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得好。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幹清道夫這一行,最怕的是甚麼?
當然是有一天條子來敲門。
真到了那個時候,要麼拔出傢伙準備殊死一搏,要麼就乖乖地趴在地上、舉手投降。
大多數清道夫選擇的都是前者,因為以他們身上數不清的罪行,要是當場宣佈死刑倒也痛快,最慘的是進到監獄裡去,被關進重罪區的牢房。
在夜之城,誰不認識幾個被清道夫禍禍的人?
就算沒有,也總會有所耳聞,不是你身邊人,就是你身邊人的身邊人。
所以這些雙手沾滿鮮血的人渣,在進入了監獄最深層、見到了那些更加凶神惡煞的變態以後,多半都會迅速地演變成被施暴的一方,除非他們中有極少數人,能夠在卸除了義體以後,依然能夠稱霸重罪區。
但總而言之,被條子抓住,絕對不是一個好選擇。
還有更差的選擇嗎?
當然有。
那就是被暴恐機動隊敲門。
區別在於,當他們用各種手段偷窺到了敲門的身影的時候,一瞬間鼓起來的是放手一搏的勇氣與瘋狂,還是突然如墜冰窟的心跳驟停。
如果還有甚麼能比被這群魔鬼盯上更可怕的,那就是這幾天一連聽到了許多同行窩點被突襲,然後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來的訊息,之後和自己的同夥瑟瑟發抖地躲在老家裡不敢動,隨後在一個雨夜,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當越來越多的夜之城市民都開始分享自己晚上或者白天聽到的悽慘動靜以後,大家驚奇地發現,自己的所見所聞無獨有偶,也在其他人的口口相傳中出現著。
行動一旦開始,那就是暴風驟雨般不停歇,讓人喘不過氣的致命節奏。
不僅僅是對於被選作目標的清道夫,同時也是對參與行動的隊員們。
整整一個星期,一天三班倒。
常規部隊的人數比起正式隊員和預備隊員要多得多,但在羅琦如此高頻率的使用下,竟然顯得有些捉襟見肘起來。
每次行動標配三個六人小組,外加一個行動指揮官。同時搭配兩個六人小組,來自自由人。
根據據點的具體情況酌情增減人數,在必要的時候還會出動動力裝甲小隊。
羅琦發明了一種很復古的打法——
讓動力裝甲背上燃料揹包,外加一個肩扛式廣口火焰噴射器,有效距離不到二十米,但是一次噴射即可覆蓋整個房間。
左手裝甲專用防爆盾,右手鋸短粉碎者霰彈槍。
膀大腰圓的動力裝甲,在清道夫們試圖抵抗的那一刻,成為了所向披靡的合金烤肉機。
行動剛展開的幾天,中間人們紛紛開始後悔賣給羅琦情報。
雖然知道他肯定不是去喝茶的,但沒想到竟然做得那麼絕,要是被人知道情報是他們給的,肯定少不了怨懟和記恨,這樣一來買賣就不夠划算了。
可隨著日程的推進,中間人又逐漸變得心安理得了起來——
整個夜之城的清道夫都在遭殃,又不是隻有我這兒是這樣,建議你們好好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甚麼,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有人出賣你們。
已經被殺成了殘兵敗將的清道夫們有些錯愕,但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因為事情好像就是這麼離譜,毫無徵兆的,暴恐機動隊就開始了針對他們的大屠殺。
憑甚麼啊?!
是啊。
憑甚麼啊。
當NCPD的高層,就是那個肩上掛著四顆星,名頭是警務專員委員會副委員長的西裝老女人,打電話給羅琦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回答的。
清道夫在夜之城又不是一日之患,所作的孽可謂罄竹難書。
嚴重違法犯罪也是暴恐機動隊的工作範圍,既然NCPD的老爺太太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那就只好暴恐機動隊多辛苦辛苦,代勞一下了。
羅琦氣人的本領不錯,但罵人的本領就遠不如梅麗莎了。
從祖宗十八代的生殖健康問題到對方出生時醫院婦產科大夫和護士的專業水平,順手連番嘲諷一頓NCPD連月來一瀉千里的股價和狗屁不通的經營狀況,烏煙瘴氣的政府大樓還有被貼在牆上糊滿了屎尿屁的委員會五人組照片,甚至掏出了她在政府部門間來回升職平調的履歷,看著她氣到腦溢血的臉問她這些年被老男人捅屁眼子爽不爽。
羅琦都聽呆了。
他現在就是再遲鈍,也知道梅麗莎平日裡跟他說的“極其厭惡NCPD”,還有一進暴恐機動隊就有所領教的“羅裡警督又把NCPD代表打個半死”的種種相關,根本不是空穴來風。
她確實討厭這些酒囊飯袋到了極點。
羅琦沒有阻止,她就這麼一直換著法兒不重樣地把那個老女人噴了個狗血淋頭,眼看著就要白眼一翻不行了,他這才攔住了正在興頭上的梅麗莎。
“夠了夠了,再噴下去明天她得上新聞了——夜之城第一個被氣死的NCPD高官。”
羅琦哭笑不得地拉住了梅麗莎,切斷了通話。
然後就見她瀟灑地一甩頭髮,一副“老孃還沒盡興”的樣子。
但事後問她為甚麼也不肯說,最後實在架不住自己的眼神,才總算開口說個一星半點的。
大概就是在她改行做殺手之前的事情,在她還有爹媽的時候——那時候統一戰爭都還沒開打,素子還是個小姑娘,雖然她也沒大到哪裡去。
“真的?”
羅琦試探性地問道。
然後就被梅麗莎來了個當頭棒喝,逮著就是一頓“懷中抱弟殺”。
看來就是真的了。
“你不說的話,我會很擔心你,晚上睡不著。”
羅琦看著有些抓狂的梅麗莎,冷不丁地來了一句話,直接給她整熄火了。
“……那就別睡了。”
梅麗莎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齒”地蹦出來這麼一句,緊接著就是抓著羅琦一頓搓揉。
對於她的吃軟不吃硬,羅琦是有深刻理解的。
而具體拿捏起來的過程,聽起來甚至有些綠茶。
也許是剛才羅琦給她的眼神太讓她印象深刻,梅麗莎一個人坐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徹底控制不住衝動,把他按在椅子上,捏著他的臉蛋,狠狠地親上去。
直到好久以後才鬆開,這時她的臉上已經帶上了些許的潮紅。
“為甚麼這麼做?”
羅琦靜靜地看著他,微微抬起眼睛,帶著似笑非笑的微表情,手輕輕地攬在她的脖子上。
“你個混蛋!”
梅麗莎原本剛剛起了點興趣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狠狠地錘了一下羅琦,轉身欲走。
但她很快被拉住了手,隨後輕輕地抱在懷裡。
“這就是為甚麼我想知道你——如果你把事情藏在心裡而不告訴我,我就無法分辨這究竟是你的愛,還是因為甚麼其他原因而做出的舉動。”
羅琦從背後抱著她,力度適中,讓他感受著她最喜歡的胸膛的堅硬,還有懷抱的溫柔。
“你的情感沒有傳遞到我的心裡,你會覺得失望、會覺得生氣,我也會覺得難過和失落,因為我真的在乎你,所以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想了解。”
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懷裡的梅麗莎就停止了掙扎。
過了幾秒,她的身體重新變得柔軟起來,羅琦感受到一陣重壓,是她放鬆身體朝著自己靠下來的動作,就這麼靜靜地、甚至有些懶洋洋地躺在他的身上。
陽光從身後的窗子進來,落在他們二人的頭髮上和臉上。
“我以前這麼沒看出你這麼擅長花言巧語?”
梅麗莎的聲音變得敵意十足,但羅琦笑了,因為他知道她現在已經改變了念頭。
“如果我只是一個在你需要時候發洩用的沙包,和你之間沒有任何的感情和聯絡,你還會這樣喜歡我嗎?”羅琦的嘴湊在她的耳朵旁邊,平靜地問道。
她沉默了。
似乎真的在想象,如果那樣的情況發生,她如今的生活又會是怎樣的一副場面。
在夜之城,她似乎從來沒有過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正常”的人生。
羅琦的出現,給她重新帶來了“家”的概念。
“你想走?”
梅麗莎的聲音突然變得扭曲而尖銳起來,但只是一瞬間的錯亂,就迅速恢復了正常。
那種恐怖到讓她混亂的思緒瞬間尖叫起來的可能性,短暫地動搖了她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線,讓賽博精神病的症狀搖搖欲墜。
可看到羅琦一動不動盯著她的眼睛,那些恐怖的幻象都飛快地離她遠去。
“不,你不會走。”
梅麗莎如釋重負地說道,沒過多久,猛地轉過頭來,死死地盯著羅琦。
“你不會走的,對吧?”
“……”
羅琦甚麼都沒有說,只是把臉壓在了她的臉上,輕輕地親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子,還有她的嘴唇。
於是她露出了一個很突兀的笑容。
甚至看起來有些驚悚。
一驚一乍對於賽博精神病人是危險的,因為她們的精神狀態始終處於一種“穩定”和“混亂”的交疊狀態,任何觸發了特殊因素的外界刺激,都有可能讓這天平迅速地失衡。
羅琦現在就是在不斷地挑撥戲弄那個天平。
甚至不止是用手,而是整個人在上面來回地蹦蹦跳跳。
梅麗莎的情況比素子要糟糕不少,但她卻隱藏得很好,說控制也可以,但羅琦並不覺得這種情況算是完全的控制。
他為了梅麗莎的病情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思。
在早些時候,NCPD的實驗室還負責暴恐機動隊的心理健康的問題的時候,羅琦就和他們的醫生談過,梅麗莎·羅裡警督的狀況很不穩定,有反社會人格的反覆現象。
他們的推薦療法是加大刺激和增加鎮靜劑用量。
羅琦當時就恨不得啐他們一臉唾沫。
全是一群草包醫生,或者說,把人當成消耗品的實驗師。
這也是最高武力戰術部選擇建立自己的醫療中心的原因,起碼這些醫生是抱著治療和研究賽博精神病的目標而來,雖然他們更像是植入體技師和義體專家,而非穿著白大褂的主刀醫生。
賽博精神病之所以恐怖,就在於一旦發作,就極難恢復,這玩意兒可不是癲癇,有一陣沒一陣的。而是在通往深淵的下坡路段上玩極限競速,根本沒個停下來的時候。
梅麗莎是極為罕見的個例,素子也是。
因為她們和其他被暴恐機動隊抓獲並且轉化的隊員一樣,都有著極為難得的清醒時刻,這讓他們的治療擁有了可能性。
而羅琦也在陪著她們不斷治療的過程中,意識到了除了生理或者病理以外的部分。
那就是不僅僅侷限於性格,而包括整個人成長過程中所有的記憶片段,這些全部的海量資訊,構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所以賽博精神病才如此特別,因為它作用在每個人身上時,情況看似相近,實則大有不同。
羅琦在嘗試一點一點地開啟梅麗莎封閉在內心深處的記憶。
這很危險。
因為即便是患者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極有可能在賽博精神病失控的情況下遭受意外。
除非。
像羅琦這樣。
藉由神經網路的特性,羅琦能夠用另一種思維同步的方式,嘗試去理解和感受梅麗莎。
而且只有他,能夠深入窺探她的內心,而不用擔心被狂暴和錯亂的心智吞噬或者傷害。
醫療中心曾經做過一項研究。
那就是嘗試錄製深度賽博精神病發作時的超夢片段。
結果很可怕。
在未經超夢編輯處理的情況下,那原片幾乎可以說是賽博精神病誘導片段,直接連入的人會受到過度劇烈的刺激,在感官同步的情況下,要麼腦子變成一團漿糊,要麼變成半個賽博精神病。
錯亂扭曲的畫面,破碎的尖銳撕裂聲,詭異而難以形容的外界感知,不可名狀且在持續不斷地變化,讓人覺得眼熟、可無論如何都分辨不出來究竟是甚麼。
分不清,是真的分不清。
而經過編輯處理的原片,依然不足以提取出有效的資訊。
大多是記憶和當下感知的隨機切片,視覺、嗅覺、味覺、聽覺、觸覺,全都跑到了它們不應該出現的地方,變得光怪陸離、詭譎可怖。
當然,大部分賽博精神病並不至於如此畸形,可隨著症狀加重,發展成這一步是遲早的事情。
除非死在這個階段之前。
梅麗莎的錯亂根源,停留在內心很深處的地方,很難看到她流於表面的顯著反常症狀。
典型代表就是,切人感覺和切豆腐一樣——
枯燥、乏味、淡薄、毫無反饋感。
明確地知道自己殺死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內心毫無觸動,甚至都沒有感覺出來“人”和“豆腐”之間的區別,覺得這只不過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但在羅琦身上,這樣的情況根本沒有發生過。
即便是梅麗莎狀況最糟糕的時候,也認得出來羅琦,並且很興奮地跟他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那時候她的心情,大概就和在廚房裡雕出了幾朵很漂亮的豆腐花一樣。
感情和認知的錯位。
羅琦對於梅麗莎和素子的日夜相處和總結,給了醫生們一種很新的觀察角度。
這能讓他們開始思考一種新的解決方案。
還有他們的論文。
甚至還發表了一部分已經經過實驗證實,確實有效的方案。
例如對穩定期的賽博精神病患者建立與現實世界的聯絡,包括但不僅限於情感聯絡。
這種聯絡的關係越複雜,涉及的方面越多樣,那麼這些聯絡就越牢固,在賽博精神病發作時候被沖斷的可能性也相應越低。
因為在乎,所以即便是瘋了,也會在乎。
換言之,就是在用現實世界的正確資訊,去和精神錯亂的腦區進行爭奪。
這能夠有效地穩定賽博精神病患者的生活軌跡和精神狀況。
羅琦在誤打誤撞中,用了誰也沒想到的方式,去穩定了梅麗莎和素子。
當然代價就是,把自己給深度繫結在了她們身上。
醫生們很開心,但也很無奈。
開心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治癒賽博精神病的可能性,無奈是因為這種療法顯然不符合醫療的通用性標準。
至於深入梅麗莎內心的最深處,是羅琦自己的想法。
因為他意識到一點。
那些曾經被賽博精神病弄得一團糟的部分,在進入正常生活的節奏後,發生了改變。
回不到過去,回不到從前的性格。
意識在破碎和療愈中混合,然後獲得穩定的新生。
不是正常的她,也不是瘋狂的她,而是帶著賽博精神病的獨特風格的她。
羅琦不知道這種改變是好是壞,但總比繼續發作要強。
也許這就是意識的形成和改變的本質的一部分——
新突觸的建立和舊突觸的斷裂,人腦思維所賴以依存的資訊流動的重定向和洗牌。
梅麗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把真正破碎的自己,藏在了心底的最深處,不想讓羅琦看到,也不想再進一步傷害他,只想好好地過著目前的生活,這樣就足夠了。
而羅琦在她每一個頭疼欲裂、突兀驚醒的夜晚,其實都在無聲地心疼著,只是默默地給予她懷抱。
眼看著她情況進一步穩定,那種想要徹底解決的心思就愈發濃烈。
即便不能,至少也讓她嘗試著緩解一些。
素子也是一樣。
想要做到這一點,他和她就必須心意相通,彼此毫無保留,進入到靈魂的最深處。
梅麗莎坐在羅琦的懷裡,面對面,額頭貼著額頭,雙手十指交叉。
然後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彼此的呼吸。
【聽從你內心的呼喚,讓我們的靈魂,融為一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