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啊,怎麼整天給我介紹奇奇怪怪的人。”
在窗外城市景觀的映照下,瑞吉娜雙手抱胸,靠在窗戶玻璃上,身邊沒有人,眼神放向遠方,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甚麼叫奇奇怪怪的人?你這樣說,菲利克斯和傑西卡可是會難過的。”
羅琦的聲音從虛空之中傳來。
這種通訊方式瑞吉娜還是第一次見,小小地驚訝了一把,不過很快就理解成某種高階別的網路技術,迅速接受了“羅琦又又又整出來的新花樣”。
“那你就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瑞吉娜翻了個白眼,“是,我是說過人多力量大、朋友多好辦事的話,但怎麼上趕著在我忙得要死的這個關頭?”
隨著羅琦在夜之城動靜鬧得越來越多,和他一夥兒搞事情的瑞吉娜,也跟著一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可以說是痛並快樂著。
可算上菲利克斯和傑西卡,瑞吉娜一下子就忙不過來了。
監視竊聽俄聯邦中間人,之前是康陶的人讓她做的,後來卻反而成了她自己的想法。
網路監察要想摸清楚“中日俄”三方爭相合作的內情,先從資訊量最少的俄聯邦下手,這樣一來前期收益肯定是最大的,而在夜之城裡,只有瑞吉娜最有經驗,也確實和他們隔空交手過。
對於瑞吉娜而言,她也不是隻有風險,收穫就是來自網路監察的情報,會讓她在夜之城更加如魚得水。
而自由人這支遊擊部隊,是羅琦為她準備的又一個好合作。
瑞吉娜缺人,非常的缺,尤其缺乏外派的行動作戰專家。她手底下幾乎全部都是情報戰專業戶,卻不得不身兼數職、能文能武。
相反,自由人欠缺的則是視野。
為了保證組織的隱蔽性和安全性,他們大部分人的大部分時間,都潛伏在“地下”,但這相應的也帶來了弊端,那就是他們不僅嚴重缺乏對外界的感知,對資訊的及時判斷能力,還主動放棄了大把的時間來獲取生存所必要的資源,以及最重要的訓練和實戰。
束手束腳,這讓他們始終發展不起來。
可大刀闊斧,又必然會讓他們暴露在公司的視野下。
在夜之城搞革命,哪怕只是單純的反抗公司暴政的武力對抗,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小一千號人的部隊,除非拉到超級公司的贊助,否則不可能有人能獨力負擔得起他們正常展開活動的開銷,但自由人本身就是反公司的遊擊部隊,直接把這條本就不太可能的路徹底堵死了。
能拯救他們自己的只有自己。
一項行動可以靠一時的情緒、長久的信念、堅定的認知、還有彼此相互幫助的感情以及證明自我價值的認可來維繫。
但除了這些精神條件,物質條件同樣不可或缺,或者說,當物質條件匱乏到足以深刻影響精神的時候,反而會率先摧毀整個自由人組織。
羅琦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的不是害怕,因為他們連死都不怕。也不是對於貧窮的恐懼,因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更不是對於目標和未來的迷茫,因為敵人就站在眼前、近在咫尺。
而是壓抑的恐慌和冥冥之中的無力感。
他們長時間遊離在惡土上,進入不到夜之城的主流社會當中,每天和他們鬥得最多的不是公司,而是亂刀會和那些與亂刀會也沒甚麼差別的混沌流浪者。
羅琦還記得,唯一幾次看到他們被振奮人心的樣子,還是在劫持了公司的車隊、炸掉了公司的設施以後。
這給他們帶來了資源,帶來了報仇的暢快,帶來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的對於未來的期待。
不怕公司這棵樹砍不倒,就怕斧子連樹皮都夠不著。
長時間的壓抑,會讓他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動搖公司、是否有能力改變這個自己恨透了的世界,這才是最要命的。
也就是這樣,才導致了“那場悲劇”的發生——
傑西卡的哥哥,帶著自由人中一小部分已經徹底受不了這個局面的人,悍然發動了對荒坂會議的襲擊,也就是在空蟬會堂的那次。
效果拔群,但太瘋狂了,也太讓人覺得扼腕嘆息了。
站在逐漸理解了他們的角度,羅琦終於能理解那種抑鬱和屈辱到極致的痛苦下,做出的極端選擇,也算是尊重他們自己的意願吧。
而對於其他的自由人,羅琦覺得自己得給他們一劑強心劑。
瑞吉娜手裡捏著的關於公司的黑料,足夠讓他們重燃內心的憤怒,明確自己的敵人。
最重要的是,她能給他們活兒幹,能給他們找到收入。
別忘了,瑞吉娜·瓊斯,可是沃森區的頭號中間人啊。
羅格那傢伙不算,她是夜之城級的。
傑西卡對於羅琦的幫助,有一種遇到了救命恩人的感覺。
她見到瑞吉娜以後,先是一愣,然後才意識到了這對於整個自由人來說,究竟意味著甚麼。
錢?不知道能賺幾個。
情報?不知道能拿幾個。
公司狗?不知道能殺幾個。
但是她看到了自己胸腔中重新迸發出新的激情,還有眼前豁然開闊的夜之城,那叫做希望。
志同道合的人在沙漠裡的同一片綠洲裡相遇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八百號人不是少數,可總歸是看到了希望。
不過羅琦習慣的那套對於他們來說恐怕是不能夠被接受的——
羅琦喜歡幫著公司狗咬狗,那是因為這對於他來說無本萬利,賺的總是自己,虧的總是公司。
但是抱著報仇信念的自由人組織,是不會為他們賣命的,換言之,他們只會做單方向針對公司的活兒,而不希望背後有公司勢力。
之所以願意接受荒坂寒江的援助、幫她訓練兵員,是因為她對於自己想要改變荒坂的演說,打動了他們。
和而不同,求同存異,羅琦從他們身上看到了這樣的共處方式。
他沒打算用長篇大論說服自由人,因為他們經歷的血海深仇,讓人生大有不同,也不必相同。
總歸,看公司不爽的,都可以是朋友。
“這下你手上積攢的那些單子,終於有人可以幫你做了。”
羅琦笑著打趣瑞吉娜道。
“還不是因為報酬太低,有的我還得自己往裡邊兒貼錢,簡直就跟搞慈善似的。”
別看瑞吉娜一臉不滿的樣子,其實心裡樂呵著呢。
為甚麼情報一大堆,有的活兒卻派不出去?
和公司做對,風險高,報酬又低,除了個別傻乎乎的菜鳥或者走投無路的落魄人,誰會做?
哦,羅琦會做,還是無償的。
那沒事了。
真要開價格,瑞吉娜也捨不得請他啊,請一次大出血一次,貴得親媽都不認識,還是看在友情價的份上。
至於總是絮絮叨叨、嫌棄瑞吉娜變味兒了的麥克斯,還是整天嘴裡叨叨個沒完,但還是口嫌體正直地負責著幾乎只亞於瑞吉娜的工作量,每天樂在其中,也根本不在乎甚麼錢不錢的。
對於他這種性情剛烈到能自己崩了自己的媒體人來說,做自己認為值得的事情,比甚麼都重要。
“我倒是覺得他們在惡土上專業劫公司車隊也不錯,日子肯定比現在好過。”瑞吉娜感嘆道。
“但他們又不是為了這個才舉旗子造反的。”羅琦笑道。
瑞吉娜聞言,無奈搖頭:“我知道我知道,只是這麼感慨一下而已,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麼多人願意付出一切。”
“是不是很不真實?就和你一樣?”
羅琦看穿了她的心思,“不過要是日子過得下去,誰願意起來搞事情?這樣的人越多,就說明公司的所謂秩序越有問題,等到量變引起質變,到時候就是大亂子了。”
夜之城不是沒經歷過,相反的,經歷過了許多次。
這個世界經歷得則更加多得多,比如當年的流浪者阿德卡多邦,就是在這般“人活不下去”的情況下,一點一點聲勢浩大起來的。
只是自由人他們沒有選擇踏上惡土的路,而是決定夜之城死磕。
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實際上已經幫了羅琦很多次,比如上次刺殺菅雄勝的時候,傑西卡就親自帶著狙擊小組上陣,只是羅琦特別照顧他們,儘量讓他們減少麻煩和傷亡。
這是不可避免的,但羅琦仍然希望生離死別能夠少一些,多一些人能看到這座城市的未來。
於是蹲在電腦面前,一臉“阿巴阿巴阿巴”地看著眼花繚亂情報的傑西卡,就收到了羅琦的邀約。
“我們最近打算去下水道里抓耗子,有興趣一起來嗎?”
……
“哇……哦……”
看著仰著腦袋,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鼻孔的傑西卡,羅琦忍不住拍了拍車門。
他一大早就等在這兒了,然後這已經是他看到的第無數對鼻孔了。
“為甚麼他們每個人進來都要抬著腦袋?”
素子剛才在屋裡,沒看到現場,於是也跟著好奇抬起頭來,但是除了天空和高樓啥都沒看到。
“能幹啥,羨慕唄。”
羅琦瞅了一眼,他們的目光緊緊跟著另一架從停機坪上起飛的武裝浮空車,一邊發出“哦哦哦!”的驚歎,一邊腦袋跟著轉,火控系統的自動鎖定都沒跟得這麼穩。
要是自由人能有這種裝備……
呵!
立刻光速返回惡土騎在亂刀會頭上拉屎撒尿。
報復心極強.jpg
“這這這都是你們家的啊?”
傑西卡從車上下來,還沒從目不暇接的裝備中回過神,樂得跟個傻狍子似的。
“呃,是最高武力戰術部的,不是我家裡的,我可養不起。”
羅琦翻了個白眼。
一架新版本蠍尾獅官網售價億,內部採購價抹掉個頭也要億,平時的養護維修,行動的損耗與燃料彈藥開支,還有電子裝置的更新換代,這些都是他喵的天價,用個幾年下來不比本體便宜了。
更別提那個大到離譜,向量引擎恨不得換成太陽爐的利維坦型巨型武裝浮空艇,價格不比一些小型導彈驅逐艦便宜了。
還是撿隊裡汰換下來的“破爛”最舒服,基本等於白送,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一一個意思嘛。”
傑西卡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滿眼都是小星星,哈喇子拖得到處都是,恨不得趁沒人看見偷偷揣一架在口袋裡帶回家。
羅琦則無奈地在前面帶路。
“裡面請,你們到了正好開會。”
自由人的成員們被帶到寬敞的等候室裡休息,而傑西卡這樣的領頭人到大會議室去開會。
羅琦極為難得的沒有溜走,梅麗莎甚至用懷疑的眼神反覆打量了他好幾次。
“嘖,你這眼神甚麼意思?”
他立刻就抗議了,“我很寒心,非常寒心!”
“呵。”
梅麗莎樂了,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眼神。
羅琦剛要抽她屁屁,然後就聽到在前邊兒說了半天的馬斯特,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得,沒轍,上臺發言咯。
聽會議羅琦是沒興趣的,但是幹正事兒的時候另說,畢竟講的都是要緊內容,枯燥不起來,自然也就不會覺得沒意思。
“馬同志剛才說得不錯,既然這樣,那我簡單講兩句。”
羅琦一開口就把大家逗樂了,剛離開主位的馬斯特腳下一抖,差點只接滾下去。
隨後轉身又氣又笑地扭著眉頭,滿臉的媽耶:
嘿——你小子!
羅琦很快把全場的目光聚集到了躲在角落“瑟瑟花抖”的傑西卡身上。
“首先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流浪者‘牛油果家族’的成員代表,傑西卡,她將帶領一群有志之士,加入我們清剿清道夫的第一期行動裡……”
然後他還啥都沒說呢,就聽到會議室裡掌聲稀里嘩啦的,把她直接給整不會了。
雖然被一大幫她羨慕的人鼓掌,還挺帶感的,但……
牛油果家族喵的是甚麼意思你給解釋一下啊!?
傑西卡看著羅琦,臉上的表情在不可言說的悲憤和不好意思的羞澀之間來回切換,差點給自己cpu幹宕機了。
“流浪者?他們怎麼會對清道夫有想法?”
已經是四組組長的約瑟夫坐在下首的位置。
那本來應該是一組組長,也就是素子的位置,或者說原本是梅麗莎的位置。
但是羅琦他們仨喜歡躲角落,所以就跟最後面的後勤保障科換了位置,他們又和四組換了位置,最後就成四組坐在主位下第一位的奇妙排法,不過大家也不在乎甚麼長幼尊卑的繁文縟節,也就無所謂了。
“最高武力戰術部現已對清道夫做出通緝,完成團伙頭目和成員懸賞者,將獲得夜之城官方嘉獎。”
羅琦笑著攤手,算是給這件事情定了性。
這以前是NCPD常用的套路,時常能夠解決不少麻煩,至少分擔了警力不足的壓力。
最高武力戰術部也用過幾次,但都是羅琦牽頭在做,所以說他手裡拿著這個權力,也不是不行。
這類行為一般不會獲得太多的賞金,但附帶的其他價值卻是極高的。
比如可以抵消一定程度的犯罪記錄,或者用來預防以後出現甚麼犯罪記錄,相當於一個免罪銀牌,視持有者完成的委託價值和NCPD以及市政府的節操而有所不同。
而另外一方面,還挺有意思的,那就是這玩意兒可以用來評優評先。
比如誰想攢業績升官發財,誰想給自己的履歷貼金,誰想在政壇上大放光彩,都可以做這些委託。
夜之城對於這方面還是比較認可的,畢竟犯罪率只要下不去,社會治安只要好不了,那麼所有人都會重視這方面的。
不過一般這些人不會自己親手去做。
而是找中間人,僱一些傭兵,然後在自己英明神武的指揮下,擊破了那些該死的犯罪分子,成為了城市英雄啥啥的。
也算是一條奇妙的產業鏈。
而對於流浪者來說,他們還能因此獲得讓他們舒舒服服生活在惡土上的重要虛擬資源——
夜之城官方的認可。
這可以讓他們比較順利(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地透過南北加州的邊境安檢站,透過城市進出的檢查點,出入於各種不歡迎沒有穩定市民身份的場所。還有遇到城市警察、邊境警察、公路警察等的時候能稍微體面點兒,而不是被槍指著腦袋、人趴在地上搜身的便利。
聽起來或許不如一沓鈔票或者一枚晶片實在,但是對於生活在夜之城周圍的人而言,這根本就是無價的。
能徹底改變他們的生活處境,從膽戰心驚變成大大方方,整個人精神頭兒都不一樣了。
NCPD能發,市政府能發,最高武力戰術部憑甚麼不能發?
傑西卡這次包括自己在內,一共帶來了12個人,是先試水的第一批隊伍,同時也是最精銳的戰士。
羅琦起碼有能力,先讓這部分人,在夜之城活動得不再像個地老鼠,提心吊膽地擔心公司、政府或者警察查他們的身份,然後招致滅頂之災。
最高武力戰術部很忙,不可能把隊員都派出去對付清道夫。
所以這一次的戰力,主要由常規部隊和自由人……哦,現在是牛油果流浪者組成。
羅琦帶隊。
“我沒意見,做做看吧,總得試試。”
馬斯特這個行動部門實際上的一把手點頭了,那就等於整個最高武力戰術部點頭了——
有官方背書,只管浪……只管放手去做。
而某些清道夫們,還沒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