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這不可能……”
在羅琦的面前,阿米娜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腦袋。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的錯覺和混亂,都不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而是有人在腦袋裡搗鬼?
這種懷疑的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像做了虧心事一樣,持續不斷地纏繞在她的心頭。
不相信任何人的念頭剛剛驅散了大腦裡的驚疑不定,很快就有更加強烈的恐懼湧了上來,讓她不得不正視這個突然找到自己面前來的神秘人。
“夜氏公司?我……我不明白,他們和我們沛卓石化向來都是傾向於合作的關係,為甚麼要這麼做?”
阿米娜的偏頭痛很快蔓延到了整個大腦皮層,被修改的記憶和篡改的性格,開始和真正的她自己打架,“不,不,我的記憶,這……不對勁,我不是我了!我是誰!?”
看著她痛苦地在自己的車輛後座近乎打滾一樣地折騰,羅琦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裡放著幾枚顏色不一的藥物。
“這是我讓醫生給你開的藥,能夠暫時壓制你的病情,深呼吸,放輕鬆,現在來喝點水吧。”
羅琦的聲音就像是有魔力一樣,慢慢地吸引了阿米娜的注意力。
她是一個很乾練的女人,下巴和脖子裝著義體,即便精神狀態很不好,但丸子頭還是扎得一絲不苟。
只是略微深陷的眼窩破壞了她的整個氣質。
“……”
阿米娜用驚恐中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羅琦,卻只從他眼裡看到了不同於那些公司和議會人的平和。
還帶著一點對她的憐憫。
不知道為甚麼,阿米娜突然感覺到了一種溫暖,就好像一個泡在冰涼河水裡,死死抓著救命稻草,連哪邊是能夠救命的岸上都分不清楚。
而羅琦就是那個向她遞出救援之手的人。
她幾乎想也沒想,一口吃掉了羅琦手心裡的藥,然後狼吞虎嚥地往自己嘴裡灌水,倒得臉上領子裡都是,但她毫不在意。
只是像一個出水的魚兒,大口大口地仰著腦袋,雙眼失焦地看著車頂喘氣。
看著她在自己手上留下的咬痕,羅琦頗為無奈地拿出一張紙,輕輕地擦拭。
也許是自家女友的病症在前,他對於這些在失控邊緣掙扎的人,多少都會有一點難得的同情心。
當然,前提是這類人沒有拿著武器或者開著車子到大街上亂殺人——
否則羅琦啟用的就不是“惻隱之心”而是“暴恐機動隊之心”了。
幾分鐘之後,藥物開始逐漸生效。
阿米娜漸漸地平靜下來。
她的腦袋還在隱隱作痛,但總算不至於感覺裡邊兒有人在蹦迪了,視線也恢復了正常,可算能看清羅琦的樣貌。
嗯,這張臉……好特殊……
阿米娜努力地試圖記住羅琦的長相,可怎麼也記不太清楚,一閉上眼睛、一轉開視線,腦袋裡對他的記憶就只剩下了一個溫暖的笑容,別無其它。
看著不斷嘗試看向自己的阿米娜,羅琦忍不住樂了。
你能記住我的臉就有鬼了。
村正可不是吃乾飯的。
“夜氏公司的確在侵入你的生活,比如這個。”
羅琦說著,鑽到了前排,在控制檯底下摸索了一會兒,沒多久就重新坐了回來,然後把一個迷你的裝置放在了阿米娜的手心裡。
“喏,吸鐵……竊聽器。”
看著阿米娜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羅琦接著解釋道:“這個東西連在你的車輛駕駛系統裡,根據維修記錄,是你的車前幾次送去保養的時候安裝的,由車輛的電力系統供電,不僅僅是竊聽,還包括你的整個行車記錄。”
被村正解密後的資料,完完整整地展示在阿米娜面前。
看著她陰晴不定的臉,羅琦不再多說,直接越過許可權,接管了阿米娜車輛的自動駕駛,朝著她的公寓駛去。
到點,下車,上樓,然後徑直走向她家的隔壁。
芝(cun)麻(zheng)開門。
一個空空蕩蕩,但還殘留著大量痕跡、宛如案發現場一樣的空屋子,就這麼展現在阿米娜面前。
腳印、灰塵、垃圾、電線、遺落的替換件……
這裡就好像曾經存在過一整個伺服器機房似的,遺留下了大量具有鮮明特徵的殘餘。
尤其是在面向阿米娜公寓的那一側牆壁,簡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說沒有點貓膩,鬼才信呢。
“我曾經投訴過,但物業告訴我,他們家在裝修……”
阿米娜還記得這一點。
顯然,在打消了疑慮之後,夜氏公司的特工們沒打算對已經岌岌可危的記憶做進一步的修改。
“這就是典型的夜氏公司作風,偷偷摸摸,不露聲色,等到你發現他們的蹤跡,早就連個影子都不剩了。”
羅琦指著地上的腳印說道,“這樣匆忙,是因為他們開始執行了新的收縮戰略,而你就是那個被他們放棄的洗腦物件……之一。”
“……”
儘管有藥物生效,但阿米娜還是感覺巨大的眩暈感襲擊了自己,讓她步履蹣跚、平衡不穩,最終跌坐在了地上。
“我的記憶……已經不可信了。”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這樣的。”
羅琦點頭,在這一方面,他倒是沒有任何的隱瞞,因為阿米娜現在的精神狀況很差,如果讓她意識到羅琦對自己也有所保留,那麼她那保護自己的危機意識和強烈的排外情緒,將會再次爆發,然後把羅琦也推到“不可以相信”的那一類人裡。
萬一那樣,可就是真的前功盡棄了。
在這種時候,阿米娜的心理脆弱程度,其實和需要好好哄的小孩子差不多。
趁虛而入,趁熱打鐵,趁人之危——
強尼當時鼓動自己的“趁”字三連,正適合用在這個時候。
“不過記憶的錯亂並不要緊,最要命的是,你的性格和目標。”
羅琦把阿米娜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離開了這個地方,重新把房門封鎖。
踉踉蹌蹌地回到她的家裡,羅琦就像是他才是主人一樣,給她溫了一杯熱牛奶,坐在了沙發的側面,就好像不是到訪的客人,而是來安慰她的知心朋友。
這大概就叫做,行為和語言的心理暗示。
看著阿米娜從一開始的炸毛和驚恐,到現在的收斂和沉默不語,羅琦就知道,她大概是進入了情緒低落的階段。
這個時候正是坐下來好好排解情緒的好機會。
“夜氏公司之所以選擇你,是因為你足夠優秀,而且一個人生活更簡單。”
羅琦一點一滴地解釋道,儘量減少了語氣中的恐嚇,轉而使用更加委婉的詞語。
“沛卓石化和他們的關係不遠不近,如果首先考慮是競爭對手下的手,你們的第一反應會是誰?”
“蘇石油。”
阿米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然後才後知後覺地驚訝起來。
“沒錯,你發現了嗎,你對於懷疑物件,是近乎堅信不疑的,這合理嗎?”
羅琦循循誘導,“可能對你下手的人有很多,蘇石油是一個,但他們在夜之城的勢力足夠辦到這一點嗎?”
蘇石油和沛卓石化,在第二次公司戰爭中已經打成狗腦子了。
前者幾乎完全退出了北美洲市場,哪來這麼大的資源去對她一個議員來佈局?
可阿米娜就像是條件反射一樣說了他們的名字。
“這也是……他們給我腦子裡塞的東西嗎?”
阿米娜五官都忍不住扭曲起來,緊蹙著眉毛,抱著自己的腦袋。
羅琦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繼續安(hu)慰(you)道。
“沒錯,所以你的記憶可不可信不要緊,問題在於,他們希望透過改變這些東西,最終讓你往他們希望的方向去做,於是你就會不知不覺地成為他們的棋子。”
聽到羅琦這麼說,阿米娜回憶著近幾個月來,自己越來越控制不住、或者說放縱的言行舉止。
似乎……這和以前的她比起來,太過於陌生了。
“不過也並非全部都是壞訊息。”
羅琦說出了一個讓阿米娜忍不住抬起頭來的字眼,“在你腦袋裡進行的瞎搞,毫無疑問地失敗了,所以你並沒有完全變成他們想要的人。”
“壞訊息呢?”
儘管大腦裡一團漿糊,但阿米娜基本的邏輯還是保留了下來。
“就是你的記憶衝突很嚴重,這本來是不應該出現的。”
羅琦嘆了一口氣。
這讓阿米娜感覺他就好像是一個披著白大褂、關心著自己的醫生,而不是一個陌生人。
“嗯,說實話,我信任你,因為我深刻地瞭解,大腦被搞壞的痛苦,而我也深深地憎惡著這樣的事情。”
羅琦很是誠懇、至少語氣上讓阿米娜感受到了誠懇地說道,“在夜之城,受害者不僅僅有一個,而我恰好也幫助了不止一個。”
幾秒鐘之後。
不斷浮現出來的、名為“希望”的眼神,從阿米娜的雙眼裡不斷地冒了出來。
她幾乎是抓住了羅琦的手臂,用那種迫切而渴望到凝成實質的表情看著他。
“幫我,請幫幫我,我……沒有人能救我了,沛卓石化知道的話,一定會放棄我的!”
看著她的表現,羅琦默默地點了點頭。
每個人都是有隱私的界限的。
一旦某個人瞭解到了對方不願意透露出來的部分隱私,那麼被侵犯了個人界限的冒犯感和厭惡感就會油然而生。
但如果一個人深陷某種絕境,而你卻對她、以及對整個絕境都有著足夠的瞭解,那麼這種渾身上下都被看穿的隱私感,就會轉變為期待救星的迫切。
你這麼瞭解,一定有辦法救我吧!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阿米娜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她三十多年的人生裡,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脆弱無助和絕望。
而羅琦就是那個上天派來拯救她的天使。
只要羅琦真的能辦到,她甚至願意掏心掏肺地付出自己擁有的一切。
“當然,畢竟我們都是,堅定的反夜氏公司陣線,對吧?”
羅琦看著她,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眼神。
阿米娜毫不猶豫地點頭。
“對!沒錯!該死的夜氏公司……我會讓他們後悔沒有殺死我!”
咬牙切齒的模樣,簡直有些猙獰。
羅琦已經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個義無反顧撲向夜氏公司的……嗯,不是瘋狗,應該說是,同一陣線的獵犬。
就在他們溫馨的促膝長談時間。
幾個駭客姑娘已經隨著羅琦進來房間的那一刻,融入了阿米娜家的各種裝置,然後悄無聲息地備份各種資料資料。
有了和喬安妮·科奇以及梅瑞德斯·斯托特打交道的經驗,羅琦很清楚地明白——
和公司人或者政客打交道,不能只談理想談感情,還得有確實的利益繫結。
簡單來說,就是隻要你不和我一艘船,那麼你就只能下去喂鯊魚。
這是最可靠的方式。
不一定能用得上,羅琦也儘可能希望不要用得上,但不能沒有,免得翻車。
在進行了“心理醫生諮詢”一般的交流後,阿米娜已經幾乎完全信任了羅琦。
一個突然出現在你生活裡,然後告訴你你很危險,但他能救你的人,聽起來似乎就不是很可靠,最有可能是玄了吧唧的神棍。
羅琦已經證明了夜氏公司帶來的嚴重後果,也告訴阿米娜自己能救她。
這個時候,就應該丟擲條件了。
對於這些滿腦子都是利益算計的政客們來說,毫無理由的幫助,本身就是最不可信的東西,因為這不符合他們那個世界的基本執行規則。
“我希望你能保持目前的狀況,繼續好好地當你的沛卓石化派議員,但……”
羅琦看著阿米娜,說出了自己的訴求,“你得明白,你是站在我們這艘船上的。”
“你……”
聽到這裡,阿米娜混亂的腦袋,終於算是理清了利害關係。
羅琦並非路過的好心人,而是帶著目的來的。
不過……
比起她能獲得的拯救,羅琦丟擲要求的方法讓她覺得很舒心——
無論如何,我們會盡可能治好你,其他的另外再說。
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敵人,那就是夜氏公司。
這種突然間有了依靠的感覺,讓阿米娜喪失了一部分抗爭的想法。
她本來就不是那種非甚麼不可的戰士,最大的愛好是搞錢,當然現在還得在前面加上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地位。
“你們是誰?是哪一方?”
阿米娜並不愚蠢,市議會也許有草包,但是絕對沒有蠢蛋。
“這是秘密,阿米娜·博爾頓小姐。”
羅琦本來想用“女士”這個詞的,但似乎有些太正式了,而且阿米娜顯然也不喜歡讓人把她和人老花黃的中年婦女聯絡在一起。
在2077年,她這種身份的人,做點抗衰老保養,四五十歲也依然能看著跟三十歲差不多。
三十多歲,正是在政壇上出頭,然後做出一番事業的“年輕一代”。
“相信隨著我們的合作,信任會讓我們彼此更加了解,不過我並不希望今天友好的談話就這麼消失,好嗎?”
羅琦雖然語氣平淡,但阿米娜卻感覺到了一種不可違逆的壓力。
這讓她陷入了長久的思考之中。
在思考利害關係的時候,她的大腦就會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哪怕夜氏公司亂搞的記憶,也不能阻斷她的思路。
因為她的自信重新回來了——
不是我性情大變,而是有人搞的鬼!
至於羅琦給出的要求……
阿米娜·博爾頓做出了自己人生中的幾個重要決定。
“好,不管你們是甚麼,我看起來似乎也沒得選。”
她對羅琦還抱有一絲僥倖,希望他真的是那種能讓人覺得可靠的人,儘管這在夜之城簡直就是奢求。
夜之城議會里的明爭暗鬥,她早就有過領教了。
在舊市長盧修斯·萊恩還活著的時候,市議會就已經是各個公司明爭暗鬥的角鬥場了。
無非是各為其主。
但今天,阿米娜突然覺得有些累了。
投靠沛卓石化,除了帶給她金錢上的利益,並沒有給她任何的好處。
反而是她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沛卓石化毫無疑問就會立刻拋棄她,棄之如敝履。
而羅琦呢?
他不僅能治好自己,還有針對夜氏公司的行動,而且願意這麼拉著她的手促膝長談。
這種陌生的情感讓阿米娜有些怦然心動。
這就是……所謂的朋友嗎?
她在一個家道中落的家庭里長大,見慣了世態炎涼,也親眼見證了因窮生病而離世的父親和拋棄了家庭的母親。
唯一不會叛變自己的就是金錢。
阿米娜一直恪守這種信念,直到有一個叫做羅琦的人出現在她的生活裡,甚至是她的家裡。
然後拉著她的手,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並非失去了一切。
這種感覺……太好了。
而她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和他成為一個陣營的人——
怎麼選,還需要思考嗎?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羅琦笑著伸出了手,“你好,我叫羅琦。”
“阿米娜·博爾頓。”
她回以一個疲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