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覺得康陶會答應你？”
在一片黃沙惡土的丘地上，兩個透明的人在談話。
透過他們淡得幾乎不存在的輪廓，可以看到沙土被壓出的幾處凹陷，並且隨著微動作而輕輕變化著。
一陣酸味兒的風吹過沙丘，撩動著他們面前低矮的粗糲雜草。
“為甚麼不會？我要的只是一個接觸奧特的契機，又不是真要他們的棺材本兒。”
羅琦說著，把眼前的雜草拔掉兩根，隨手拋在一邊。
這玩意兒擋著頭盔上的攝像頭了，讓他剛剛看到的目標丟失了一瞬間。
“你信不信，到時候他們不僅不會覺得為難，還會覺得給得太少了，說不定會留我下來做客呢。”
“真的嗎？我不信。”
一旁的素子明明還是透明的，但羅琦卻覺得她似乎一瞬間露出了某個狡黠的微笑，“除非你帶我一起去。”
似曾相識的畫面。
她從來不撒嬌，但是唯獨在出行上格外的執著。
以往羅琦總是會答應，甚至在她還沒提出來之前，就已經打定主意要這麼做了，但他這一次想皮一下。
“不，這次我和梅麗莎一起走，哼哼哼……”
然後羅琦就求仁得仁地知道了調戲素子的下場。
“嗷——！”
儘管隔著一層厚重的奈米服，但羅琦還是感覺自己的後腰被狠狠地掐了一下。
畢竟掐他的可不是普通的手，而是能夠徒手加工合金鋼棍的動力機械臂。
“……？”
在幾百米開外，正在亂糟糟髒兮兮的營地裡休整的夜遊鬼們，聽到了奇怪的動靜，紛紛抬起了腦袋，然後在四處搜尋聲音的來源，只是怎麼也找不到，摸不著頭腦，四處走動起來。
“打咩喲……”
羅琦同學為了皮一下，付出了堪稱慘重的代價——這一下給得是真瓷實啊。
“我誰都不帶也不能不帶你啊。”
這番話算是立刻即時挽回了素子由晴轉陰的表情，然後收穫了一個驕傲的“哼”。
“哦……？是嗎？那麼我～呢？”
梅麗莎的聲音就跟從地裡鑽出來似的。
她此時正擱辦公室裡蹲著，然後透過神經網路的資訊共享一起看著現場呢。
“都去都去，我把你們倆拴褲腰帶上行了吧。”
羅琦覺得自己真是有些搞不定這倆傢伙，在某些時候自己就和被她們散養似的，夜不歸宿也不會打電話過來問他和哪個騷女人鬼混去了（實際上根本沒有過），但在某些時候又似乎恨不得把他揣在褲襠裡。
繼續在沙丘上趴了一會兒，沒看到甚麼新變化，羅琦衝著身邊的素子說道。
“怎麼樣？適合動手不？”
“可以。”
素子很少說“應該”或者“大概”之類的詞，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無人機顯示附近沒有車輛進出，這應該就是他們的常駐人手。”
“明白。”
羅琦點頭，然後把訊號傳送給了在另外一頭等待行動指令的部隊。
“天氣狀況良好，戰鬥機會適宜，準備發動攻擊，重磅炸彈首先進場。”
“收到。”
在山坡的另一頭，兩公里開外的地方，整條山谷的對面，另一隻隱藏在漫漫黃沙下的部隊，悄然開始了前壓。
光學迷彩無人機在頭頂開路，一路上不斷有零散的亂刀會被數槍打斷脖子、轟掉腦袋，屍體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然後被拖下沙丘。
“那是甚麼？”
在正午刺目的陽光下，空氣都有些隨著熱浪而扭曲，一個背朝太陽的黑色影子，從空中向著亂刀會的營地飛來。
站在鐵皮搭建的粗陋塔樓上的亂刀會狙擊手，閉上了那隻沒有換掉的肉眼，用機械義眼鎖定那個小東西。
“是我們的無人機，誰沒事瞎玩啊，不是說剛才在充電嗎？”
話音未落，他就感覺頭頂一震，爆發出“嗖”的一聲氣浪，那被他們從火箭筒上拆下來、粗暴地焊接在無人機上的發射筒，猛地爆發出一朵白色的煙雲。
一枚帶著尾氣的火箭彈，就這麼斜向下，朝著地面那輛剛剛從其他據點裡補給燃油過來的卡車，狠狠地一頭紮了上去。
BOOM——！！！！！
看著一團宛如好萊塢大片特效似的、緩緩升起的巨大火球和黑雲，羅琦忍不住吹了個口哨。
果然還是液體燃料爆炸的視覺衝擊力最刺激，雖然不一定有多大的破壞力。
但他還是看到好幾個鐵皮屋子被掀翻，就和氣球爆炸吹倒了卡牌屋一樣。
“為了自由人！”
幾乎是同一時刻，伴隨著爆炸震耳欲聾的動靜，埋伏在最近的遊擊部隊猛地竄了出來，朝著混亂的亂刀會營地大門發起了進攻。
一輛焊接了重型保險槓的越野車，在機槍突突的火力壓制下，油門到底，直接化作一頭瘋牛，貫穿了整個大門。
他們衝進去的時候，天上甚至都還在下碎片雨。
而羅琦這邊。
他甚至連槍都沒掏，就看著一杆射手步槍被素子操縱著，有節奏地往外邊兒不斷吐著滾燙的彈殼。
鎖定速度快得嚇人。
這都要歸功於羅琦的戰場視野。
他儘可能地鎖定了所有敵人的位置，然後用他們自己的裝置資訊，計算出了現實世界裡對應的座標，然後換算成理論位置，再重新成像在素子的視網膜上，便形成了近乎透視一樣的效果。
基本上就等於“螢幕上帶框”的打法。
亂刀會的無人機也是他駭入的，亂刀會這些惡土野狗，總共也就那麼幾架無人機，現在全都在爛在沙子裡曬日光浴呢。
“屋子裡還有兩個人，謹慎開火，你們的人也在裡邊兒。”
羅琦看著自由人的成員們紛紛衝入室內，素子也停止了遠端狙擊支援，好心地提醒道。
隨後就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開火聲，然後一切歸於寧靜，只剩下還沒燒完的燃料在滿地緩緩地灼燒。
惡土雖然稱得上一個“地廣人稀”，但夜之城附近的區域，可從來都不曾安寧過。
但亂刀會也本不應該這麼活躍。
這都還得追溯到幾個月前，也就是生物技術和軍用科技“聯名”搞的生化武器遺失事件。
後來證明是荒坂搞的鬼，但軍用科技也乾脆將計就計。
倆公司明裡暗裡鬥得你死我活，最後葬身於黃沙廢土之中的卻幾乎全都是流浪者和亂刀會。
再往前還可以牽扯到可敬物流涉及的人口買賣，以及羅琦剛上任時候參與鎮壓的亂刀會城內暴亂。再往後則是自由人夥同羅琦對荒坂的化工廠展開奇襲，一口氣打掉了他們大批的重要資源。
戰爭和災害切斷了大部分的陸上和海上交通，各大公司們為了打通這些渠道可謂是不擇手段。
流浪者的七大邦族，就是在這樣的合作基礎上賺了不少錢的，其中的典型代表就是梅塔公司的DTR物流，不說的話，還有多少人記得他們以前曾經是流浪者裡最小巧精悍的七邦之一？而公司們生冷不忌，自然也不介意和亂刀會這樣前科累累的髒東西勾兌。
這就直接和間接導致了夜之城外，近城區惡土的現狀——
勢力紛亂複雜，流浪者和流浪者不能一概而論，亂刀會和亂刀會各為其主，關係亂得很。
作為幾乎是唯一底子乾淨的勢力，自由人這支反公司游擊隊的生存空間可以說是被一再地壓縮，因為他們同時需要面對“對惡土執行高壓政策的公司們”還有“侵略性和活躍性大幅度提升的亂刀會”。
這不，剛做的生意就被亂刀會給劫了。
他們可是能賣足足三次——
一次賣車，一次賣貨，一次賣人。
無本萬利的生意，自古以來都是這樣受歡迎，還是在公司們的支援下做的，頗有點英國皇家海盜的意思了。
至於他們以前做的事情？
只要公司還打算利用他們幹髒活兒，他們就暫時不會被清算，當然，既然是瘋狗，打死也勿論。
所以就算羅琦組織一幫暴恐機動隊來給亂刀會們做“全金屬風暴按摩”，在後面指使亂刀會的公司們也只會問——你們沒事他媽去惹那些賽博精神病幹甚麼？
地位比虎爪幫低得多了，真是純純正正的擦腳布。
但刀口上舔血，不是夜之城的專利，也是惡土的基本生態，路子不全都是自己選的，也有不得不做的壓力。
所以羅琦對於自由人的敬意就更多了，畢竟願意投身這種苦哈哈的革命事業，除了血海深仇以外，還得有堅定不移的信念甚至執念才行。
荒坂寒江一說他們遇到了麻煩，羅琦馬上就趕過來了。
不為別的，救幾個人也是好的，順道還能清一窩子人渣壞蛋，也算是為社會做貢獻了。
當然，還有其他方面的目的。
“你穿這身有點大了。”
羅琦看著離開隱身模式的素子，盯著她的奈米服說道。
“是不方便，不如光學迷彩植入體，但更通用，價格也能便宜不少。”
素子活動了一下身體，感覺自己壯敦敦的，於是比劃了一下大猩猩的動作，還挺像那麼回事兒，把羅琦給看樂了。
“這是第幾個版本來著了？”
“，應該是給到我手上的第三個版本了，但如果在海嘯公司的設計庫裡，是第126版設計方案，同時也是第17個穩定測試型號。”
羅琦瞄了一眼村正，肯定地說道。
這玩意兒以前是給海嘯幹活兒的，把自己老東家的機密透露得個一乾二淨。
還真就沒內建啥奇奇怪怪的東西，點名批評某條實驗型的軍用裡脊（）。
也許這和海嘯公司佔據市場從來不靠打擊競爭對手的風格有關——
因為他們往往才是那個被惡意打擊的物件，以至於不得不總是選擇另闢蹊徑和小眾出彩的開發戰略。
儘管一些公司該有的缺點他們都有，但在這個比爛的環境下，海嘯算是難得的正常公司了。
這也是羅琦願意和他們合作的原因之一。
才不是甚麼拿了人家的AI有些不好意思呢！
當然，他要這奈米服肯定不是給自己或者素子、梅麗莎穿的，而是看到了這種裝備的泛用性。
暴恐機動隊的幹員們都有高等級的克倫奇科夫和斯安威斯坦，亞歷克斯領導的動力裝甲小組有著夜之城鬼見愁級別的防彈效能。
那麼誰需要呢？
當然是影子部隊了。
羅琦一直在想，既然影子部隊已經在戰鬥模式和成員構築上明顯區別於主部隊，那麼是否可以在一些“沒有”的方面做文章。
簡單來說，就是讓影子部隊，變成真正的影子。
試想一下，在特殊行動的時候，敵人需要面對的是一群看不見蹤影的幽靈，心態該多麼爆炸。
隱身模式能強化他們的潛行能力，而裝甲模式能夠彌補他們防護效能的不足，直接提升正面作戰能力，再也不用擔心輕易減員的問題。
唯一的缺點就是，直到這個型號，特化了“瘦身”設計的版本奈米服，依然不符合羅琦的要求。
好在海嘯公司也對產品的表現不夠滿意，因此測試中改進的工作還在持續推進。
他們的效率固然不如頂級的軍火公司，但勝在願意在這些差異化產品上鑽研，算是少數需求者的福音。
而自由人那邊也終於算是忙完了。
解放自己被囚禁的戰友，奪回屬於自己的物件，順帶搜刮可以利用的資源，最後給沒斷氣的亂刀會補槍。
游擊隊們活得像是另一支流浪者，實際上，他們和流浪者一樣，也都是被城市拋棄的人，還多了一個被公司弄得家破人亡的背景。
荒坂寒江在他們這裡有30個訓練中的兵員，因此也給他們贊助了一些金錢和資源。
但這並不夠這麼小一千號人在惡土上較為明顯地改變自己的處境。
惡土上沒有甚麼資源，有的也被各大公司把持在手裡，唯一算得上好東西的，大概就只有那些過路的車隊。
羅琦唯一能想到的好去處，大概就是成為物流中的一環。
也許維多利亞能幫上他們，但眼下，羅琦覺得有一夥人更需要他們的行動力和戰鬥力。
那就是瑞吉娜。
收集那些黑料和證據，然後不期盼著法律來制裁他們，而是親自動手解決。
瑞吉娜和自由人的調性和搭，但他們此前並沒有接觸過。
因為相隔一座城市，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距離。
而羅琦想試試，當那個牽線搭橋的人，再一次。
把人和人統合串聯在一起，也許就能迸發出讓公司也頭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