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嚴肅得一絲不苟的菲利克斯，羅琦心中已有了計較：
“我還以為你會找一個陽光明媚的地方，讓你的跟班擺上一個小方桌和陽傘，然後再泡一壺咖啡呢。”
“別開玩笑了。”
菲利克斯對於羅琦略帶諷刺的調笑一點兒都不感冒，“唉……跟我走吧，我們去個沒人打擾的地方。”
“笑一笑嘛，你還真是無趣。”
羅琦攤手，然後點了點頭，“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嘆氣。”
菲利克斯聽到羅琦這麼說，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最近是有些難辦。”
“難辦？那就不辦咯。”
羅琦看著他渾身上下散發著“加班一整年還沒年假”的疲憊氣息，有些感慨。
人心比正事兒還折磨人，這話還真不是蓋的。
甚麼能比人心還折磨？
當然是一堆人心方面的勾心鬥角以及一堆幹不完的正事兒。
“嘖嘖，內憂外患啊。”
羅琦突然有些同情菲利克斯了。
在網路監察供職是一份極好的工作，福利和待遇沒得說，但對技術力的要求和山大的鴨梨也成為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坎兒。
想來菲利克斯賺得是挺多的，但他似乎從來沒開心過。
啊，貌似他從來都是這樣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只不過今天看起來眉頭更加緊鎖了些，似乎有很多事兒盤踞在他的眉間，困擾著他的腦袋。
“不過抱歉，我已經有約了。”
不過羅琦的回覆還是超出了菲利克斯的想象，“我要帶這幾個姑娘去換個4級裝置。你是不知道啊，就在剛才，荒坂那些慘無人道、冷酷無情的駭客，竟然公然襲擊了市長候選人佩拉雷斯的家，我這幾個小姑娘，見義勇為，果斷站出來攔截了這些為非作歹、肆意妄為的壞人。啪的一下，很快啊，他們眾不敵寡，學藝不精，很快就被懲惡揚善了。這件事情，值得每一個有公德心的網路行者學習。這不嘛，我決定帶她們出去升級換代一下，獎勵獎勵……”
說著說著，羅琦就看到菲利克斯的臉色逐漸黑了下去，然後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
“你早知道我是來找你的，對吧？”
“瞧你這話說的，我哪有預知能力啊。”
比起菲利克斯的焦頭爛額，羅琦倒是清閒悠哉得很，雙手抱胸，“不過你們網路監察的人似乎有些學藝不精啊，下次偷窺的時候記得站得遠一點。”
“那是日常監控……呃，算了……”
菲利克斯想發火，但他愕然發現，在羅琦面前，大小聲說話似乎沒有任何作用，只好又一次嘆了口氣，“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跟我走一趟？”
羅琦仍然不為所動，目光繼續看著巨獸的方向，露出了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
琦薇有些緊張，而露西則是把自己塞進了巨獸狹窄後座的最裡邊兒，生怕被這個網路監察的厲害人物看到。
只有薩沙，向著羅琦俏皮地回應了。
“我都說了嘛，我要陪這些姑娘去升級一下網路接入裝置，唉……不瞞你說，這年頭的科技產品實在是太貴了，4級裝置還勉為其難買得起，5級裝置可就……啊，不說了，不說了，反正也都是可望不可求的好東西……”
羅琦語重心長、扼腕嘆息地說道，眉眼間充滿了可惜的神色，遠望的目光蒼涼且孤獨。
“你……”
菲利克斯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錯愕。
想來不苟言笑的他，和羅琦這樣的傢伙不是很對路數，今天才見面沒幾分鐘，就快給他整破防好幾次了。
“不過也對，5級裝置嘛，都是不可遇更不可求的寶貝，雖然看起來就像普通的1級裝置，但不用網路行者基站就可以完勝4級裝置的效能，還可以保持完全的機動性，清楚地感知周圍的一切，甚至還能遠端接入賽博空間，從現實或賽博空間同時攻擊敵人，並反制任何未經授權的網路干擾。這樣的寶貝，一件難求也是正常的，是我想太多了……”
羅琦臉上掛著悲傷，聲音裡顯露著悲慼，眼神裡盡是無窮的遺憾。
但菲利克斯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了——
你感嘆就感嘆，跟我擱這念說明書呢！
“據說5級裝置只有網路監察這樣的公司才有能力開發，雖然我不是駭客，但要是有生之年，能夠親手摸一摸5級裝置就好了，唉……這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停停停！！”
菲利克斯終於被氣昏了頭，繃不住了，險些沒眼前一黑。
“行行行！！5級裝置，5級裝置，給你給你！”
他有些大聲地說道，表情都有些失控了，氣得吹鬍子瞪眼的，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或許是自己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這麼失態。
在車上恭候已久的司機，看到菲利克斯的失態，差點沒驚掉下巴。
這可是網路監察內部號稱“死人臉”的究極僵硬男人，名聲能從歐洲本部響到北美夜之城來。
然後今天竟然因為一個人的三言兩語，直接差點沒破口大罵。
媽耶！
這得記下來，這可是大新聞！
“嗯……”
不過羅琦的臭不要臉，再一次超出了菲利克斯的認知範圍。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一個巴掌。
“？”
菲利克斯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我要五個。”
羅琦朝他露出了陽光大男孩般的笑容，笑得那叫一個真誠。
？？？
菲利克斯眼前一黑，差點沒直接昏厥過去。
一口氣幾乎沒喘上來的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化為了堵塞在胸口的憤怒。
有竹槓你他媽是真的敢往死裡敲啊！！！
看到近乎暴走的菲利克斯，羅琦的表現就淡定平和許多了，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那些專業客服看了都要自愧不如的程度。
“我覺得這很公平啊。”
他好不自知地叉著腰，“你來找我的事情，我想，應該值得你付出這點兒微不足道的代價吧？”
菲利克斯愣住了。
因為他赫然發現，羅琦說的，似乎並沒有問題。
但是，“微不足道”的說法也太過分了吧！
無數的槽到了嘴邊，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菲利克斯看著雙手叉腰、一副“敲竹槓大成功”的羅琦，有一種渾身無力的感覺。
他知道那些“有資格知道的人都知道，沒資格知道的人一無所知”的秘辛的重要性。
也知道和這些東西相關的人和他們背後的勢力打交道，是一件非同尋常的困難的事情。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羅琦這人竟然這麼的……
菲利克斯突然發現自己的詞彙是那麼的貧瘠和蒼白無力。
那可是五件5級裝置啊，雖然在網路監察內的使用率不算低，但那能和一般情況劃等號嗎？
羅琦這個要求，基本上等於跑到軍用科技的機場伸手說——
“我要五架第七代戰鬥機。”
然後還要補充一句——
“不會吧不會吧，大名鼎鼎的軍用科技不會連五架七代機都拿不出吧？”
血壓拉滿。
菲利克斯有一種感覺，如果自己再繼續和他較勁下去，腦溢血去醫療中心搶救的一定是自己。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領教羅琦整人心態的能力了。
上一次自己在網路監察邀請他見面，然後這個傢伙竟然在自己面前打電動！
打得稀爛就算了，聲音還開得超級大！！
這是個厲害的人——
菲利克斯看著眼前的羅琦，默默地在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但是還是儘量少見面吧，他怕自己被氣得夭壽太多，英年早逝。
“成交。”
做了漫長的心理鬥爭（主要是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免得當場溘然長逝）之後，菲利克斯終於勉為其難地同意了這個要求。
這是他職權範圍內，能夠給出的幾乎最大的許諾了。
要他整個七個八個甚至十幾個，也不是不行，夜之城分部的確有這麼多資源，但必須師出有名。
不想再和羅琦計較一個兩個的差額，菲利克斯索性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答應了這竹槓。
“哇。”
薩沙一直在偷偷豎起耳朵偷聽。
她頭頂那黑貓貓耳朵一樣的裝飾，不僅僅是耳機，同時也是整合了諸多功能的輔助裝置，其中就包括聽力增強。
露西和琦薇一直躲在裡邊兒和她偷聽對話的內容。
“還真是，不拘一格啊……”
琦薇想了半天，最後勉強總結出了一個還算可以的形容詞。
“……”
露西直接被羅琦幹沉默了。
她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和一個恐怖的網路監察頂級駭客交流，竟然是用這種……
聲波攻擊。
透過聲帶震動，發出聲音，然後用轉化成的言語攻擊對方的神經中樞，最終使對方失去對情緒的控制……
露西覺得自己編不下去了。
不過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談妥的條件吸引了。
5級裝置！
和市面上能買到，或者能從特殊渠道搞到的裝置不同，5級裝置最大的特點就是，一般人就算撿到了，也無法正常使用。
網路監察獨特的多重身份驗證體系，能夠讓任何妄圖強行植入該裝置的人的大腦，變成醬爆腦花。
4級裝置強於3級裝置的原因，就在於其擁有強大的伺服器後備支援，而且網路行者基站的效能也飛昇了不止一個檔次。
5級裝置可以在不依賴外部硬體的情況下，發揮出普遍優於4級裝置的實際表現。
讓她給網路行者裝置分類的話：
0級外接裝置算一個檔，1級連線線裝置算一個檔，234級基站裝置算一個檔。
只有5級裝置，只有它，是所有駭客夢想中最接近完美的形態——
人機一體，穿梭在現實世界和賽博空間的夾層，宛如電子幽靈一般翩翩起舞、來去自如。
夢幻配置！
現在竟然一口氣拿到了五個！？
露西竟然有一種衝動，那就是把它賣了，然後帶著這錢過上隱姓埋名的生活，最後和大衛這個小笨蛋一起去月球看看。
但她更知道，一味的逃避終將走向無處可逃的末路。
一個5級裝置，來自網路監察的5級裝置，將會讓她在這座城市裡擁有更大的生存依仗。
是安心和安全的味道。
她太喜歡了。
琦薇則是徹底放棄了抵抗，直接開擺——
得，4級裝置的人情都還不完了，5級裝置這怕不是得準備籤賣身契了。
但她心裡的歡喜一點兒也壓不住，然後主動拉住了薩沙，在她的頭上使勁揉了揉。
啊……舒坦。
薩沙完全把她的搓揉當成了無事發生，兩隻眼睛一直在冒星星，看著遠處的羅琦，眼睛裡寫滿了嚮往和崇拜。
琦薇微微嘆了口氣。
唉，這傻姑娘，算是徹底沒救了。
不過她摸了摸自己的衛衣下襬……
誰不是呢？
這該死又迷人的可靠和安全感。
“你要的已經給你了，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聊聊了吧？”
心態大變的菲利克斯乾脆直接選擇了隨緣，不再去試圖回覆自己消失了的死人臉，無可奈何地問道。
“當然。”
羅琦心情愉悅得甚至想吹口哨，不過為了菲利克斯的心血管健康，還是別這麼囂張了。
我是——竹槓王！
“能先說下，我們要去哪兒嗎？”
和菲利克斯一起走向他的豪華方腦殼轎車，羅琦問道。
“隔牆無耳的地方。”
菲利克斯的嗓音恢復了淡定，但眼神是淡定不回去了，看著羅琦總有一種丟人丟到家的不自然，“怎麼？你有建議嗎？”
“建議倒是沒有，不過我覺得，可能得稍微往後推一推了……”
羅琦不再看菲利克斯，而是把視線放向了遠處，越過了車頂。
菲利克斯也意識到了哪裡不對，跟著他看了過去。
一架荒坂的武裝浮空車緩緩地從遠方的天空逼近，降低高度，然後在引擎聲不斷襲掃著地面的呼嘯中，開啟了艙門。
隨後從上面迅速地湧出兩隊行動快速有力的荒坂精英士兵。
羅琦看人很準——
這些人，比剛才那個小隊，還要精銳得多。
看著他們的盔甲上的獨特花飾，羅琦很確信，在等級制度森嚴無比的荒坂內，他們也算數得上號的禁衛部隊。
身旁的菲利克斯一動也不動。
只是淡淡地望著他們。
身上的黑色皮質風衣，被風浪吹得獵獵作響，但這一點兒也不能動搖他的身軀。
在夜之城，荒坂勢大，但絕對不會去招惹網路監察，因為這座城市的網路安全，還需要靠他們來維護。
就像最高武力戰術部一般。
菲利克斯不僅不會有事，甚至都不會被動一根毫毛。
“荒坂的精英衛隊……”
菲利克斯的眼比羅琦還尖，掃描一陣，就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編號不明，從屬不明，但是序列極高計程車兵，一看就是荒坂內部的武裝力量。
在兩排士兵的簇擁之下，從浮空車內緩緩走下一個人影。
厚重。
極其厚重的寬大袍子穿在他的身上，領子彷彿是從極寒之地而來的獵人，高高聳起，帶著肉眼可見的毛絨內襯。
深色、古樸、結實的浪人服，把他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沒有多餘的掛飾，宛如特大號雪地靴的鞋子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在他的臃腫打扮之外，幾乎看不見任何武器的存在，只有一把始終被他握在手裡的武士刀。
身高不過一米六，一隻眼睛已經被目鏡所完全代替，僅剩的一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羅琦，嘴角向下低垂，那弧度很是苦大仇深。
零碎的裝飾沒有在他身上見到，只有一些零星的紅色在深色的浪人服上點綴著，象徵著他是荒坂的人。
在他走動的步伐間，羅琦看到了那枚在他脖子上的義體外緣印刷著的紅色三葉草標誌。
極道八人眾。
他一聲不吭，走到了羅琦和菲利克斯的面前，似乎把街對面那些還在地上躺著的荒坂士兵當成了不存在的空氣。
然後和羅琦對視著。
眉毛斜豎，嘴角下垂，不大的唯一一隻眼睛裡，沒有任何的波動，看著羅琦就像是看一個死人。
菲利克斯雙手抱胸，打算好好地近距離旁觀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
羅琦也看著他。
但對方依然一言不發，就這麼看著他，似乎今天的荒坂很喜歡瞪人玩一樣。
羅琦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邁了一步。
周圍的荒坂士兵用快到看不見的速度舉起了武器，把黑洞洞的槍口瞄死了羅琦，唰唰聲齊齊整整的。
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步，終於把自己和這個傢伙的距離縮短到了一臂之內。
羅琦停下了腳步，就這麼看著他，死死地看著他，目不轉睛、無波無瀾地看著他。
銳利而堅定的兩道目光在空中對撞，互不相讓。
但尷尬的一幕出現了——
這個不知道甚麼成分的極道八人眾的身高，加上靴子只有勉強一米六，或許還不夠。
羅琦幾乎要高了他一整個頭。
身形挺拔，輪廓健美，肩膀寬闊而有力，宛如一尊滑稽小陶人面前的大理石雕像。
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噗嗤……”
在車子裡的露西沒忍住，在這緊張的氛圍底下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薩沙直接繃不住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
只有琦薇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嘴角卻在剋制不住地瘋狂上揚。
因為實在是太好笑了。
羅琦雖然一個字都沒說，但這動作和眼神，無時無刻不在傳遞一個資訊——
你瞅啥？？
【鏗——————！！！！！】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
一道鋒利得幾乎可以劃破空間的流光閃過，把天地斬成了黑白色。
那個身材矮小的荒坂浪人，不知何時已經閃現成了拔刀斬的姿勢，架勢沉穩，勢如破竹。
刀鋒劃過敵人的身體……
在佐藤博太郎成為職業浪人的幾十年時間裡，無數敵人因為他的身高而嘲笑過他，但無一例外的，他們最終都倒在了自己的刀下。
喪命於自己猖狂的大笑和鬆懈的架勢之中，在還沒反應過來的錯愕中丟掉了性命。
這個世界上大多都是這種膚淺而懈怠的三腳貓。
最可笑的是，這種人似乎怎麼死也死不完。
收刀入鞘，閉上眼睛，禪定吐息。
又是一個無趣的敵人，就是這樣的貨色幹掉了他們一整支小隊？荒坂計程車兵是不是有些過於不堪一擊了？
佐藤博太郎睜開眼睛，準備打道回府。
但眼前卻並不見那人的屍首。
不可能……
那刀刃明明已經劃過了他的脖子才對。
要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