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為……一體嗎?】
梅麗莎學著羅琦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前所愛之人的觸感,聆聽著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還有手心的溫度,漸漸地平靜下來。
就好像穿越了風暴洋的小船,進入了漩渦中心,隨著大海的下沉,慢慢地過渡進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安詳,寧靜,清涼,還帶著一點兒空曠的迴音。
【是的,融為一體,我正在嘗試。】
羅琦早已閉上了眼睛,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感覺“視線”無比地寬闊敞亮,意識隨著感知的蔓延,不斷去往未知的遠方。
那是靈魂在對這個物質和精神交疊的世界做出反應。
前所未有的體驗。
這並不是應該出現在這個年代的技術。
即便到了21世紀70年代,人類文明對於腦部的研究,依然像是猴子學會了生或,卻對燃燒的本質一無所知一般。
意識是怎麼產生的?
靈魂是否真的存在?
自我的界限在哪裡?
記憶和經驗可靠嗎?
無數的專家學者進入這個領域,提出無數的問題,丟擲無數的看法,發表無數的見解,設立無數的猜想,最終為這個生命的奇蹟下了一個定論——
這是一個人類目前尚且無法解開謎題的黑盒。
觀測它、觸碰它、研究它,卻對它的本質和原理知之甚少。
幾乎目前所有的技術,都是圍繞著“意識”或者“思維”的外部進行研究和開發的。
超夢?
是忠實記錄著人體所有感知的儀器所錄製的條帶,並且用對應的刺激,重新還原或者說模擬近似的體驗。但終究不是完全的切身經歷,而是可以被編輯和改動的“復現”,這也是超夢無法讓人獲得真正滿足的原因。
視覺來自於射燈的光線,聽覺來自於磁極片的震動,觸覺來自於頭環的電刺激……這些都是經過精心偽裝和擬合的欺詐訊號,只要使用者願意相信,那麼他們就彷彿真的在經歷這一切。
可大腦呢?
不,並沒有在這個過程中受到任何影響,因為超夢始終影響的是大腦從外部接受訊號的器官,進而欺騙了大腦。
所謂的電子腦技術,也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商業和學術欺詐。
人類根本沒有用晶片或者其他元件取代大腦的能力,而是依然運用了最擅長的“欺騙”原理,讓大腦以為自己收到了真正的訊號。
當植入體向著迴圈系統注入特定的激素配比,向著神經系統進行特定的電訊號刺激,這一本應該由生物體完成的流程,就成功地被人為干預,然後發生對應的轉變。
例如疼痛編輯器。
身體發出了疼痛的訊號,但在半路被植入體所截斷,進行弱化編輯後,再向著大腦傳送新的訊號,從而讓大腦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這傷不打緊,身體沒必要產生應激反應,還能繼續滿狀態作戰。
自以為刀槍不入的代價,就是死亡率的激增。
斯安威斯坦和克倫奇科夫則運用了另外的原理——
縮短了人體的反應時間,用更高效的積體電路和人造神經取代生物組織,藉此來提升神經系統的效能。以及在需要做出快速反應的短時間內,極大地強化神經和過載肌肉組織,爆發出難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
大腦在這個過程中,根本完全喪失了對身體的控制,因為植入體使用了超控(override)技術,簡單來說就是取代大腦進行發號施令。
依然沒有改變大腦。
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腦部的外圍來進行。
那麼有沒有真正接近真正意義上的“電子腦”的技術呢?
答案是有的,但距離,也是有的。
駭客們所使用的枕葉介面,就是一個極為接近大腦的人造裝置。
網路接入倉,就是人腦和計算機之間的雙向互動系統,把計算機的資料流翻譯成人腦的電訊號,再把人腦的電訊號,翻譯成輸入機器的操作。
直接代價就是,當資料負載過高的時候,尤其是那些使用了深度枕葉介面的高階裝置,會直接煮沸人的腦子和體液。
即便如此,依然沒有真正地觸及腦部,更別提隱藏於其中的思維了。
夜氏公司採用了一種羅琦認為很不錯的思路,那就是透過遠端干涉,主要是特定頻段的電波,對大腦活性物質的活動規律進行改寫,進而達到篡改記憶的目的。
但篡改終究是篡改,特定部位的記憶更改,並沒有連帶著整個突觸網路的變更,這也是為甚麼被放棄的實驗者們,普遍反映錯亂的記憶就和放錯了地方的拼圖一樣。
因為太過突兀。
夜氏公司會讓羅琦覺得這麼惱火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們自以為造物主一般地隨意玩弄別人的腦子,這根本對於黑盒本身的研究,沒有任何貢獻。
至於荒坂。
羅琦只能說荒坂三郎選擇了一條簡單粗暴但卻有效的路徑。
完善版本的靈魂殺手,可以把人腦這個黑盒,直接降維打擊式地壓縮成片,除去那些“靈動”和“活性”的部分,單純地把“框架”和“結構”保留下來,然後粗暴地以二進位制進行儲存——
也就是摒除“靈魂”,儲存“人格”。
他們對於這個黑盒的模仿已經做到了極致,利用生物活性晶片來儲存無法簡單數字化的人格印跡,但被壓扁的黑盒,終究不是原來的黑盒了。
哪怕Relic可以在新的大腦裡覆寫人格,那也是一個看起來頗為粗陋的複製品。
大概就和你拿著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去文具店影印出來的一樣——
像,很像啊,但完全沒有靈魂。
即便是“能換的都換了”的究極義體人,荒坂的亞當·重錘,也依然保留了腦部,因為哪怕是荒坂也沒有能力對這個黑盒做太多的改變。
所謂電子腦互動,更像是兩臺安裝在腦殼裡的接入倉互相發報,只是從使用者的個人體驗上會有所不同,產生一些每個人都不一樣的奇妙感知。
大腦卻依然是各自獨立的。
這不是羅琦想要的“融為一體”。
他要的是靈魂。
接入倉做不到,賽博空間也做不到,感官共享只是流於形式,求助於流竄AI是做夢,因為連奧特都尚不清楚靈魂和數字靈魂的區別,還要假借夜氏公司的手,來完成她的實驗。
但,黃金樹能做到。
自從羅琦的腦袋裡響起第一聲來自系統的提示之後,他就意識到——
有甚麼東西以特殊的形式存在於自己的大腦裡,就像是神秘的黑盒裡有著無垠的宇宙,用另一種人類文明不能理解的方式在運作著。
它直接深入靈魂,凌駕於靈魂之上,構築自靈魂之下。
對比起當今世界的科技,羅琦覺得,也許這部分超脫了現實物質束縛的能力,才是神秘文明最為了不起的發明。
但他就像二維生物無法理解三維生物一樣,對這種超脫了現有科技樹太多的技術,完全無法加以理解。
既然不能,那就用心去感受。
在神經網路當中,羅琦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緩緩下沉。
頂上的“天空”中,落下一道光束,是梅麗莎在悄然降落,宛如周遭充斥著冰藍透徹的海水、瀰漫著零星閃耀的光點。
資訊在這裡並不存在,因為它們融入於每一寸可以被感知的空間與時間。
他們並非彼此分離,而是在下沉的過程中,逐漸融為一體。
羅琦覺得自己離她很近,非常近。
相扣的十指穿過對方的身體,緊貼的臉化為夢幻泡影,身體也逐漸逸散,混合在一起,最後逐漸交融。
【梅麗莎?】
羅琦發出了第一聲呼喚,帶著些許的緊張和期待,還有他自己也難以言說的興奮。
【是你在叫我?】
梅麗莎的回應讓羅琦嚇了一大跳。
因為他感覺,這似乎並不是她在說話,而是組成了這片空間的每一個微粒、每一寸尺度在發出共鳴。
也包括自己的意識。
就好像,他就是她,而她也是他。
無數的念頭和想法,在這片空間裡交織著,羅琦甚至不用開口,就能知道,梅麗莎能夠看到他的所思所想,因為他也能夠看到她。
這種超越了語言和肢體動作束縛的交流,讓梅麗莎和羅琦彷彿開啟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不分上下,沒有晝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羅琦突然向後脫離,看到了彷彿煙霧般漂浮在空中的梅麗莎,然後一個挺身,自己也化為數之不盡的微粒,和她一起交織在一起。
就好像目不暇接的神經網路。
漫天繁星。
【我不想走了。】
梅麗莎突然拉住了羅琦,在現實世界當中,緊緊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羅琦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她牽動一部分,直接給拉扯過去。
呈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以另一種視角觀察到的思維的流動。
很奇妙。
也難怪她如此流連忘返。
【我太喜歡這裡了,沒有那些糟心的東西,只有你和我,而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我們之間,沒有阻礙。】
羅琦能感覺到,梅麗莎正在“貼近”自己。
哪怕這裡沒有距離的概念。
【我不會走的,就像我們的靈魂有著如此特別的聯絡一樣。】
羅琦沒有回應她,因為自己的心聲,早已經被她看了個光。
【但我們終究是生活在現實世界的,身體死了,靈魂也將不復存在,放寬心,這裡永遠為你敞開。】
【我能感覺到,你所說的一切,還有你沒說的所有。】
梅麗莎笑了。
聲音像銀鈴一般,撥動了天地間的心絃,盪漾開來,宛如清泉流響。
不過下一秒,她的臉色忽然一變。
【你果然和那個小壞蛋有一腿!】
羅琦短暫地愣了一下,然後心下大駭。
臥槽!
他怎麼就忘記了有關自己的一切,都會被梅麗莎看到呢?
【好得很呢,倒追……?】
梅麗莎循著羅琦的意識把他和寒江的事情“看”了個遍兒。
實際上這並不是主動的,而是被動的。
當他們兩個人靈魂融為一體的時候,記憶這種東西,就已經無所不在。
就算是想要不去看,也根本做不到。
畢竟人不可能刻意忘記已經瞭解的東西。
除非自己騙自己。
一想到這裡,羅琦嘆了口氣,直接開擺。
既然都已經融為一體了,也就沒有必要有任何隱藏,畢竟,梅麗莎對他也是如此。
於是他乾脆“躺”下來,好好地翻看梅麗莎的人生。
聽起來有一點毫無個人隱私可言,但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那種無關緊要的東西,只是兩個人之間的障礙罷了。
看著羅琦的“夜之城情史(bushi)”的梅麗莎,也感覺到了他的這個想法,然後生氣地“哼”了一聲,假裝不想理他的模樣。
但內心活動全被羅琦看完了,引得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兩個人旋即在靈魂領域中翻滾打鬧起來。
大有一番貓貓大戰毛線球的感覺。
可漸漸的,梅麗莎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羅琦的記憶,她只能一直感受到一年之前,更早的部分,就像是一個完全無法觸及的光球,被封鎖在最深處。
她能看到的最早畫面,是羅琦睜開眼以後,一臉焦急的V和一個看起來像修車工的男人。
外面的黃沙惡土幾乎要將小鎮淹埋。
到此為止。
【為甚麼?】
梅麗莎“看”向了羅琦,如果在這裡真的有“目光”這種東西的話。
【因為,那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羅琦無奈地笑道,幾分自嘲,幾分感慨。
梅麗莎能感覺到,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但關於這部分的記憶,還有與之相關的想法,她就像斷了線一樣,和它們產生不了任何聯絡。
無許可權,禁止訪問。
梅麗莎很快就把這種異常,聯絡到了羅琦身上的神秘科技造物,然後陷入了深思熟慮之中。
因為她真的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男人的小秘密”的級別了。
可缺失的資訊太多,連羅琦本人都無法判斷,她也不能。
【我相信,終有揭開一切迷霧的一天,但可惜不是今天。】
羅琦短暫地脫離了靈魂的融合,在現實世界裡抱住了梅麗莎,輕輕地用自己的臉去摩擦她的脖子,很快得到了同樣的回應。
不僅僅是羅琦這裡有些狀況外,梅麗莎的靈魂深處,同樣存在著羅琦無法處理的問題。
代表著無數精神碎片、宛如星河般燦爛的節點,其中一部分出現了異常的紊亂,甚至隔絕了羅琦的感知。
承載著的資訊,被無序地打碎,在不停歇的混亂流動中,無法窺見真實的樣子。
羅琦能看見她從記事起的細節,也能看見她當下的感受,但卻在整個人生的其中一段,感受到了逐漸加強的扭曲和破碎。
這就是賽博精神病的演化階段。
不只是從她開始做殺手,而是從她一個人活著的日子裡,一步一步地邁向深淵,向著名為殺戮的惡念招手,最後化身為魔鬼本身。
就像一段被鋸齒破壞得不成樣子的手工藝品,觸目驚心的刻痕,是她日日夜夜遭受的無數痛苦的累加引起的質變。
羅琦彌補了之後的階段,也對之前的部分有所緩解,但依然不夠。
這就是她不願意向羅琦所透露的原因。
【……】
看到羅琦回望著自己的過去,而沉默不語,梅麗莎說不出話。
她想說的,化作了心酸苦楚的情感碎片,無縫隙地融入了羅琦的靈魂之中。
【好痛苦……】
羅琦抱著她,咬著牙,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悲哀和淒涼。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所承受的一切。
沒有親身經歷,就無法感同身受——這話當真不假。
可梅麗莎的表情,卻出現了闊別已久的輕鬆。
羅琦分擔了她的痛苦,相應的,她也感受到了來自羅琦的那份溫暖和愜意,一種讓她想要沉沉睡去的安心和源於內心的疲憊。
這就是我命中註定的人了,他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梅麗莎真的睡去了,就在羅琦的懷裡。
羅琦抱著她,就像是照顧入睡的孩童,輕輕拍打她的後背,感受著她的呼吸和心跳,還有每一分流動在靈魂裡的意識。
沒有張口,卻唱出了直接傳遞到她內心的歌謠。
沒有歌詞,沒有大意,只有簡單的旋律,還有隨著心靈的搖晃,慢慢去往的思緒的遠方。
痛苦在撕扯著羅琦的每一個分子,最終也逐漸平息,成為歌謠的天幕之下下,靜靜流淌的河水,反射著時而破碎、時而癒合的月光。
素子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了用奇怪姿勢和羅琦相擁的梅麗莎,臉上浮現起了微妙的笑容,隨後帶上並且反鎖了身後的門。
悄悄走到羅琦身邊,看著他的眼睛,又看了看睡得格外輕鬆和香甜的梅麗莎,眉眼間流露出驚訝。
“下一個就是你。”
羅琦看著她,“別想逃。”
素子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等到羅琦用意識向她轉述了這一段奇妙旅程的時候,驚訝,已經不能用來形容她的表情了。
她的臉上出現了欣喜的光,笑得並不誇張,但充滿了期望。
看著梅麗莎,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不過在那之前,羅琦還需要打一個電話。
“喂,老維,是我。”
“之前我們談過的,那個你認識的醫生,現在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