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怎麼這麼久還沒回訊息？”
在夜氏公司位於公司廣場二環的總部，一個穿著西裝的傢伙正在辦公室裡坐立不安。
按照慣例來說，負責清理現場的施工隊負責人，應該在每天上午的這個時間段給他彙報現場情況才對，但自從發了個抵達現場開始作業的訊息以後，到現在為止已經半個多小時了，再沒有任何動靜。
同時，公司的網路部門也顯示，現場的機器人處於離線模式。
這讓戈爾德不禁懷疑現場是否出現了甚麼複雜的情況，以至於他們需要手忙腳亂地進行彌補。
這是他第三次看向了電腦。
前兩次都剋制住了自己的催工的衝動，但這一次，他實在是有些忍不了了。
【您呼叫的使用者無回應，請稍後再播。】
然而，回應戈爾德的只有一陣無人應答的忙音，還有那宛如石沉大海般的簡訊。
“你去河谷區的施工現場看看，我懷疑那邊出了甚麼情況，到了以後立刻彙報給我。”
他撥通了門外下屬的電話，很快，一個男人就從工位上站起來，帶著自己的隨身公文包，離開了辦公室，下樓，直奔停車場，然後開赴河谷區。
但戈爾德的耐心，和牆壁上不斷推進的時間一樣，一點一滴地流失，直到又是半個小時過去。
到河谷區的路有這麼堵嗎？！
戈爾德覺得自己簡直要爆炸了。
一大早過去的工人離線了，後來應該準時到位的包工頭也沒有回應，現在怎麼連自己使喚過去的副手都沒聲兒了？
就好像葫蘆娃救爺爺一樣，挨個往裡邊兒填，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他可是負責廢墟清理的第一責任人！
前幾天他還在慶幸倒黴的不是自己而是分部，然而今天老天就跟他開了個捉弄人一樣的玩笑。
眼看著時間已經逐漸接近十一點，戈爾德最後的耐心和僥倖終於蕩然無存——
他決定自己去現場看看。
然後好好教訓一下這群不懂得守規矩的下屬，讓他們知道夜氏公司一直在強調的紀律性。
防彈轎車從夜氏公司的地下車庫中駛出，越過自動降下的攔路樁，直奔河谷區而去。
而此時的夜氏公司施工現場。
“奇怪……人呢？”
剛剛被頂頭上司指使過來現場檢視的他，原本還是有點小惱火的。
要是現場的情況不好看，那他的臉色肯定也不會好看。
然而，他開車進來的時候甚至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越過了無人看守的警戒線，然後在一望無人的空地上前進，把車停在了邊上。
下車，四處都見不到人影，甚至連個在工作的機器人和無人機都沒有。
真是邪了門了。
他摸摸自己那逐漸向地中海方向發展的髮型，默默地把自己升職不得還要跑東跑西的怨氣收了回去，因為他赫然發現，這裡安靜得出奇。
人都跑哪兒去了？
沿著工程車進進出出的大路往前走，他靠近了殘骸和廢墟的所在，然後看到了一臺被搶救出來的裝置，此時正通著電，龜裂的螢幕上發著光，似乎顯示著甚麼。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然後清楚地看見了上面的內容——
【恢復資料資料（重要），請立即備份並聯系公司。】
“哦，原來在這裡。”
看來也不是完全沒有進展的嘛。
他拉過了一旁那個被砸得歪歪曲曲的辦公椅，一屁股坐在了上面，然後從手腕里拉出一條資料線，接上了電腦。
林肯死大頭……
誒！？等等，感覺哪裡不對？
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連線上的電腦裡面，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修改他的系統。
啪嚓！！
然後下一秒，他就眼珠子咕嚕一轉，眼前一黑，身體和過電一樣一陣抽搐，倒在了地上。
咚。
死者目前情緒穩定.jpg
辦公椅被倒下的身體砸開，一個無人機從廢墟後面晃晃悠悠地飛了出來，然後把電得不省人事的他，夾起雙肩，一點一點地拖離了現場。
螢幕顯示的內容一陣變換，又恢復了剛才的樣子——
【恢復資料資料（重要），請立即備份並聯系公司。】
幾十分鐘後。
又一輛看起來更加昂貴的高階轎車出現在了施工現場。
從上面走下來一個髮量更加稀疏的人，看了看現場，還有那被遺留在此的熟悉的下屬車輛，氣勢洶洶地開始沿著大路前進。
直到也看到了那臺電腦。
“嗯，重要資料？就這麼放在外面？他們也太不謹慎了！要是這個時候有人溜進來怎麼辦？！”
戈爾德有些生氣，然後作為上司嚴厲地批判了一下這種不謹慎的行為。
隨後掏出了自己的資料線，懟上去。
林肯死大頭……
誒！？等等，感覺哪裡不對？
噼啪！！
又一個人倒在了地上，沒過幾秒，那臺兢兢業業的無人機再一次冒了出來，穩穩當當地夾住了他的身體往後拖拽。
在拐角後面，無數雙鞋子拖過的路面，此時已經留下了許多道淺淺的痕跡。
廢墟的深處，有一處傾斜的空間。
整個夜氏公司位於這片場地的人員，全都堆積在此處，橫七豎八的。
那個無人機把戈爾德隨意地扔下，然後轉向，懸浮在此處，靜靜地等待下一個獵物的到來。
……
“甚麼嘛，我寫的病毒還是挺厲害的嘛。”
一群人圍在一起，看著現場傳回來的畫面，小妖得意洋洋地叉著腰，一副“快把我牛逼壞了”的架勢。
“但是無人機程式是我編輯的誒，來去無痕，重複可以利用的陷阱，哼哼哼……”
薩沙一點兒也不甘示弱，不想小妖就這麼把功勞全給佔走了。
“真要這麼說，安全系統和警報全都是T-Bug和露西搞定的，她們才是成功的前置條件。”
琦薇即便在賽博空間裡也叼著一根菸，雖然只是裝飾，但那不斷冒出來的煙似乎真的讓人感覺有點嗆鼻，“而且我還解決了他們的駭客，Lucky不是說過了嗎，分工合作才是王道。”
“嘛，我就是自我誇獎一下啦。”
小妖被琦薇說得啞口無言，然後開始試圖萌混過關。
“別閒聊了，夜氏公司的駭客來了。”
正在操作裝置的露西說道，“我們得給機器人爭取時間，攔住他們！”
瞬間，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開始在這片子網裡埋下重重的陷阱，然後清掃著最後屬於她們的痕跡。
……
當戈爾德的生物訊號消失以後，夜氏公司開始意識到，有甚麼東西似乎真的在他們曾經的地盤上搞鬼。
那些因為連日的安逸而錯誤判斷了局勢的人，坐在辦公室裡冷汗涔涔。
誰能想到，敵人並沒有在災難發生的一開始，就對他們發動襲擊，而是在哪怕經驗老練的安保人員也鬆懈了的許久之後，才對這個看起來無解的廢墟動的手。
守著這麼大一個爛攤子，簡直就是強人所難。
這是他們的財產，他們不可能像在太平洋上打撈因為無人潛艇襲擊而沉沒的商品那樣，撈到多少算多少。
這都是機密中的機密，在夜氏公司需要反反覆覆強調，嚴嚴實實保護，任何人都得為了這好不容易才維護下來的“緘默”環境而貢獻自己的力量。
他們必須把所有的裝置都一一從廢墟里清理出來，然後保證它們不會落入任何人的手裡。
荒坂沒有感興趣，軍用科技沒有動作，那些一線的超級大企業都沒有意識到。
這讓夜氏公司大呼倒黴的不幸之後，還能拍著自己的胸脯說萬幸。
可意外，它偏偏就是喜歡這麼不請自來。
“快！所有人動作快！一級警戒！”
在士兵們快速行動的通道上，小隊的指揮官正在大聲地呼喊著，看著一個個全副武裝的機械士兵挨個鑽進飛行載具裡，然後艙門也不關，立刻從位於大樓側面的出入口開了出去。
一架架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識的浮空車，從公司廣場出發，越過海伍德的麗景區，徑直朝著河谷區而去。
同時，地面的車輛也在匯聚，共同朝著一個目標前進。
分部的子網已經在空間站的撞擊中被摧毀了絕大部分，剩下的都是倖存的外部裝置之間的聯絡。
身份不明的網路駭客們開始在賽博空間中成群結隊地出動，但是他們剛剛一接觸到外圍裝置，很快就踩到了安放的第一顆“地雷”。
由於能夠活動和操作的空間有限，這裡幾乎所有的環節都必須要爭取到寶貴時間。
夜氏公司們的駭客能力並不算強大，手段說不上多高明，因為他們的存在主要不是為了和其他人在網路上硬碰硬，而是為了消除和夜氏公司有關的任何敏感資訊。
換言之，他們根本不擅長攻防作戰，但也絕並非手無縛雞之力。
浮空車開始嘗試降落。
在取得電子戰和資訊戰的優勢之前，強行降落到一個極有可能被敵人完全控制的區域，是極為危險的。
但夜氏公司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們必須得在犧牲士兵和損失機密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成群結隊的機械化士兵跳出機艙外。
他們的眼睛裡冒著藍光，如果有人能拆開他們的身體看看的話，就會發現，這些看似人形的身體裡，幾乎全部都是義體元件。
仿生學設計的弓足讓他們得以帶著上百公斤的裝備和驚人的自重，從空中直接落向地面，發出“咔噠咔噠”的碰撞聲，隨後開始持槍佔據所有的有利位置。
就像是懸浮在空中的母巢在下崽兒一樣。
但很快，地面的防禦裝置就開始了反擊。
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子彈，擊墜了幾個倒黴的機械士兵，隨後在浮空車的外裝甲板上蹭出“叮叮噹噹”的火花。
在付出了幾個士兵的犧牲之後，夜氏公司的行動部隊成功摧毀了僅存的公司原有安全炮塔。
不過前方，還有接連不斷的陷阱，在等待著他們。
駭客們的推進很艱難，但隨著投入人數的增加，敵方的駭客顯然正在不斷地放棄據點，拱手交出已經破壞得不成樣子的控制權。
他們幾乎沒能拿到甚麼有用的資訊，就被無窮無盡的電子炸彈和病毒魔偶給侵襲得煩不勝煩。
就好像面對著一群披著資料偽裝斗篷的游擊隊。
這讓他們的進展大為遲緩。
有人嘗試著去開啟那兩輛停在空地上，明顯屬於夜氏公司失聯員工的轎車，然後被巨大的火焰衝擊波直接連人帶車門一起掀飛出去。
那些原本應該歸屬於他們的施工機器人和無人機，開始了自殺式的襲擊，在每一個可疑的拐角和視線盲區，發動猝不及防的衝鋒。
甚至有一輛巨大的挖掘機，揮舞著沉重的剷鬥，一巴掌就拍飛了好幾個機械士兵，眼看著直接就動彈不得，倒在地上大冒電火花。承載著幾十噸重的履帶，從人群中飛快地衝鋒而過，留下好幾個被壓碎成零件狀態的報廢士兵。
他們的身體裡，有機部分很少，但絕不為零。
並非完全的機器人，而是經過徹頭徹尾改造的機械生化人。
局面一時間混亂非常。
【怎麼還沒拿下？】
來自夜氏公司高層的問責已經先於敵人的真面目抵達了。
【情況有點複雜，不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在懸浮在高空的浮空車裡，一個身著黑色西裝，梳著大油頭的藍眼睛男人，正在雙手抱胸，鎮定自若地看著發生在下方的交戰。
這完全就是拿活人去蹚雷，但他似乎已經做過無數次這樣的活計了，無法在他臉上看到平靜以外的表情。
【在計算機裝置中發現了病毒。】
前方的駭客開始回報。
他們的進度在前期被遲緩得嚴重，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跑到了作戰部隊的前面去。
【稍晚一步，但無傷大雅，幹掉他們。】
藍眼睛先生下令道。
在他的視野裡，無數的機械士兵的目視畫面被同步傳遞到他的腦袋裡。
一夥兒敵人，正在廢墟的下層空間裡，和他們計程車兵發生激烈的交火。
鋁熱劑封死了狹窄崎嶇的去路，這讓機械士兵們的推進極為困難。
但並不要緊，他們的人已經被完全困在了這片廢墟之中。
至於那些駭客……？
除了留下無窮無盡的病毒以外，敵人的駭客已經完全放棄了這片戰場。
但他們的追蹤也沒有成功，只是短暫地隔著一個佈滿了陷阱的子網交手了不到幾分鐘，隨後雙方迅速脫離。
【對方的人數很少，但是作戰能力很精悍。】
駭客們有些汗顏。
雖然事實也的確如此，但這個時候如果還不把敵人說得厲害點，那豈不是說明他們無能？
【無妨。】
藍眼睛先生的注意力還在下方。
比起那些神出鬼沒的駭客，他更想從這些敵人的屍體上找到線索。
夜氏公司並非沒有抓活口的對策。
但他們的實驗室技術，已經可以嘗試對活體甚至屍體的大腦，進行一部分的記憶讀取。
這類技術，在以往，都是被荒坂和軍用科技這樣的大公司所掌握的。
夜氏公司不擅長正面對抗，但極其擅長殺人滅口。
【敵人已經全部擊斃，沒有生命反應。】
在近乎不要命的攻擊下，原本是地下實驗室的廢墟下層迅速地被肅清，機械士兵們佔據了那些所有可能藏人的空間。
【很好，把所有大腦完整的屍體運上來，實驗室的車輛已經在路上了。】
藍眼睛先生運籌帷幄。
【……沒有屍體。】
地下計程車兵聽起來訊號不太好。
【甚麼？】
藍眼睛先生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訊號丟失。
【沒有屍體，先生，剛才和我們交火的全部都是機器人，我們在這裡找到了幾臺發波裝置，應該就是它們偽裝的生命訊號。】
機械士兵們恪盡職守地檢查了現場。
藍眼睛先生：……
被耍了！
這樣的念頭不斷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最終變成了一個詞語——
失敗。
【檢查現場，我不相信他們甚麼都沒留下。】
面對這樣的結果，藍眼睛先生逐漸確定了智囊團的判斷。
敵人是有備而來，而且在作戰和情報獲取方面的技術，一點兒也不下於他們……
就好像溫水煮青蛙，讓他們不斷地提高警惕，最後以無數個“先行一步”的優勢，對他們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們從自家的殘留裝置中，究竟取走了多少資料？
【發現了其中一個伺服器，看起來結構完整。】
士兵們在地下發現了夜氏公司視為禁忌寶物的東西。
【只搜尋，挖掘搶救的工作放在廢墟清理之後。】
藍眼睛先生重複道。
進入廢墟內部太過艱難，而且專業人士又不是擅長爬行的機器，地下作業屬於極為艱鉅的任務，只要守住了這片廢墟，他們就有大量的時間可以完成工作。
加大機器人和無人機的投入，然後迅速把這個該死的殘骸移開。
經過今天這件事，夜氏公司的內部想來要有很多瀆職的人被問責。
這恐怕是今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事故了。
【收到，正在搜尋現場……暫時沒啊啊啊！！！！】
一陣淒厲的慘叫，打斷了小隊指揮官和藍眼睛先生的通話。
【發生甚麼事了！？】
地下深層的訊號太差，他們行動匆忙，沒有攜帶訊號中繼器和放大器，原本同步的視訊，只剩下了聲音，這讓藍眼睛先生看不到現場發生的狀況。
【……快，有……】
大量的血液阻塞了人工肺和喉嚨之間的合成氣管，因為他被扎穿的，是少數幾條還被保留的大動脈。
一根鋒利的機械利足，穿透了他沒有護甲的脖子。
一隻臉盆大的機械蜘蛛，帶著紅色的滲人光芒，爬在了他的臉上。
在它的身後，是一枚枚被封裝好的塑膠炸藥。
而此時，在遙遠的日本街，影子部隊的地下基地。
神經網路中代表各個單位的訊號，分佈在河谷區的三維俯檢視上，一明一暗。
“這可是我花了一晚上，讓機械蜘蛛們跑了十幾輪才安裝完的驚喜啊。”
羅琦的臉上出現了笑容，“可惜，還有一隻落在裡面了，不過沒關係，使命完成了，自我格式化吧。”
幾秒鐘的延遲後。
格式化完成。
趴在炸藥堆上的機械蜘蛛，在地龍翻身一般的衝擊波中，化為了無數的金屬碎屑。
河谷區，又出現了一次驚天動地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