。
然後突然問道。
他這記性實在是捉急,尤其是對於這種無關緊要、看起來都一樣的資訊。
“到了。”
素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睛,看著遠方天空出現的一個黑點,不緊不慢地說道。
一架客機出現在天幕的某處,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變大,變得目力可見。
是全日空的。
全日空航空公司,也叫全日本空輸株式會社(,Ltd.),母公司是全日本空輸集團。
和荒坂這種跨行巨無霸不同,全日空就是主打一個行業的業內霸主,在國際上的地位也不差,還是國際的星空聯盟成員。
而他們的派系,則是站在荒坂對面的FACS。
在夜之城降落,聽起來似乎很需要勇氣,但現在看來,似乎還沒有受到荒坂或者荒坂賴宣的制裁。
東京都直飛夜之城的班機,經過減速,緩緩在跑道上降落,然後滑行牽引到既定位置,開始進行下客作業。
這裡不應該是無關人員逗留的場所,但羅琦和素子就這麼站在飛機上降下的長梯末端,挨個看著落地的乘客,辨別他們要尋找的物件。
而旁邊的機場工作人員就瞎子似的,對他們視若無睹。
“嗯。”
就在羅琦對著照片一個個看人的時候,素子就精確地從一晃而過的人流裡找到了物件。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年長女性,一頭不屬於這個年紀髮量的中等捲髮,帶著一對薄薄的圓形無框金屬眼鏡,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項鍊。
臉上是歲月留下的痕跡,頸部的面板略顯鬆弛。
但五官張弛有度,動作溫和流利,拎著自己的小行李箱,穩穩當當地踩在機場的水泥地上,隨著人流朝著出口而去。
“是她?”
羅琦覺得有些疑惑,他反覆比對了一下照片,很難把上面那個看起來可能是她女兒的人和麵前這個人對應起來。
“那個網站的人員照片起碼有十年沒更新過了。”
素子不著痕跡地吐槽了一下。
一種帶著歲月和年代的感慨氛圍,突然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羅琦已經能想象這些年來的故事了,彷彿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發黃的老舊濾鏡。
他們沒有叫住她,而是跟隨在她身後不遠,默默地隨著她走出了通道,來到了機場的外圍。
站在道路的一側。
她看起來似乎有些迷茫,也許是對夜之城冷漠的計程車司機感到不理解。
尤其是看到那佈滿了彈痕的車,跌跌撞撞地幾乎要直接衝進大門,從上面跳下來幾個狼狽不堪的傢伙,帶著武器傢伙和一身的傷跑得飛快的時候,她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座城市到底是甚麼情況?!
“給她一點小小的夜之城震撼。”
羅琦忍不住笑了起來,微微側身,讓沒看到他的那幾個傢伙得以順利透過。
素子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就在她好不容易才在機場的全息提醒下,開始使用程式預約計程車的時候,各種眼花繚亂的選項和廣告,又一次讓她陷入了懵逼之中。
戰、戰鬥計程車?!
她忍不住退了出來,確定這是夜之城最正規的計程車平臺,德拉曼公司。
在抬頭顯示器上完全展開的德拉曼戰鬥形態,讓她猶豫了很久。
不是因為價格,而是因為剛才那夥人走路帶起的風都是血腥味的表現,實在是太哈人了。
而且……
到底在幹甚麼啊?
說好的有人會來接應自己,順便擺脫那些人的呢??
她有些緊張,但卻足夠謹慎地四處觀望,假裝自己在搜尋視野範圍內的計程車,實際上卻飛快地掃過了幾個可疑的地方,並沒有看到那些人的影子。
但她沒看到,不代表沒有人看到。
“嗯。”
素子不動聲色地戳了戳羅琦的腰,眼睛往旁邊一瞟,一個座標就被標記了出來。
羅琦大大方方地轉頭,毫不遮掩地盯著一個看起來面無表情的等候之人使勁瞅。
“還有。”
其他幾個人也被素子從人群中抓了出來,花了一小會兒功夫,但不算太困難。
一共三個。
站在不同的位置,穿著不盡相同,分別盡職盡責地扮演著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素子提醒,他恐怕也沒辦法分辨出來。
“你怎麼判斷的?”
羅琦知道這玩意兒源於她的經驗和技能,但他還是好奇這跟開了掛一樣的能力。
“視線互動,彼此之間的站位,還有每次移動——”
素子飛快地用神經網路給羅琦在周圍地圖的立體地形圖上,繪製了幾條簡單的折點路線,“就像是不斷移動的狙擊小組,始終保證視野的覆蓋範圍,看起來離得很遠,但是從來沒超出觀測的有效距離。”
“牛逼。”
羅琦毫不吝嗇自己的讚歎,收穫了素子一個略帶得意的眼神。
他們很專業,或者說業務很熟練。
但是檔次還不夠,或者說只是普通的便衣探子,不是甚麼高階特工。
愣是連羅琦直勾勾地瞅著他們都意識不到。
相互之間甚至還短暫地進行了一些簡單加密的交流,村正攔截並解析出來的大意,是“保持觀察”之類的意見。
但她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可就不方便這些人繼續跟著了。
老維的意思很明確——
起碼讓他們跟丟。
他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生活再被人攪亂。
“怎麼辦?”
素子淡淡地發問道。
不是束手無策,而是在等羅琦拿主意。
“你盯著她,我去探探這些人的底。”
羅琦挽起了袖子,活動一下胳膊,擠開人群,和素子就像兩個齊頭並進的幽靈,穿梭於人流之中,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幾分鐘之後,以服務質量出名的德拉曼計程車抵達了機場外,那個女人坐了進去。
車門關閉,旋即排隊離開機場的上升路段。
從二號通道離開。
素子已經消失不見,化作一道快得驚人的虛影,一下躍上欄杆,三兩步快速騰躍而去,緊追著車輛離開了視野範圍。
而羅琦看見那三人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離開偽裝區域,各自找了停在隱蔽角落的不起眼的載具。
有人在調取街道監控錄影。
連入了夜之城區域網的羅琦,很快就掌握了新的資料動向——
一道新的許可權請求冒出來,在眾多的活躍IP中被他鎖定,因為只有它在持續地呼叫機場附近的實時監控畫面。
一個簡單的掃描,越過代理,確認對方的硬體型號。
“是荒坂的人。”
羅琦毫不意外地說道。
“要我幹掉他們嗎?”
素子聽起來正在高速移動,沒有開口,而是直接傳送資訊。
“沒必要,甩開他們就行了,徹底一點。”
羅琦乾脆就地一靠,等待自動尋路的戰馬抵達,雙眼一閉,順著距離自己最近的網路基站就鑽了進去。
化作一道黑影,穿梭於夜之城的網路系統裡。
【致命錯誤】
正在呼叫監控錄影的荒坂探子,突然間就失去了畫面,定睛一看,自己已經被踢出了連結。
他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失望地搖了搖頭。
“該死的電子垃圾,相關部門的人都是幹甚麼吃的,三天兩頭崩潰。”
而其他的探子則發來無奈的安慰:“問題不大,她還在我們的視野範圍內,你再嘗試一下吧。”
行駛在街道上的德拉曼,終於離開了一條直線的跨海大橋,朝著下橋方向駛去,匯入了密集的車流中。
蹲在一輛私家車頂上的素子,隱形於空氣之中,像一隻動作矯健的黑貓,瞧準了機會,一躍而起,在德拉曼減速的時候,穩穩當當地落到了它的頂上。
“檢測到異常。”
盡職盡責的德拉曼感測系統,忠實地記錄了未知的外部震動。
但很快就被一串從總部返回的資訊包給取消了操作——
路面顛簸,正常現象,中止無效掃描。
德拉曼和兩輛平平無奇的代步車繼續前進,越過市中心和大學城,沿著公司廣場的大道直行,準備在下一個路口上橋,拐向沃森區的小唐人街。
就在德拉曼前腳剛透過左行路口的時候,原本還是通行狀態的指示燈後腳就突然變成了禁止通行。
其中一輛罈子的車,差點一頭撞上了急剎的前車,踉踉蹌蹌地在車裡好好顛簸了一下。
“靠,我跟丟了。”
那個探子一臉懵逼地看著根本不應該在這個變化的燈,可道路系統就是這麼運作的,他就是覺得再離譜也只是恰逢其時罷了。
“沒事,我還跟著,也到了該分開的時候了。”
最後一個倖存的探子說道。
三輛車一起跟蹤目標,聽起來是不是就很蠢?這樣子豈不是三倍甚至更多的暴露可能性嗎?
但如果……這三輛車就是全部的後車呢?
就算有反跟蹤經驗的人,也會在一口氣看到三輛車的同時,下意識地做出尋找跟蹤者的判斷。
而這個跟蹤者,在他們心目中的預設數量,一般是一輛。
三輛行為完全一致的尾車,似乎哪個都不是正確選項。
隨著經過的路口和道路增加,跟蹤的尾車自然地減速變道,然後分道揚鑣。
被跟蹤者的疑慮心,會在這之中一次次地被減少,直到看見正大光明地尾隨著自己,甚至還不耐煩地拍喇叭的尾車,也不會覺得有甚麼問題。
一種簡單但卻行之有效的小技巧。
可探子的車剛一下橋,就遇到了一輛衝過路面的卡車,直接一頭創上了他轉向的左側車尾,連人帶車在馬路上推出去好遠,輪胎在地上畫出了好幾長串螺旋的痕跡。
啊??
探子懵了。
他抬頭,從糊里糊塗的轉圈圈中緩過神來,看到因為他而阻塞了的道路交通,一臉懵逼。
這裡不是直接左拐嗎?
看著自己碰車了的卡車,也無奈地放棄了繼續行駛。
路口迅速被密密麻麻的後續車流堵得水洩不通。
至於他們要跟蹤的目標。
探子急匆匆地下車,看著遠處那個眼睛已經看不見了的德拉曼計程車,想要直接離開現場追上去,卻被其他碰了車的司機給拽住了袖子,好一番糾纏。
沒過幾分鐘,三個荒坂的探子就先後跟丟了人。
而且都是因為這種低階錯誤和意外,彙報上去能讓主管氣個半死的那種。
真是流年不順啊。
稀裡糊塗甩掉了三輛尾行者的德拉曼,進入了小唐人街的深處,在老維的診所附近的小巷停下。
“感謝您使用德拉曼出行服務,歡迎您下次再來——選擇德拉曼,煩惱留門外……”
車內的大光頭還在說著感謝語,那個女人就已經下了車,隨手關上了門。
這裡的環境讓她稍稍感到不適。
燈紅酒綠的氛圍、粉色情迷的燈光、打扮前衛的人群、還有隨處可見的鬧市和喧譁,共同構成了這光線錯綜複雜的後巷生活區。
他——竟然在這種地方?
工作還是生活?
女士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不過很快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也許是為了掩人耳目的會面也說不定呢?
要是這樣就好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揮揮手,驅離了計程車……
卻聽見一聲輕微的落地聲,還有一個突然浮現在空氣裡的人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兒,臉上帶著一種和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淡,眉眼裡都是冷豔,此時正在靜靜地看著她。
“你、你是誰?!”
她飛快地驚訝起來,瞳孔微縮,心下大駭。
竟然沒有甩開那些人嗎?
維克多的安排還是出現了疏漏?
無數念頭在她的腦中閃過,最後化為了應激的反應,緩慢後退,準備隨時大聲呼救。
已經快到了會面地點,要是這個時候求救,他應該能及時趕到,然後一起逃離這裡。
“別緊張,我們不是好人。”
就在她被素子一聲不吭的注視盯得毛骨悚然的時候,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影,從巷子的路口,緩緩移動了進來。
那個男人的臉,同樣給她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只不過……是讓她意識混沌的那種模糊。
“我們是維克多的朋友,跟蹤你的人來自荒坂,已經全部被甩掉了。”
羅琦翻身下馬,和素子碰了一下拳頭,看著緊張兮兮的有點年紀的女人,微笑道,“走吧,我們恭候多時了。”
……?
她還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但聽到羅琦的說法,心中大概也有了點底。
總歸不是荒坂的那些瘋狗,問題就不大……吧?
聯想到一來到夜之城就讓她頭暈目眩的武裝暴力,還有眼前這些不堪入目的店面,她內心的安心感就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座城市啊?
這樣的胡思亂想,在跟隨羅琦和素子進入了米斯蒂的密宗店以後,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沁人心脾的薰香,古典樸素的裝扮,心生寧靜的宗教元素,還有暗沉溫和的燈光,讓她的呼吸都暢通不少。
直到看到了打扮得宛如“妖魔鬼怪”的米斯蒂。
“維克多在裡面等你們呢,快點去吧。”
米斯蒂的聲音倒是出乎她意料的溫柔動聽,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可越過密宗館,后街的凌亂和破敗,又讓她的心臟不爭氣地收縮了一下。
尤其是看著那通往地下的通道,簡直就像是通往地獄一樣可怖。
“走啊,怎麼不走了?”
羅琦似笑非笑地回首問道,看到了她臉上覆雜且不斷變化的表情,眼角冒出了剋制不住的笑意。
“你們,沒忽悠我吧?”
她忍不住問道。
雖然這麼問,聽起來就很蠢——
不會騙她的人自然不會騙,想騙她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說真話。
“你們來了,進來吧。”
但是從門內傳來的聲音,讓她的眼神瞬間為止一顫,所有的疑惑和恐懼都拋到了腦後,快步走下樓梯,幾乎要擠著羅琦走進那鐵柵門裡。
昏暗的燈光,安靜工作的通風裝置,密密麻麻略顯凌亂的擺件和整整齊齊的裝置,一種讓她熟悉的氛圍撲面而來。
尤其是那個半靠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正在拆卸著甚麼的身影,讓她的眼睛突然一顫。
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城市啊!?
她忍不住想要發問,但卻看到那個年輕的男人對自己笑著伸出了右手。
“中島千代女士,歡迎來到夜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