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出來，我有事找你。】
生物技術的實驗部門內，被奉為公司瑰寶的喬安妮·科奇博士，正在實驗臺周圍巡視。
桌面上，是在近日已經投放到市場上的“夜鶯”型植入體。
該產品的出現，迅速挽回了一波生物技術在相當一段時間內疲軟表現帶來的口碑。
但軍用科技也幾乎同時推出了對標的產品。
這讓生物技術高層的人大呼可惜的同時，也在慶幸夜鶯研發進度的順利——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喬安妮博士的出色表現。
她率先獨自攻破了此前是軍用科技專利的難關，讓夜鶯擁有了足夠優異的表現，同時讓公司的產品在市場競爭中不至於落入下風。
夜鶯的開發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如果不能一舉大獲成功，對於生物技術而言無疑是不能接受的。
但具體的各種內情，恐怕也就只有個別的人知道了。
“呃！”
專心致志聽工程師們提出意見的喬安妮，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了，忍不住驚叫一聲。看著周圍的同僚們被自己的舉動吸引了注意力，她有些尷尬地假咳兩聲。
【別怕，是我。】
羅琦的聲音出現在四面八方，剛剛緩過來的喬安妮這才忍不住鬆了口氣。
她還以為是甚麼人入侵了呢。
等等……好像這麼說也沒錯？
【完全不需要我同意和授予訪問許可權，你到底對我做了甚麼啊。】
喬安妮出於自身職業的敏感性，立刻意識到了羅琦的所作所為代表的能量，還有些心有餘悸地說道。
若是競爭對手的駭客，自己恐怕現在已經嚴重失職了。
這裡可是生物技術高度機密的實驗部門，任何與外界建立聯絡的行為都是被嚴厲禁止的，哪怕她是公司的寶貴人才，也不能違背這個規矩。
【沒甚麼，和你隨時隨地聊天的小手段而已。】
羅琦現在已經能對黃金樹如臂使指了，在他的管理下，建立了一個幾乎不存在資訊延遲的夜之城本地區域網絡，完全獨立於網監淺網的存在。
他可以單向聯絡到任何加入其中（無論是否願意）的人，同時又可以賦予許可權，讓加入其中的人有限制地相互連線。
這樣的概念在深網還沒有崩塌之前，就已經被提出過了，但資料崩潰（DataKrash）的發生，讓當今世界的網路技術發展得極為遲緩。
在網路監察的限制下，這樣的泛用開放式網路，自然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羅琦做到了。
訊號的承載者是來自巫毒會的“聖物”，若克曼科技的移動信標。
而將失落科技和現代網路溝通起來的橋樑，則是殘缺版本的海神要塞，以及T-Bug和保羅的技術儲備，還有那顆時不時發揮點作用的舊軍用衛星。
保羅曾經向他提議過，是否需要呼叫網路監察伺服器的資源，來增強神經網路的多樣化能力。但考慮到菲利克斯已經焦頭爛額了，羅琦就沒有再給他增加負擔，而是選擇了最高武力戰術部的伺服器作為偶爾客串的嘉賓。
T-Bug則給羅琦丟擲了一個更加值得期待的未來。
如果神經網路的算力足夠，那麼黃金樹就不僅僅能成為資訊互動的安全場所，還能成為承載各種網路功能的平臺，任何連上黃金樹的人，背後都相當於站著一個無形的壁壘作為後盾。
但可惜，羅琦的算力資源也就止步於此了。
他相信，根據失落科技所展現出來的科技樹，他們一定開發出了更加不可思議的電子裝置，只是目前還沒有找到，更多的則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
戰爭裝備。
也許這是一種錯覺，羅琦也希望這最好真的是錯覺。
保羅的提議很誘人，可羅琦則從另外一個方面提出了不支援的理由——
連入黃金樹的現實裝置越多，代表黃金樹暴露在外的埠也就越多，這無疑會成倍地提高暴露的可能性，還有在攻擊下受損失的可能。
所以他堅持一點。
連入黃金樹的必須是經過他許可的活人，並且嚴格把控許可權。
羅琦一個人就是整個神經網路的主機，所有的控制權都在他這裡，分佈於夜之城各地的接入者，將會成為他在現實世界中的移動節點，把他的“手和眼”，伸到更遠的地方去。
不知道像奧特這樣的流竄AI是怎麼個執行邏輯，但肯定離不開一個共同的最高核心，否則各自為戰的子AI，很快就會被吞噬殆盡。
不僅僅是喬安妮，羅琦也打算把梅瑞德斯拉進來。
但她們可看不到黃金樹的原貌。
實際上，駭客姑娘們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開放的許可權，其中以T-Bug作為早起開發者看到的最多，其他人只是把這當成一個全新的網路互動空間使用。
素子和梅麗莎擁有除開羅琦外的最高許可權。
這讓她們很開心，不是因為被信任，而是因為這樣子她們就可以隨時隨地聯絡上羅琦，而不用先打一通電話——
至少在離開他的訊號輻射範圍內之前。
羅琦其實有想過給她們兩個保留私人空間的，但素子完全歡迎羅琦透過她的眼睛看世界，梅麗莎則是完全不在乎，心大得很，甚至覺得有一種“我中有你”的幸福感。
大概就像是……兩個人的神經感官訊號共享。
而喬安妮則是乾脆完全觀測不到黃金樹，只能被動地從羅琦這裡接受訊息。
這讓本就被操控著生死的她，有一種簽訂了靈魂契約，完全沒有反抗可能的絕望。
這種絕望，在對羅琦這人的瞭解下，轉換成了一種無奈——
行吧，你愛幹啥幹啥吧，我反正開擺了。
羅琦和生物技術不一樣，不會逼她去送死，或者做甚麼犧牲的決定，但是被當成工具人使喚來使喚去，實在沒有甚麼光彩又體面的感覺。
非要說，大概她心裡還殘存著一些對於羅琦的怨念。
她倒是更懷念那個沒有揭穿面具前的“漢密爾頓”，哪怕這樣一直被騙下去也不打緊，反正自從把自己“賣”給公司以後，活著已經僅僅是為了活著而已。
被生物技術綁架，被軍用科技綁架，其實並沒有甚麼差別。
可羅琦偏偏要給她以希望，然後告訴她這樣的生活還得繼續，簡直就是聊完騷就跑、完全不負責任的混蛋。
【抽個時間去見傑巴達亞——我們的計劃改變了，取消原先的設計，這一次我有明確的空間座標，需要一個能夠跟蹤同步運動的航天器，生存資源和燃料可以適當減少，增加艙外活動的相關裝置。】
羅琦這個可惡的混蛋果然給她發來了經典的甲方發言——
不好意思，我們有了新的需求，原來的設計可能得重新改動。
【誰跟你我們啊，你這臭不要臉的混蛋。】
喬安妮現在真的是咬牙切齒，完全沒有在聽同事和下屬們的談話，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慍怒。
她是不敢和上級這麼發火的，但是羅琦的話……
這個人怎麼老是這麼讓人生氣。
喬安妮不想去考究自己到底是因為甚麼才對羅琦大為光火的，但她覺得這種“對罵”很帶勁，很有意思，很解氣，很暢快，把自己想要說的負面情緒都給拋了出去。
【嗯，好的，收到。】
羅琦優哉遊哉的語氣讓喬安妮更生氣了，【現在這個混蛋要求你去做剛才他說的內容，不過留給你們的時間很多，可以慢慢改。】
“混蛋……”
喬安妮忍不住用嘴發出了聲音，又一次引來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咳咳，呃，是，軍用科技確實很混蛋。”
“對對，就是這樣。”
“太不要臉了，肯定是抄襲我們的。”
一群下屬思考了一會兒，最後確信，自家負責人是在罵競爭對手，於是立刻跟著同仇敵愾了起來，你應我和的。
他們的隨口胡謅，倒是恰好說出了真相。
只是誰也沒當回事兒。
簡單的產品上市分析會議完成，各人各回各家，算是一年來難得的休假。
等待市場反應一週後，他們就會領到第一份豐厚的獎金。
尤其是作為專案負責人的喬安妮·科奇，將會隨著產品的銷售，持續不斷地獲得一筆筆客觀的分紅。
喜大普奔的日子。
沒人關心喬安妮的私人活動。
在公司對面的一輛德拉曼計程車上，羅琦已經早早地等候在此。
但路過街道的人們，只看到的是空無一人的後座上，喬安妮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去哪兒？”
喬安妮一坐下來，看到羅琦入定一樣的姿態，問道。
“隨便逛逛。”
羅琦對著老德說道，“不過沒有午餐，你該不會以為我是來請你吃飯的吧。”
喬安妮氣急。
“好了，開個玩笑，但午餐是沒有的。”
羅琦打了個哈欠。
他今天有些起得太早了，昨晚陪某個不乖的鄰家女孩玩偷窺玩得很晚，現在想來她還在床上咕嚕咕嚕地說夢話。
車內已經被他掃描過了，老德的安全性和隱私性還是很可靠的。
喬安妮也自我檢查過，身上不存在竊聽器之類的東西。
“我想要問你的東西不復雜，也許你知道呢？”
羅琦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封閉的取樣瓶，塞到了她手裡。
然後還隨手附送了一份檢測報告。
“苯甲醯甲基芽子鹼、肉桂醯可卡因、N-甲醛可卡因、6-羥基可卡因、-三甲氧基肉桂醯可卡因和-三甲氧基卓可卡因……這是從古柯葉裡提取的？”
喬安妮雖然做的是植入體，但植入體技術本身就是諸多學科的交叉，她一眼就看出來這些熟悉的東西。
雜質太多，顯然提純不到位。
結晶的顏色不太好，但是看起來閃亮亮的。
“這些是甚麼？”
喬安妮對著陽光看了一陣，愣是沒看出來那些閃點是甚麼物質。
“塑膠閃光粉。”
羅琦說出了一個令她絕望的名字。
“肯定是街頭那些磕壞了腦子的傻逼乾的。”
喬安妮對這種往本來就不純的產物里加奇奇怪怪東西的行為深惡痛絕。
科研狗震怒！
“裡面還有其它幾種合成毒品的成分，據說配比是機密，組合之下能極大地提高使用者的快感，我看這玩意兒比閃閃還邪門。”
羅琦幫她把分析報告翻了個頁，用指節敲了敲那些成分的波峰。
“怎麼樣？想起來些甚麼沒有？”
想起來？
喬安妮有些疑惑地看著分析報告，很快就翻到了底，但她現在同樣疑惑。
“哈……？你是說，你覺得這是生物技術的產品？”
她想到了一個滑稽的可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可思議地反問道。
“不可能，質量檢測部門不會讓這種垃圾出去的，這不是塑膠粉的問題，這些東西從一開始的純度就是小作坊級別的，怎麼能裝到植入體裡去？”
“你剛才說的這些話，足夠引發轟動了。”
羅琦展開了自己雙手，示意他剛才並沒有錄影。
“你覺得我會在乎這些嗎？”
喬安妮只是很鄙視地看了他一眼，不過在羅琦看來這似乎是賭氣和裝橫的手段之一。
倒不如說是她在羅琦手上的把柄太多，已經……不用再害怕了呢。
不僅僅是生物技術，許多義體公司都開發了這種人體內注射的激素植入體，透過不同藥物的混合，讓使用者體驗到隨時都有急救包的幸福。
當然，這種植入體，很快也被用到了歪路上邊兒。
隨時隨地都能爽一發，還不用工具，有甚麼比這種植入體更受癮君子們的歡迎呢？
劣質版本在扭扭街、歌舞伎區這樣的地方到處都是，就像是氣動注射器和針頭一樣被丟得滿地都是，旁邊也許還有不知道戴反沒有的用過的套套。
和那些低於路面的泥濘積水，以及陣陣閃爍、年久失修的通道照明燈一樣。
組成了下三濫街區的獨特氛圍。
喬安妮這種端坐在公司寶座上的高貴科學家，自然是瞧不起他們的。
“這裡面的東西，來自於之前在夜之城街面上流通的‘進口貨’。”
羅琦雙手抱胸，顯然不只是隨意聊聊，“有很多人因為這些東西死了，我很不開心。”
“……”
喬安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起來。
她想起了那個傳聞，不，或許不應該是傳聞，而是……
事實。
“用那種眼神看我做甚麼？”
羅琦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不是嘲諷她，而是嘲諷那些試圖把手伸進夜之城的人。
那些人本應該有個另一種風格的結局，但“快速通關”可是他們自己選的。
“我在遊輪上面發現了生物技術的箱子，那裡面的東西和這些的原料是一樣的。”羅琦看著喬安妮，“他們說貨源來自南美洲，和生物技術有關，你有甚麼頭緒嗎？”
“……或許，知道一點。”
喬安妮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僵硬。
最近發生的事情很多，而且羅琦的低調讓她已經逐漸淡忘了這個人有多恐怖的事實。
自己剛才在幹甚麼？
……討價還價？
她又忍不住偷瞄了羅琦一眼。
原本覺得可惡的形象，竟然多了幾分危險，似乎一舉一動中都包含著潛臺詞。
“我聽說海外分部在南美洲有大業務，但是他們那邊兒……”
喬安妮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除了那些狗屁倒灶的產業，還有甚麼值得超級企業去關注的呢？
舊美國和新美國都對中南美洲失去了控制。
和阿美利卡不對付的歐共體，自然成為了當地最受歡迎的外國資本，其中就包括總部在義大利的生物技術。
南美洲甚麼最有名？
貼心小貼士，關鍵詞：秘魯、哥倫比亞、玻利維亞、厄瓜多。
當然是盛產的毒品行業啦。
中美洲地區也連帶著被南北美洲之間的“黑色貿易”變得動盪不安，甚麼瓜地馬拉、宏都拉斯、尼加拉瓜都是槍支氾濫和暴力犯罪層出不窮的地區。
更別提大名鼎鼎的“國際黑色物流集散中心”——墨西哥了。
美國走了，可情況依然沒改變，甚至愈演愈烈，因為還有其他的超級公司在從中攫取利益。
誰能放著天文數字一樣的暴利無動於衷？
僅僅是在夜之城，羅琦就看到了一個產業鏈剛剛試圖打入市場，所暴露出來的無數骯髒事實。
從公司到政府，從議會到法院，竟然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然後喬安妮給羅琦吃了一粒定心丸——
別擔心，就是生物技術乾的。
“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我只能告訴你確實存在這樣的業務，而且不僅僅是生物技術一家，多方勢力在中南美洲角逐，斡旋和對峙從來都沒有停止。”
喬安妮說這話的時候很輕鬆，因為離夜之城很遠，離她更遠。
可是意識到羅琦的種蘑菇的手更更遠的時候，想說的話就堵在了喉嚨裡。
“現在看來，古巴的麻煩反而是最小的。”
羅琦有些頭疼。
相比之下，古巴的獨裁政府和公司勢力，很單純，沒有涉及到太多國與國之間糾纏不清的瓜葛。
只能祝願自由武裝早日成功吧，或許。
現在就替中南美洲操心，未免也太好高騖遠了，羅琦只要確保夜之城不會有這些鳥人進來，就已經算是階段性的勝利了。
相比之下，夜氏公司還真是上不得檯面。
“行吧，就這樣，中午準備吃甚麼？”
羅琦結束了關於生物技術密辛的談話。
“你不是說沒有午餐嗎？”
喬安妮有些不適應這麼快的話題轉換。
“我現在餓了，所以可以有。”
羅琦看著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