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夜氏公司妄圖息事寧人的夜晚,荒坂,卻悄然地行動起來。
【到處都是荒坂的駭客。】
T-Bug在夜之城淺網裡轉悠了一圈,很快就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那我們怎麼辦,靜觀其變嗎?】
薩沙似乎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不過她還是在等待羅琦的意見。
羅琦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沒有說話,似乎正在等待可靠的資訊。
【收到訊息了,網路監察那邊沒有動作,好極了,荒坂和他們打過招呼。】
他的訊息過了一會兒才出現,不過一出現,就很快把工作都安排了出去,【你們所有人一起——嚴禁單獨行動,至少要三個人及以上合作,不僅僅是在正事上,也包括你們的私事兒。】
【錢沒了可以再賺,機會錯過了可以再等,但是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人出事。】
羅琦的話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命令。
以團隊領袖的身份對她們做出的半強制性的要求。
就算真的不遵守,羅琦也不可能把她們挨個抓起來打屁股,但他的威望和可靠,足以讓這些駭客姑娘們對他言聽計從。
在夜之城,許多人喜歡強調“勇氣”和“冒險”,但唯獨羅琦做著最危險的事情,卻對身邊的人不斷地要求“謹慎”和“穩健”。
這其中透露出來的溫暖和關懷,大概就是他讓人心悅誠服的原因之一吧。
【嗯……】
【是。】
【收到。】
駭客姑娘們陸續點頭。
【不過今晚,荒坂進攻夜氏公司的時候也別閒著,我們不和他們走一條路。】
羅琦拿出了從夜氏公司取得的資料,【這是他們伺服器的佈置,可能有的在資訊洩漏後被緊急更改過,但不可能完全改頭換面,你們從後面偷襲他們,以竊取資料為主。】
【別和他們的駭客纏鬥,以襲擾為主,荒坂的駭客大軍很快就會形成兩面包夾芝士,到時候焦頭爛額的就是他們了。】
五個裝有頂級裝置的熟練駭客,簡直就是一個超級破壞球,鬼見了都得發愁,更別提街面上的那些野雞駭客了。
但這是公司層面的網路戰,她們幾個打打秋風足夠了。
如果說以前的她們,是叢林裡的游擊隊,人數少、經驗豐富、裝備差勁、機動性強。
那麼現在的她們,還是叢林裡的游擊隊,但已經鳥槍換炮,蹦出來的不是會說話的草叢,而是五個身穿迷彩奈米服的特戰小隊。
再加上村正提供的算力支撐,和任何網路單位都能碰一碰,然後溜之大吉。
“你不一起來嗎?”
看著準備離去的羅琦,薩沙問道。
這讓她有些想要陪同的心情落空了。
“下次吧,我還有其他的計劃,抱歉了薩沙。”
從影子部隊的基地出來,素子和梅麗莎已經早早地等候在外邊兒。
“出發吧。”
……
一段時間後。
夜深了,但今晚有很多人睡不著,比平時的日子裡更多。
從兩個地方出發的車子,抵達了同一片區域。
是市中心的邊緣地帶。
可以說,整個公司廣場和半個市中心,都是辦公區,剩下的則是商業區。
大量的中小型公司分佈在城市的各處,可還是這裡的數量最多。
羅琦下車。
看到對面的車輛上,下來一個獨身的少女。
是寒江。
她剛想走上來和羅琦打招呼,就瞧見從車上又下來兩個姑娘。
“你一個人過來的?”
羅琦讓她甩開自己的保鏢,但沒想到她竟然甩得如此乾淨,甚至連個幫手都沒帶。
“嗯。”
荒坂寒江看著梅麗莎在羅琦身後露出的挑釁的眼神,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哼”地一聲別過頭去,拉起羅琦的手就走。
“……今天晚上要做甚麼?”
“啊?你啥都沒準備就過來了嗎?”
羅琦有些詫異地問道,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素子和梅麗莎,走在前面帶路。
“我就記得要甩開保鏢了……”
荒坂寒江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呆了,“這不是有你嘛。”
“好吧,那你大概得驚訝一下了。”
羅琦拉出了一份文件,投送給寒江。
“我交給你的檔案,也就是夜氏公司對荒坂派的洗腦名錄,並不是完整的。我遮蔽了幾個人,待會兒我們要去‘拜訪’的就是其中一個。”
沒走幾步路,他們就站在了一座高檔公寓樓的大門附近。
一路上,安保機器人就跟沒看到他們似的,直接從身旁路過,對羅琦繞過驗證、直接走進自動開啟的大門的行為,置若罔聞。
電梯開啟,甚至都沒有校驗身份,就發出了歡迎的聲音。
四人坐著電梯,緩緩上升。
月光從他們的身後玻璃穿過,越過肩頭,照進了隨著對門開啟,展現在他們的房間裡。
幾個全副武裝,渾身都裹在黑影裡的人,正在料理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屍體,聽到身後的動靜,紛紛詫異地轉過頭來。
“你看,我說了嘛,來得正是時候。”
羅琦把手一攤,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然後微微側身,身後的素子和梅麗莎就像兩道一閃而逝的黑光,猛地刮過他的身邊,帶起一陣勁風,呼嘯而至。
正欲舉槍還擊的黑衣人們,被素子一個鞭腿,打斷了手裡的動作,隨後抓住手臂往後一拉一扯,整個人變成布娃娃,倒扣著掄過一個半圓,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腳踩落,脊柱的骨頭髮出了恐怖的斷裂聲。
而梅麗莎則是手起刀落。
螳螂刀到得比人更早,就像溫柔劃過窗臺的月光,把那兩個黑衣人變成了散落在地的積木。
機械元件斷裂,電流滋啦作響,血珠橫飛,濺射在那個倉皇不及的西裝男人身上。
足足六個人。
不過幾個照面,就被她們二人拆成了碎片,不是變成了散裝模式,就是身型扭曲得不似人形,而更像泡蔫兒了的鹹菜乾。
“鏗!”
那個倒在地上,正欲起身的西裝男人,舉起了自己手裡的武器,卻被一個飛速而至的閃光打落在地,叮叮噹噹跳動一陣後,才發現是一個已經插進了手槍裡的餐刀。
地上有好幾撥人的屍體。
除了看樣子是勝利者的黑衣人們,還有幾個裝備精良,但都在致命部位,例如眼睛和太陽穴上被開了天窗的荒坂安保。
不是荒坂的軍隊,而是面向私人服務的居家保鏢。
炮塔沒有動靜,村正檢視,已經被病毒摧毀。
倒在地上的還有一個流乾了血的女人,穿著暴露,看樣子不知道是哪個俱樂部請過來的外賣。
“那麼,你大概就是他們的領隊了?”
羅琦緩緩地踩過連成一片的屍體,朝著那個跌坐在地的西裝男人逼近。
“別殺我,我是……嗝!”
他正要投降,就感覺自己的脖子突然一涼,一把金屬材質的餐刀,插進了他的喉嚨裡。
血液從刀身和面板交界的地方,控制不住地奔湧而出。
他的眼睛在亂轉,雙手試圖去按住自己的傷口,但很快就失去了力氣,死不瞑目地癱在了地上。
血液浸染了地毯,染紅了這名貴的皮毛。
“我知道你是誰,所以你還是死了清淨。”
羅琦越過他的屍體,手裡玩弄著最後一把餐刀,在手心裡顛來倒去地拋擲。
並不鋒利的鋸齒,反射著滲人的寒光。
“出來吧,你安全了。”
羅琦看著那個窗戶邊上的大木頭桌子,沒有心情去研究它究竟是甚麼昂貴的材料,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許久,一個顫顫巍巍的大油頭,從桌子下面鑽了出來。
顫顫巍巍的。
他一抬頭,就看到了羅琦咧著嘴角,坐在辦公桌上,手裡把弄餐刀的畫面。
嚇得“哎呦”一聲,又跌了回去。
“慢慢爬,又沒人要你命……至少暫時是這樣。”
聽到羅琦的說法,那個男人剛爬起來的身子又撐不住了,哆哆嗦嗦地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看著滿地的屍體嘴唇直抽抽。
“不是吧?荒坂子公司都是選這些草包來管理的嗎?”
羅琦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了荒坂寒江。
“……鄙、鄙人,不善打鬥……”
聽到羅琦的評價,那人的臉色變得為難起來,苦巴巴地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南雲純平是純粹的管理型人才,從職員一點一點做上來的,除了辦公室政治,對於其他外部的你死我活根本沒有甚麼經驗。
可以說是膽小,甚至懦弱,但是放在合適的崗位上,可堪一用。
他之前的一兩年,精神狀況不是很好,表現也不算出色,業績一落千丈,所以被髮配來這種十八線的小子公司當擦屁股的。
記性也跟著變得很差。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到底是為甚麼招惹了這些人,只知道換了荒坂自家的安保、又搬了家以後,生活似乎就變得輕鬆了一些。
本想著一把地中海的年紀再展宏圖,可恰逢荒坂政變,新皇賴宣上位,也就這麼幹耗著了。
其他樂趣不多,女人算一種。
激素植入體裝倒是裝了,可那玩意兒不頂用還是歸不頂用。
他還沒等到藥效,結果先等到了一幫突然闖進自己家裡,二話不說就開始殺人的黑衣人。
沉重的桌子上有好幾個彈孔,但幸運的是,他沒中槍。
“微聲SMG,穿透力有限,但是彈孔不多,這些都是好槍手。”
素子檢查了一下現場,判斷道。
“當然了,夜氏公司派來刺殺的小隊,總不可能是草包吧。”
羅琦理所當然地說道。
“夜、夜氏公司?”
還腿軟得想要上廁所的南雲純平不太理解這裡面的關係。
在他的努力下,倒是促成了不少夜氏公司和荒坂公司的合作,可這有甚麼關係呢?
“怪不得能連連得手。”
荒坂寒江也不是甚麼溫室裡的花朵,她用重機槍掃射清道夫據點的時候,NCPD都得跟在後面打掃戰場,屍體都是碎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只會比這個更少兒不宜。
她之前還奇怪呢。
現在大概是理解了。
“甚至還有駭客小組配合行動呢。”
羅琦撿起了他們的武器,退出彈匣,摸出一顆子彈在手裡搓了搓。
然後隨意地用手指精準地彈到了垃圾桶裡。
“可惜和他們的武器一樣,都不夠硬。”
兩個失去動靜的駭客,此時正在附近接入口的陰影角落裡,發出陣陣烤肉的香味。
“所以……他們為甚麼要來殺我……我肯定沒得罪過他們啊。”
南雲純平無比後怕地抱著自己的腦袋,說話都在哆嗦,看樣子短時間內是走不動路了。
“你沒得罪過他們,不代表他們不會找你的麻煩啊。”
羅琦給他解釋了一遍洗腦的事情,換來了南雲純平聽天書一樣的表情。
洗腦?!
回憶把他拉回到了一年多前的時光。
那段時間的記憶,就好像碎片化了似的。沒多沒少,但是互相之間格格不入,就好像一個完全放錯了位置、但又每格都被強行塞滿的拼圖。
後來……
後來的發生了甚麼?
南雲純平愕然地發現,自己過去兩年內的記憶,就好像縮水了一般,缺失了好幾個月的片段。
之前自己還在感慨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
原來並不是錯覺嗎?!
這是甚麼殺人不見血的魔鬼啊!!
南雲純平的表現並不比阿米娜這樣的傢伙好多少,或者說他性格更加懦弱,所以就好像一個被毒打完不敢動彈,只會瑟瑟發抖的倒黴蛋。
坐在屍體之間思考事情,南雲純平的腦袋有些混亂了,眼前開始出現斑駁的雜訊,很快就失去了意識,像一扇肉豬似的倒在了地上。
“記憶紊亂,刺激過度,自我保護性暈厥。”
梅麗莎看了一眼,還踢了兩腳,看著他死不動彈的樣子,抱著胸說道。
夜氏公司的技術的確不是很成熟。
目前看來,傑佛遜和伊麗莎白算是比較成功的例子了,起碼在發現異常前,他們都對自己的生活中不對勁的細節只是百思不得其解,還沒到記憶大量缺失和錯位的階段。
南雲純平剛才甚至都沒有認出來荒坂寒江。
從記錄上看,南雲純平已經被放棄繼續實驗接近一年的時間了,但大腦的功能依然沒有恢復正常,顯然是受到了永久性的損害。
典型症狀就是多項認知障礙。
鬼知道在他的視角里,那些屍體有沒有像妖魔一樣重新爬起來,然後朝他張牙舞爪。
不過也說不定是被羅琦嚇暈過去的。
腦子出問題,甚麼幻覺都有可能出現,這一點,宰了無數賽博精神病的羅琦極有發言權。
“我大概知道你為甚麼帶我來這裡了。”
荒坂寒江用自己的許可權檢視著南雲純平在荒坂裡的資料。
她沒想到的是,羅琦竟然這麼快就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
天矇矇亮的時候,夜之城重新沐浴在曙光裡。
落地窗上幾個碩大無比的彈孔醒目無比。
這是素子和梅麗莎在絞殺敵人的時候,他們不受控制的手指打出來的子彈。
現場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所有的屍體都被EMT運走,NCPD甚至沒有對這些屍體的來源進行詳細記錄,只是潦草地寫了句“入室盜竊被擊斃,正當防衛”,就塞進了不會有人檢視的資料庫裡。
血染的地毯也跟著被處理掉了,包括其他的血跡、彈殼、屍體碎塊、電子碎片之類的。
清潔機器人重新打掃一番,立刻就變得重新敞亮起來。
但彈孔是沒法補上了。
南雲純平沒有被送去醫院,而是在這間公寓的床上像頭死豬一樣被放著。
米婭醫生已經在他昏迷的時候來過了,做了個簡單的體檢,開了點藥,打了幾針,隨後離去。
他醒轉的時候,看到的羅琦有八個影子。
“鬼啊!!!”
不知道是因為藥物的副作用,還是他的大腦本來就混亂不堪。
看到羅琦的第一眼,南雲純平就直接表演了一個從床上連滾帶爬到牆角的高速機動。
這讓他聯想到了那個噩夢一般的夜晚。
眼看著就要兩眼一翻,再一次“嘎”的一聲抽過去,羅琦上前給了他一腳。
“早上好,南雲先生,該起床了。”
看著抱著自己蛋蛋瞬間變得清醒的地中海,羅琦忍不住感嘆。
原本還以為是中年濃密大油頭,原來是假髮。
南雲純平現在整個人都不好了,不過羅琦的下一句話,讓他瞬間愣住了。
“這是今天的新聞,看看吧。”
牆上的電視開始播報,個人植入體的全系抬頭顯示器,也跳出了各種奪人眼球的標題——
【荒坂正式宣佈制裁夜氏公司。】
在他被嚇得尿崩的夜晚,有更多的人永遠地失去了尿崩的機會。
夜氏公司的計劃被披露出來,很多是連羅琦都聞所未聞的重大丑聞,例如他們在市議會和政府部門之間的齷齪勾當,顯然是荒坂公司手裡持有的證據。
而最為醒目的,還是荒坂的嚴厲質控——
夜氏公司在暗地裡殘害荒坂的員工,覬覦他們的利益,窺探他們的機密,陰謀顛覆荒坂的事業。
南雲純平反覆把新聞看了幾遍,愣是沒看到“洗腦”相關的字眼。
然後呆呆地看著羅琦,“撲通”一聲跪下了。
荒坂最終選擇了隱瞞洗腦工程的存在,而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交給荒坂的名單上,這是羅琦的選擇。
一個被洗腦過的人,他在荒坂公司的生存空間,還有多少?
南雲純平清楚地瞭解荒坂賴宣的手段——
他從來不需要任何不忠於自己的人,哪怕不是主觀意願上的結果。
那麼。
不被荒坂需要的人,他們的歸宿在哪兒?
尤其是像他這樣曾經身居高位、知曉秘密頗多的人。
在空蟬政變中,無數比他更加位高權重的人,就像是被撲殺的動物,倒在了血泊裡。
南雲純平的神經在巨大的驚懼下顫顫巍巍。
他不是一個擅長爭鬥的人,而是一個懦弱的人。
“別跪我,跪她。”
羅琦一個側身躲開了他的下跪,然後指了指大廳的另一側。
荒坂寒江正在看著窗外,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玻璃上的彈孔。
面前就是一整個夜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