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樣的寂靜。
最高武力戰術部亮堂堂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但所有人都只是怔怔地看著巨大幕布上的畫面,瞠目結舌。
有人回過了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了坐在場中的羅琦。
他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就好像瞧見的不是一顆人造太陽,而是有人在樓下放了一枚二踢腳。
越來越多的人轉過頭,最後連整個高層都在注視著羅琦。
他們在等待一個答案,一個他們心中已經有了猜想,但始終不敢相信的答案。
“都看我做甚麼?煙花不是很美麗嗎?”
羅琦突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和煦,就好像今早起來,陽光明媚,又是值得期待的美好一天。
“有人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然後遭了天譴,對此我表示很遺憾。”
天譴?
暴恐機動隊的成員們愣了一愣,然後很快讀明白羅琦這句話的意思——
雖然每個人都知道這事兒和他脫不了干係,但沒有任何人有證據證明這一點,哪怕是現場在座的各位。
那枚從皮皮蝦號上發射的隱形飛彈,沒有被任何雷達裝置所捕捉到,甚至連間諜衛星都沒能拍攝到那個畫面,更別提和呆逼一樣還在待機的防空系統了。
一顆太陽,就這麼突兀地隨著那傳入所有人耳中的宣告,拔地而起。
沒錯,它就是炸了,但你們有證據證明是我做的嗎?
羅琦的笑容,落在每一個人眼中,就是這麼個意思。
“你、你真的確定?”
馬斯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忍不住抓住了羅琦的手臂。
他的嗓子有些發乾。
在這樣真正意義的“最高武力”面前,賽博精神病甚麼的都是可以克服的。
他們看著羅琦,彷彿不是看著一個人,而是看著一個行走著的有核國家。
熱核武器並不罕見。
從第四次公司戰爭開始,熱核攻擊就已經變得逐漸常態化了。
巴西的舊首都,里約熱內盧,就是在第四次公司戰爭期間,在荒坂和軍用科技的反覆爭奪中,變成了一片白地的。
與它相同命運的城市,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許多……
就連北美洲這片大陸上,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也不斷地發生著核災難。
但真正恐怖的,是擁有無聲無息、無法被攔截的投送能力。
而羅琦現在身體力行地告訴他們——
不好意思,我有。
雖然不知道這個傢伙還隱藏著多少秘密,但他們也不得不開始接受這個極具衝擊性的事實。
是荒坂嗎?還是軍用科技?
或者其他同樣持有熱核武器的大公司?亦或者是國家?
是誰提供了這些給你?
面對他們的不斷詢問,羅琦只是搖了搖頭,否決了所有的猜想,然後露出一個自信而神秘的笑容。
“我說過了,是天譴啊,天譴。”
他突然想通了甚麼。
看向窗外,依舊是熟悉的景色。
夜之城還是那個夜之城,風也一樣,陽光落在地上,觸手可及。
但這個由億萬萬人組成的世界,卻被他所悄然轉動了。
就像他當初撬動命運的齒輪一般。
一個名為羅琦的棋手,沒有一聲招呼,擠開了貪婪地注視著這個世界的其他棋手們,在命運的賭桌邊上佔據了一席。
而其他看不清面容的高大人影,只是警惕地注視著他,警惕地注視這個不速之客。
而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往桌子上放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顆安置在臺座上的太陽模型。
【這個,夠不夠?】
……
與此同時。
在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地下室裡,已經忙碌了許多天的T-Bug終於從駭客椅上脫離出來。
“總算忙完了!”
但是身後的保羅還置身於賽博空間裡。
【是時候啟動了,讓他們見識一下,能夠構建網路的並非只有他們。】
隨後。
一道看不見的資訊流,像是光波一樣傳遍了最高武力戰術部,傳遍了夜之城的大街小巷,傳遍了這個世界,向著外緣無限地擴充套件而去。
在深邃的舊網資料空間之中。
無數在黑暗中彳亍而行的黑影,悄然睜開了自己的眼睛。
千千萬萬,都在注視著夜之城的方向。
那個地方的所在,有一道參天的黑牆,堅固、巨大、泛著歲月的沉重感。
璀璨的光點,在其中聚攏。
那裡曾經是無數流竄AI的嚮往之地,但他們都失敗了,甚至連那個著名的奧特都離開了。
而現在,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其中誕生。
“光波”掃過千千萬萬裡,經過了每一個人。
有人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起了腦袋,看向某個不知名的方位。
但最終,只有極少數的人,成功和它建立了聯絡。
【一顆參天的黃金樹,在賽博空間裡拔地而起。】
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是片面且不完整的,而千千萬萬個人對於這個世界的觀察,才最終構成了這一個完全的整體。
資訊和資料,就像水流、就像光點,牽引著這無垠的賽博空間,宛如一個龐大的神經網路。
溝通著每一個人,也連結著每一件事物。
數之不盡的聯絡,宛如世界之樹的經脈和分岔。
而現在,一個耀眼的光點,正在隨著黃金之樹的成長而緩緩升起。
隨後轟然化作數不盡的資料亂流,席捲了整片大地。
無數的裝置在這衝擊浪潮中黑屏宕機、掉線斷電,但在短暫的卡死之後,又陸陸續續地恢復了正常。
那詭異的氛圍不見了,空氣重新歸於安寧。
羅琦的眼睛卻很亮。
他在會議室裡,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似乎要看穿那幾十層的樓板,一直穿越建築、穿越夜之城、穿越厚重的大氣,直達那高天之上。
他知道。
伊甸,就在那兒等待著自己。
這種奇妙的感覺一共發生過三次。
第一次是和素子,在他們肩並肩,互相告白陳情的那一晚。
第二次是和梅麗莎,在爆炸發生後,他們相擁而泣的那一瞬間。
第三次,則是當下他把自己沉浸到無垠的資料網路之中以後。
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他的心裡生根發芽,然後終於突破了某種桎梏,緩緩地探頭,在這土壤之中綻放出初春的第一抹新芽。
若克曼,亥伯龍,伊瑞德……
這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彷彿在呼喚一種遠古的回憶。
沉睡在羅琦的肉體,在他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寸基因之中。
【OVER-1序列,已初步恢復。】
是那個沉寂已久的系統。
羅琦看了看周圍,隊員們都在眼神複雜且頗為關切地望著自己,而高層們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討論。
沒有人聽到這個聲音,除了自己。
他抬起了手,左右轉了轉,讓光線和陰影在五指間流轉。
沒有甚麼變化,但似乎又變化了些甚麼。
也許……
答案,就在伊甸上?
……
“我已經說過了,這是我的地盤,我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你們這些古板的老東西,還是早點滾回去玩你們那套兄弟情誼吧,別來打擾我賺錢。”
在傑克的對面,是一個坐在沙發上抽菸的傢伙。
身上紋滿了瓦倫蒂諾幫風格的紋身,身邊站著好幾個虎視眈眈的幫眾,正對這傑克這個不速之客怒目而視。
院子不大,但站了許多人,傑克這兒也有幾個。
可他賭對面不敢動手。
畢竟在海伍德,販賣這些東西可不是甚麼值得大聲宣揚的好事兒,哪怕幫內氛圍不像以前那樣總是三令五申的禁止,但終究是面子上過不去。
可在利益面前,有的東西還是得稍稍讓讓位置。
比如那些幫派裡被規矩束縛慣了的古板傢伙,還是滾回去繼續讀那擦屁股都嫌硬的經書吧。
“你不會以為這種生意能長久吧,阿隆索?”
傑克也坐正了,表情嚴肅,一點兒也不落下風。
一隻手臂壓在自己大腿上,穿著夾克的健碩上半身微微前壓。
“我是看在都是幫內兄弟的份上提醒你,這裡沒人和你搶錢,但你這樣下去遲早害到自己。”
那個被乘坐阿隆索的男人聞言稍微思索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傑克,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你在海伍德有幾分面子,但你看看,我有這麼多的兄弟在嗷嗷待哺呢,我們都需要錢,你難道不明白我們的難處嗎?”
“阿隆索!”
傑克有些生氣了,“別跟我打馬虎眼,我知道你根本不差錢,但有的錢賺了,你難道不會睡不著嗎?”
他有些受夠這些油鹽不進的傢伙了。
但羅琦告訴他,他會搞定這一切的,所以他還是真心希望,海伍德不要像和之前的六街幫一樣,爆發那樣的衝突。
如果有必要的話……
他環視一週,眼神逐漸堅定。
必須要把這些成癮性藥物趕出海伍德的街頭,至少不能讓它繼續毒害自己人。
“可大勢就是這樣,傑克……”
阿隆索深吸了一口煙,閉上眼睛,微眯的眼神有些迷離。
“你太頑固了,就是因為這樣,你才遲遲賺不到大錢,混得這麼差。要想出人頭地,就得不擇手段一些。”
“哪怕違背了做人的良心嗎?”
傑克冷聲質問道。
“有點犧牲,在所難免嘛,傑克。”
阿隆索搖了搖頭,把菸屁股戳扁在了菸灰缸裡,“看看那些公司,他們從我們身上拿走了多少?你見他們遭過報應嗎?傻子。”
說著,他舉起了雙手,彷彿在宣講甚麼不得了的理念。
“上帝早就死了,聖母瑪麗亞也沒辦法保護我們,如果祂們真的還存在,那就應該有報應。”
“可是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哪有報應!幹好事的死無遺骸,幹壞事的盆滿缽滿,我早就看透了!”
“像你這樣的,遲早被時代淘汰,早點醒醒吧,別整天沉浸在你那些夢裡。”
“好了,我好話說完了,現在滾蛋吧,別打擾我做生意,你嚇到我的客人了。”
阿隆索揮揮手,算是趕盡了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點兒情分。
傑克沉默了,他的眼神有點落寞。
不知道為甚麼,他覺得阿隆索說得的確有些真實。
可這個世界本不應該是這樣的,海伍德也不該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突然,一道光波席捲而來。
正在播放嘈雜音樂的電視一陣雪花飄過,然後重新恢復了正常。
可傑克卻愣愣地站在原地,笑了起來。
他走到阿隆索旁邊,拿起了遙控器。
阿隆索抬起眼袋沉重的雙眸,一聲不吭地看著他換臺。
娛樂頻道,電影頻道,然後是,新聞頻道。
然後傑克走了,一點兒也不留戀地走了,帶著身邊的古斯塔沃,一起走出了大門。
院子裡只剩下阿隆索和他的弟兄們。
電視上出現了一個畫面,是墨西哥新聞,那播報的西班牙語他們有了一點親切感。
而在畫面當中,是遠遠的浮空車視角下,一片荒地混合著綠洲的平原上,有一個嶄新光潔得宛如玻璃的圓形深坑。
《洛佩茲莊園疑似遭遇熱核武器襲擊》
這樣的新聞標題清晰地展示在螢幕正下方,新聞主持人正在用驚疑不定的語氣快速地彙報著現場狀況。
從遠處可以看到,車輛和直升機還有浮空車正在趕到,身穿沉重防輻射服的人正在試圖接近現場進行調查。
“……”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阿隆索想要點菸的手有些顫抖,他眼睛四處看了看,搓了搓手指頭,確定自己還是清醒的,沒有做夢。
但手指裡的煙早就掉到了沙發的夾縫裡。
愣神片刻,他突然站了起來,甩飛了手裡的打火機,然後玩了命似的往門外狂奔。
“傑克!!傑克——!!!”
……
在數千公里外的墨西哥灣上。
淡藍色的天,深藍色的海,白色的雲,潔白的牆面和桌面。
就像是陽光明媚的調色盤,把周圍的風景勾勒得像畫兒一樣。
維多利亞坐在電腦前,百無聊賴地單手撐著腮幫子,脖子上接著兩根線,正在無聊透頂地上網衝浪。
自從上次想要逃走,又雙叒叕被老爹抓到以後,維多利亞就保持這樣的日子好多天了。
啊,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看膩了這些一塵不染的景色,維多利亞把注意力放在電腦上,到處隨便刷刷有關夜之城的新聞。
果然世界這麼大,還是夜之城有意思。
三天兩頭就能聽到來自那兒的國際新聞,比如這一次抓了個墨西哥的……軍閥兒子?
維多利亞稍微查了一下這個叫做“洛佩茲”的家族。
【和政府軍分庭抗禮,當代幾大毒王之一,手底下擁有一支私人軍隊,像是個土皇帝……】
聽起來還挺厲害的樣子。
維多利亞吐著舌頭,劈里啪啦地一陣輸入。
【實際持有資產大約在幾十個億……】
電腦螢幕上是這麼寫的,維多利亞又確定了一遍,是若干個十億(Billion),而沒有看多或者看少位數。
“嘁……我還以為是甚麼土豪,原來是個窮鬼啊。”
維多利亞瞬間就沒了興趣。
就這還叫甚麼土皇帝,這年頭皇帝這個名號都這麼廉價了嗎?
不就是個在墨西哥當N道販子的傢伙嘛,手裡有一點武器就敢叫那麼大聲,還真是沒見過世面。
維多利亞在心裡小小地鄙夷了一下墨西哥的政府軍。
竟然連這種土狗都打不過,真是丟官方的臉誒,得虧家裡還一直和他們做生意。
家裡有一支私人核動力航母戰鬥群的維多利亞·梅塔如是想道。
已經人間蒸發(物理)的老洛佩茲要是能聽到維多利亞的心聲,大概現在能原地氣活過來,然後再被航母戰鬥群嚇死過去。
光一艘核動力航母的裸船價格就要幾十億歐,更別提整個戰鬥群了,這他媽怎麼比?
他們家族經營美墨邊境上的走私線的一部分,每年就賺得盆滿缽滿了。
梅塔公司這種直接把持著北美地區每年物流量過半的超級大公司,根本和他們這些地老鼠不是一個概念。
“誒誒誒???被核爆了?”
維多利亞隨手點開了相關新聞,然後就被那張巨大的爆炸坑洞給吸引住了雙眼。
在長鏡頭的清晰拍攝下,坑洞邊緣的細節都清清楚楚。
衝擊波席捲了一切,爆炸融化了一切,把大地變成了一個輪廓極為光滑清晰的……
巧克力模具。
維多利亞想起來上週的手工活動,感覺那個坑洞就像是那個光溜溜的模具,一個漂亮的半球形。
“打一個軍閥有必要這麼浪費嗎?”
維多利亞小小地吐槽了一下,然後開始翻評論區,看著世界各地的網友吵得不可開交。
在這裡,她找到了更多新聞主體裡沒有提到的細節。
奧維迪奧·洛佩茲,軍閥之子,在夜之城販毒然後被暴恐機動隊逮捕?!
暴恐機動隊!?
維多利亞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是羅琦~!
肯定是他乾的,只有他才會那麼硬氣,對抗所有的罪犯!
維多利亞的眼睛快要變成星星眼了,看著有關的新聞不斷髮出“哦~”的驚訝聲。
“誒誒誒誒?!炸彈包裹!?”
再然後,她就順理成章地點進了夜之城當地的報道。
暴恐機動隊的警官家中遭遇了襲擊,整層樓幾乎都被破壞了,現場凌亂不堪,慘不忍睹。
但據說此次事件沒有出現傷亡。
再然後,就是軍閥之子被釋放,回到家中然後被核平的新聞,這就是整件事情的流程。
維多利亞呆掉了。
她愣愣地看著電腦,眼睛裡閃爍著光,倒映著窗外的碧海藍天。
那個神秘又恐怖的超級水下機器!墨西哥灣!秘密武器!看不見的飛彈!地爆天星!
一定是他乾的!
一定是他!
維多利亞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隨手扯掉了身上的資料線,然後蹦蹦跳跳地衝了出去,開始猛敲自己被老爹鎖死、外面還安排了好幾個安保的房門。
“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