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隊伍的藏身之所,時間已經從上午,變成了下午,陽光強度幾乎沒有甚麼變化,但照射的角度卻在天空中全然換了一個方位。
羅琦騎著一身金屬冷光的機械戰馬,在科羅納多農場的街道上漫步,微斜的陽光落在他一側的耳朵上。
這裡是六街幫出沒的地盤。
老實說,他挺喜歡這裡的建築風格……至少是它們曾經有過的樣子。
修得板正的大斜坡下面有一個緩緩轉動的摩天輪。
坡上是鬧市,坡下是人家。
一家一戶,一庭一院。
就像那些年舊美國宣傳過的一樣,宛如格外有歲月感的老海報上、熱情洋溢的笑臉。
這裡本該是屬於美國夢的土地。
可羅琦看到的,是在最近一次又一次的新聞中,被刺激得已經麻木、還有對未來不再抱有憧憬的人們。
那些會守在電視前,高舉著新美國國旗、喝著啤酒,為了一則新聞快訊狂歡的老牌六街幫,已經徹底被清除出了街道。
不是羅琦乾的,而是他幹掉的那個人乾的——威爾·火炮。
六街幫中的保守派被視為阻礙進步的頑固分子,在當時多次的幫派內戰中,成為了犧牲者。
而那些激進的新生代,則在羅琦的打擊和失去龍頭的混亂下,化為了一盤散沙。
他們現在是誰?
誰也不是。
支援傑佛遜的那幫人不在了,收了公司錢嘗試滅口沈隊的人不在了,連喜歡自詡為義警的好鬥者們也消失無蹤。
六街幫的未來的確和這片現如今破破爛爛、鏽跡斑斑的街區一樣,沒有指望了。
任何一個地區,無論多麼貧窮,都會滋生一種叫做黑幫的東西。
或者說,正是因為貧窮所帶來的一系列次生災害,才方便這些蛇鼠一窩的人活動於汙垢之中。
根據諾蘭·弗雷克斯,也就是古斯塔沃岳父的說法,自從六街幫一蹶不振之後,整個聖多明戈,包括河谷區和科羅納多農場,都逐漸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外部勢力。
包括但不僅限於:瓦倫蒂諾幫,動物幫,虎爪幫,以及哪兒都有他們的清道夫。
從地圖上看,則能夠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些勢力是怎麼一步步侵入聖多明戈的——
瓦倫蒂諾幫來自於海伍德,他們完全掌握了谷地區與麗景區後,越過了區劃,開始驅逐那些沒有能力守住自己地盤的六街幫。
動物幫主要來自於太平洲方向,雖然他們本來就在河谷區有分部。
虎爪幫則是越過了憲章山,開始接觸公司最多的河谷區北岸。
至於清道夫……
這玩意兒就跟黴菌一樣,不管你處理得多幹淨,一個地方只要警察膽敢放著一段時間不管,保準會冒出來一堆割腎的,就跟地裡長出來似的。
六街幫的活動區域,比起以前來說縮小了一半不止,可謂是可憐巴巴。
不過這並不歸羅琦管。
地下世界總歸是會有幫派存在的,警察們要做的就是劃一條線,把超出這條線的全部割草一樣斬盡殺絕,把不利於公共治安和民眾生活的部分減到最少,這就是工作。
NCPD把這條線劃得太高了,還經常選擇性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同流合汙。
夜之城的黑幫氾濫,他們不是全責,但至少要背一半的鍋。
而暴恐機動隊並不負責這條線。
他們只負責一件事,那就是檢測是否有“嚴重違法犯罪”行為的存在。
一旦有,格殺勿論。
所以比起NCPD,他們沒有“靈活的道德和法律標準”,只有死或者活兩個選項。
踐行這一準則的羅琦,在一段時間的工作後,終於見到了成效。
那就是部分地區的犯罪率的顯著降低。
是因為犯罪的人被殺太多了嗎?
不是。
而是因為現在許多幫派裡說話管事兒的人,他們從羅琦那裡學到了甚麼叫做“收斂”。
清道夫除外。
其他的幫派可以改變側重,做點不作死的灰色乃至白色營生,但清道夫可不行,他們這些人就沒有個正經行當,心肝兒掏出來,比幾十年老菸民的肺都黑。
最高武力戰術部最近剛宣佈獨立,建設列表該點的都點了,現在準備要開始殺雞儆猴了,免得夜之城有人忘了他們的存在。
也可以這麼說,打破束縛的時候,通常也正是得寸進尺的最佳時機。
僅僅對付賽博精神病和暴恐分子可不夠,想要說話再管用點兒,那就得擴大職權範圍。
所以高層們盯上了原先NCPD和暴恐機動隊職責交界的模糊區——
嚴重違法犯罪。
打擊這類犯罪,必須大力出重拳,這是出師有名;暴恐機動隊擅長啃硬骨頭,而沒必要和NCPD搶抓小偷的無聊工作,這是揚長避短;人們只擅長記得最醒目的英勇行為,這是事半功倍。
任何人都無可指摘的好計劃。
那麼問題來了——
選誰做殺雞儆猴的那隻雞呢?
高層們在每週的例行會議上丟擲了這個議題,然後梅麗莎把它帶回了辦公室,三人一起琢磨。
“亂刀會太遠,而且夜之城市民根本意識不到這些食腐動物的威脅,再說他們巴不得我們跑到惡土上去搞事情。”素子否掉了一個選擇。
“巫毒教夠黑惡,但他們爛在自己的海地社群裡,這樣的太平洲毒瘤根本沒人關心。”梅麗莎也否掉了一個選擇。
羅琦在腦瓜子裡過了一遍,不假思索。
“當然是清道夫那些畜生咯。”
梅麗莎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就把這個建議給報了上去。
據不專業統計,在夜之城的“媽媽睡前嚇唬小寶寶之恐怖故事”中,出場頻率最高的,莫過於那些戴著全息面罩、手裡拿著屠刀的清道夫了。
甚麼?
你問為甚麼不是某個騎著幽靈戰馬、渾身散發黑暗、穿梭宛如鬼影的某人?!
羅琦:感覺自己風評被害了啊kuso!(震怒)(拍桌)(超大聲)
也許是因為他的建議被高度重視,或者這個建議本身也十分靠譜,計劃被飛快地定下基調。畢竟整個最高武力戰術部上下,和地下世界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這個行事風格詭譎不定的特殊行動官了。再說,暴恐機動隊檔案庫裡,那麼多的行動資料,和清道夫有關的記錄那麼多,做個簡單的危害性和影響力評估,並不難。
騎著馬兒,一邊想事兒,一邊趕路,羅琦順道拜訪了一下老船長。
要說聖多明戈誰最熟悉街頭的事兒,當然是當地的頭號中間人了。
“你說清道夫啊?哈,聖多明戈這麼個破地兒,起碼能有這個數兒,根本數都數不過來,抓也抓不乾淨。”
老船長看著坐在大壩邊兒上,俯瞰整個聖多明戈,還有遠處夜之城的羅琦,拍著胸脯說道。
這個數兒。
羅琦瞅了一眼,起碼四位數。
這個數字有點超出他的想象,但也沒有超出太多。
放眼望去。
今天的空氣質量還湊合,能見度應該有個幾公里,但就這還不夠瞅見聖多明戈的全貌。
從遠處看夜之城,總有一種錯覺——
哦,整個城市就這麼點兒建築啊。
但再仔細一瞅,嘿,自己認知裡的普通建築,全都和火柴盒一樣在地上平平坦坦地趴著呢。
那些看起來沒多少的大盒子,動不動就是幾百米上千米地延綿,讓人對於空間尺度的感知都出現錯覺了。
這麼大的地兒,分佈個一千來號清道夫,也不算太離譜。
想當年的洛杉磯,那可是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黑幫在街頭上活動呢,走到哪兒都是火併的熱鬧景象。
要是暴恐機動隊搬過去,那乾脆啥事兒也別幹了,天天一趟趟地開著武裝浮空車出門,擱天上瞅著拿槍的人就是一頓30mm口徑的按摩,按到所有黑幫都像老鼠一樣躲進陰影裡還不算完。
這可不是猜想,而是夜之城的歷史本身。
當年還繼承著理查德理念的奈特國際,就是想獲得各大公司的支援,結束10年代沒完沒了的黑幫戰爭。
那時候全城都是武裝分子,不是幾個萬的問題,而是有多少正常人的問題。
暴恐機動隊就建立於2010年,猜猜是為了甚麼?
馬斯特給羅琦上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歷史課的時候,還提到了暴恐機動隊的第一任負責人——
阿瑞斯(Ares)。
他也曾經是個賽博精神病,極度的嗜殺,直到把他的天賦用在城市治安方面。
那時候暴恐機動隊還被叫做賽博壓制部隊。
簡單來說就是一群改造瘋子、帶著火力最兇猛的武器、去鎮壓和消除所有頑固的敵人。
在別的城市,這種隊伍有時候也叫做“C-SWAT”,就是賽博版本的特警隊。
而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概念,則是在40年代、馬克思·哈默曼警長的帶領下,逐漸成熟起來的。
仔細翻看一下歷史。
暴恐機動隊的進步,從來沒有一次是把自己扮演成弱勢者,透過博取同情和可憐換來的。
因為那隻會招致更狠的報復和打擊——夜之城欺負的就是弱小。
所以羅琦對高層的這個決定雙手雙腳贊成,是時候拿這些清道夫開刀了,暴恐機動隊這把刀,只有沾著血的時候,才是最鋒利的。
不過這也意味著過段時間他又得忙碌起來。
雖然他也沒閒過。
準備階段總是充裕而悠閒的,真到了行動的時候,那可真叫一個晝夜不分。
更別提他還有新的活兒要做。
通完話的方指導員帶來了羅琦想聽到的訊息,也帶來了他不是很想聽到的麻煩。
一句話總結——
康陶在夜之城沒有足夠的眼線。
聽到這話的公司狗們也許會大聲地說:
開~玩笑?!康陶是多大的公司,能立在公司廣場第一線,還專門一大獨棟呢,家大業大得很,能沒眼線就見鬼!
話是這麼說。
但這個康陶指的是康陶中國總部,而不是夜之城分部。
NC康陶裡那可是成噸的內鬼和二五仔,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NC康陶在夜之城的所有眼線,都會反過來變成不能接觸的假想敵。
家大業大的國際化,不僅沒能產生幫助,反而成為了最大的障礙。
他們對於分部擅自和荒坂達成的交易,說不上一無所知,但也掌握不了足夠透明的情報。
現在俄聯邦的人在國際上衝著康陶不停地發神經,可以說是內憂外患了。
那些康陶的老大們本來以為羅琦這個國際友人,能幫他們照顧好這支英雄小隊就屬於意外之喜了,誰知道竟然帶來了如此詳實可靠的情報。
這不僅讓他們喜出望外,更讓他們看到了一個轉機。
於是。
羅琦就這麼忽忽悠悠地成為了康陶的國際合作夥伴。
好吧,說直白點,就是中間人。
他負責在夜之城搞情報,CN康陶那邊兒甚麼都要,越多越好,生冷不忌,甚麼刺激又驚世駭俗的只管上。
不得不說,和沈隊這種老古板相比,康陶的大佬們在買賣方面的確很“上道兒”——
感情的事情咱們先放一放,先談錢。
情報大大滴來,錢錢多多滴有。
羅琦覺得最近很忙,這事兒也許可以緩一緩,但奈何……他們實在給得太多了。
這是一筆不難算的帳。
重新在夜之城佈置人手,得花多少冤枉錢啊,更別說建立聯絡和熟悉環境需要必要的時間,他們根本等不起。
怎麼想都不如直接從羅琦手裡買,開多少錢都買。
畢竟這可不是關係到甚麼一個專案兩個專案的商業機密,這關係到的是整個NC康陶的去留存亡。
用億來計算都嫌小,起碼得用核動力航母戰鬥群做單位才行。
然後秘密電話對面問羅琦,有啥想要的。
羅琦想了一會兒,摸了摸下巴,張口一個“我想整點晶片打乒乓球”。
直接給對面幹沉默了。
在確定這個“晶片”和“乒乓球”不是“熱核武器”或者“可控核聚變技術”之類的黑話以後,對方大手一揮表示,這些都是無償贈送的添頭。
咱康陶和國際友人的友誼,長存不朽,日月共鑑!
這味兒還挺對,對得甚至有點兒衝。
羅琦不知道是2077年的中國人說話都這麼用力過猛,還是社會風氣講究一個熱情好客,反正這普通話是挺標準的,就是帶點粵語的塑膠味兒。
不過他也清楚。
作為早就改組成國企軍工的康陶,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政府,態度是很鮮明而不會宛如某些牆頭草一樣忽左忽右的。
而日本是典型的大公司小政府,荒坂和FACS各半壁江山;新美國則是軍工複合體和國會背後的財團說了算;這兩者與大國家小資本的康陶比起來,完全是三條截然不同的路子。
當然,北邊的毛子更特別——
一個國家竟然有三個說話算數的:俄聯邦政府、黑手黨和蘇石油,並且到現在都還沒分裂,團結得一麻匹。
簡直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不過說到底除了感情以外,羅琦和康陶的交易,終究是個你來我往的“取和給”的過程,羅琦覺得自己還需要進一步觀察他們的傾向。
但距離產生美。
北美西海岸和遠東地區距離很遠,彼此之間的緩衝區也有複數以上的第三方國家和公司的勢力,這足以使他們之間的利益訴求不會產生太大的衝突,至少可以維持一個積極的合作伙伴關係。
說起來,其實當今的新美國和中國關係也不算很差。
因為失去“一山不容二虎”的競爭關係以後,那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必要就消失了,就這麼簡單。
國際局勢不好把握,羅琦在夜之城看了一年的國際新聞都覺得拿捏不住,所以還是謹慎為妙。
雙方達成了基本共識。
現在壓力來到了羅琦身上。
他的情報來自於菲利克斯,而菲利克斯則屬於網路監察,網路監察代表的是歐洲方面,至少是歐共體或者義大利的立場。
想要情報,他就得說服菲利克斯,甚至是說服網路監察,丟擲理由、許諾條件、承擔責任、規劃流程。
而他同時也得在對康陶的商議過程中,提供對方所需的情報,至於多和少、及時與否、是否關鍵,這都沒有一個定數,全然取決於他個人的取捨。
收益是他的,風險也是他的。
這,就是中間人。
“當中間人真不容易啊。”
羅琦靠在了來生的卡座裡,大口大口地喝著橙汁,一邊把冰塊當曲奇餅乾啃碎,一邊感嘆道。
“你可真敢玩,一上手就是這種跨國的業務。”
羅格聽了都覺得打腦殼。
整個情報傳遞的過程中涉及的公司資本,累加起來打個第五次公司戰爭輕輕鬆鬆,說不定又能給人類社會續一個半世紀的黑暗期。
但收益肯定也是無比驚人的。
“有勇氣,但是和公司打交道……?我不喜歡,我也不建議你這麼做。”
化名羅伯特·鐵手的“某銀”,拽拽地靠在沙發上說道。
“嗯~說得對~好極了~”
羅琦很認真地點頭,甚至還輕輕地鼓著掌,臉上帶著和睦的微笑,“那如果我告訴你這活兒成了奧特可能就有戲呢?”
旋即他就看到了強尼這幅機械身體脖子的最大轉動速度。
“那可是康陶啊,你想想,他們要是搞定了分部,得多爽快,你可別忘了,他們南邊兒島上蹲著的那個數字阿宅是誰?”
羅琦帶著“邪魅”的微笑,端起了傻大黑粗的扎啤杯,優雅地抿了一口橙汁。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紅酒高腳杯呢。
“臥槽,羅琦,這事兒你他媽的可得幫幫我。”
強尼立刻就來精神了,然後就被羅格不滿意的咳嗽打斷了。
“而且我手上還有‘那東西’呢,普通人和公司做生意容易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但我想應該不至於有人敢坑我。”
羅琦放下了橙汁,認真地闡述道,“這活兒很難,我沒做過這麼大的生意,我需要羅格你的幫助,當然肯定有你的份兒。”
“好說。”
羅格的表情還是很鎮定,哪怕遇到這樣的單子。
“成功細中取,富貴險中求,但失手了也容易萬劫不復。不過我覺得這事兒能成,反正肯定比甚麼炸荒坂塔靠譜。”
某個被突然diss的強尼不自然地黑了一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