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軍閥,被幹掉了。
甚至不如在街邊爆發的槍戰持續得久,就那麼一瞬間,上一秒的歡聲笑語、人聲鼎沸,全部都成為了時間長河裡已經流逝過去的碎片。
啪。
破碎的泡沫,一乾二淨,人間蒸發。
人人都知道這件事和誰有關係。
最高武力戰術部,暴恐機動隊的瘋子,那個叫做Lucky的傢伙。
他突襲了遊輪,他抓了高禮帽先生,他不放人,他家被炸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暴恐機動隊放走了人,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被抓走的罪犯,安然無恙地離開那道大門。
但他的下場,還不如直接死在那扇門內。
上一秒還在幸災樂禍“暴恐機動隊跌落神壇”的某些人,下一秒臉色就難看得跟吃了“依託答辯”似的。
他們一開始甚至還沒感到害怕,滿腦子都是——
這是真實存在的嗎?
但隨著鋪天蓋地的新聞蜂擁而至,夜之城本土的,國際上的,甚至連墨西哥政府方面和民間自營媒體,人手眾多的大媒體,訊息靈通的小媒體,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報,全都開始報道這件事的時候。
事情,也就由不得他們相不相信了。
有人還在震驚中無法自拔,而有人滑跪的姿勢,看得羅琦都想打個10.0。
墨西哥軍閥?
那是甚麼?
能吃嗎?
但如果跪得姿勢不標準,羅琦可是真的能給你生吃了。
這個時候還需要講究甚麼證據?
還得專門開份證明,證實一下羅琦就是那個擁有製造太陽能力的人?
然後包括羅琦在內,夜之城的許多人都看到了聲勢浩大的滑跪奇景。
首當其衝的就是那些在拒不放人期間,對最高武力戰術部和羅琦相關人員進行威逼利誘的那些人。
那兩個出言不遜的市議會議員首先得到了第一波蜂擁而至的“讚賞”。
本就平日裡不對付的、持有向左立場、背後勢力不太和諧的其他議員們,提起了近乎瘋狂的彈劾和參票,人數瞬間就越過了發起投票的線,然後再以壓倒性的數量,迅速把他們從議員的位置上給投了下來。
那速度,簡直比一群好兄弟票你的速度還要快。
“我鐵好人啊!!”
伴隨著這樣淒厲的哀嚎聲,夜之城議會飛快地把這倆混蛋掃地出門了。
尤其是當下當選大熱門的傑佛遜·佩拉雷斯先生。
在短暫的和羅琦透過新構建的黃金樹神經網路進行秘密會話之後,他那在連日奔波忙碌中深顯疲憊的眼睛,突然都多了幾分精光和拋瓦。
在例行的公開演講和會議上,對這兩個屈膝諂媚的敗類進行了聲色俱厲的討檄。
“是誰在保護我們的城市免遭毒品的侵蝕!?”
“是誰在守護我們的生活不因毒品而家破人亡!?”
“又是誰,在吃裡扒外、喪盡天良?!!”
慷慨激昂的演講,幾乎要引起狂熱而憤怒的暴動,差點沒把那兩個灰溜溜逃走的前議員給吊死在公司廣場街邊的路燈上。
他們就像兩條喪家之犬,鼻青臉腫地幾乎要滾出了夜之城。
而背後的公司們也拋棄了他們。
公司選擇支援的議員,是看在他們能作為自己的公眾代言人和利益爭奪人的份上。
一個已經失去公信力的議員,一個不能再為他們說話的議員,就是一個沒有價值的路人罷了。
以公司的尿性,拋棄他們的速度簡直可以舉辦一場競速賽。
因為他們此時也有些自顧不暇。
為了打通在夜之城橫行無忌的關係,洛佩茲家族花了大量的錢,收買了各個環節的人物。
上到政府議會法院,下到邊檢海關市場。
這麼做的確給他們打通了道路,但也招來了舊的既得利益者的覬覦和敵意。
痛打落水狗的環節,肯定少不了這些落井下石是基操,火上澆油是必修的老賊。
滾出夜之城!
別動我們的蛋糕!
夜之城的人就這麼多,消耗量再怎麼大,地下世界的藥物市場也是有限的,早就被各種瓜分完畢了。
公司們在推出合法的藥物,工廠們在生產管控的藥物,作坊們在趕製違禁的藥物。
上上下下,盆滿缽滿。
但這一次的震懾,的確也直接影響到了其他人的市場,可洛佩茲家族的退出,對於他們來說更加有利。
自古同行是仇家,這話不假。
公司股價震盪,雖然不至於暴跌,但的的確確因為風評而損失了一大筆銷售額。
最倒黴的是那些政府部門的官員。
在天平的這端,擺的不是墨西哥軍閥,而是一個隨時能在你頭上種蘑菇而沒有察覺的人。
徹查、下馬、提起訴訟。
那些原先叫得最歡,揮舞著手裡的權利橫行無忌的傢伙,此時灰頭土臉得最是厲害。
被趕下崗的家屬紛紛收到了“這都是誤會”的電話,那些威脅要趕他們出家門的房東,則是一個個都跟變色龍似的,帶著一張張勉強的笑臉上門道歉。
暴恐機動隊的隊員們,尤其是那些有家屬的隊員們,從來都沒有感受到短時間內前後差距如此之大的世態炎涼。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坐在會議室裡的人所引起的。
他平日裡誰都好說話、和誰都能打個招呼、聊上兩句的形象,此時已經天翻地覆地發生了改變。
隊員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整端著一盆土豆牛肉蓋飯,蹲在大樓的花壇邊上,吃得正起勁。
“要不我叫後廚再整點?”
羅琦對他們發出了邀請。
而在夜之城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角落,零零星星的裝置陸陸續續地爆出火光和電花。
有的是接滿了裝置的駭客椅,有的是堆滿了檔案的辦公電腦,還有的是那些在陰暗房間裡不斷往外批次傳送資訊的主機。
那些個在暗中推波助瀾的人,都逐一被村正所標記,在他們銷燬自己的證據之前,毀滅殆盡。
但這還不是全部。
羅琦知道,就像是夜氏公司一樣,還有無數的人在背後的陰影裡,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這人,最討厭的就是這些不敢暴露在陽光之下,堂堂正正做個明白的人。
流竄AI花了幾十年,沒能攻破網路監察所建設的黑牆。
但在黑牆內部,已經有一顆悄然紮根的神經網路之樹,慢慢地把根系遍佈到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這個程序很慢,慢得甚至連網路監察都沒能察覺,不過卻一直在進行。
這不是一個能給人安全感的城市。
所以羅琦決定親手改造它。
不僅僅是從現實世界,還有賽博空間。
這是一個路漫漫其修遠兮的征程,一路上滿是攔路石和荊棘,但羅琦相信,終有一天會實現。
敵人死亡的倒計時已經開始悄然流轉,剩下的就交給時間。
而在地下世界裡,滑跪的姿勢更是千奇百怪,無奇不有。
那家試圖和雲頂搶生意的窯子,當天就宣佈了停業大吉。一直來場子裡找麻煩,甚至因此和莫克斯幫的姐妹們產生不少衝突的虎爪幫,則是幾乎人間蒸發一樣安靜。
扭扭街的一處安靜禪室,岡田和鴿子端茶杯的手有些微微顫抖,思來想去,把門外的守衛叫進來趕出去好幾次,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叫自己在虎爪幫的中高層廝混的兒子們,改天帶著禮物上門去問候一下。
她已經老了,應付街面上的蠅營狗苟還算得心應手,但實在受不得這些讓人心跳和血壓忽高忽低的操作,這樣下去遲早會夭壽。
認慫就認慫吧,她也不是鐵著頭走到現在的,有時候該低頭就得低頭。
反正已經給荒坂當孫子當工具人當習慣了,多一個需要低頭的大爺也算不得甚麼。
沃森區的一棟老舊建築裡。
瑞吉娜跟瘋了一樣到處調查事情發生的具體細節,麥克斯臉上也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但他們愣是沒敢在這個時間點上給羅琦打電話,生怕他在忙碌之中。
作為夜之城訊息靈通程度數一數二的中間人,她太清楚發生甚麼了。
不打招呼就動手,的確是羅琦的習慣。
但這次未免也玩得太大了!
她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甚至都有點想把眼罩取下來熱敷一下。
記憶裡還清楚地記得,當初那個大鬧紺碧大廈的小子,是怎麼從這裡得到了資金、信任還有支援的。
這才過了多久,就已經能在夜之城掀起一次又一次的風雨了!?
所幸他不是那種爬得高了就會忘記老朋友的人,瑞吉娜很喜歡這個傢伙,尤其是他的性格。
這種突然間就有了一個牛逼大發了的盟友的感覺,還真是跟做夢一樣。
而海伍德對岸的六街幫們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在意識到這就是親手虐殺他們前老大火炮的那個人以後,他們是徹底沒了一丁點兒報仇的心思了。
本來幫派就在那次衝突中支離破碎的,現在各個頭目各玩各的,根本沒法對瓦倫蒂諾幫形成有效的威脅,再說也停戰了。
得,沒轍,老老實實安生過日子吧。
但還是有一個好訊息。
那就是六街幫們最喜歡的權威派人物,傑佛遜·佩拉雷斯先生即將贏得這次競選了。
對於那些揮舞著星條旗的愛國分子們來說,傑佛遜的政策和風格,非常符合他們的喜好。
讓夜之城再次偉大!
中間人們神態各異。
老船長說牛逼,神父說厲害,漢茲先生早就領教過羅琦神出鬼沒的能力,屁都不敢放一個。
而羅格呢?
她站在來生所在的高樓頂部,旁邊就是趴在圍欄上和小混混似的強尼。
老舊的黑皮沙發,塑膠箱子上墊著一箇舊電視,地上到處都是食水的包裝,還有滿地莫名其妙的菸頭。
強尼抽菸,大概就等於脫褲子放屁,毫無意義。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做這個動作,尤其是試圖回憶起自己的過去和真情實感的時候。
“核彈,呵……”
羅格似乎是想起了些甚麼,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破爛電視里正在播放聲音失真的新聞,在高樓的邊緣,就是這麼一把大陽傘,下面擺著髒兮兮的塑膠凳子和已經過世許多年的讀物。
她看了看他,感覺他似乎還活在那個已經消逝的年代。
“要成為傳奇就得幹大事兒,但拿核彈炸一個毒梟可算不得甚麼厲害的。”
即便羅琦不在這裡,強尼還是忍不住吐槽道。
認識他的人大都覺得這人又傻逼又有意思,尤其是在爭強好勝和自我吹噓方面。
羅琦以前親耳聽他說他改了,但大概是改了裡子,性格還是老逼樣。
是啊。
一個小小的墨西哥軍閥有甚麼好吹噓的。
幾十億的財富,在戰爭中不過是揮手就被消耗掉的小錢。
無論是從前他逃逸的中美洲戰爭,還是後來的許多戰爭,都是如此。
但擁有種蘑菇的能力,和蘑菇必須得從別人手裡討,是完全兩種概念。
當年軍用科技“友情贊助”了亞特蘭蒂斯小隊一顆熱核炸彈,叫做武士道二號。
從此,他和她的故事就成為了傳奇。
但心酸太多不為人知,外人們只能看得到他們高光的那一刻,在口口相傳。
那個活在黑膠唱片裡的時代過去了,光陰易改,人世滄桑更迭。
歲月泛黃的老濾鏡,永遠的留在了這些老東西們的記憶裡。
強尼閉上眼。
彷彿回到了那個電吉他絃聲震顫全場的蹉跎歲月。
生命在燃燒,熱血在沸騰,點亮自己,照醒了一個時代的落幕。
可現在,一切都重歸於平靜。
遠方公司廣場依然矗立在那兒,一顆熱核炸彈沒能改變太多。
命運的齒輪誰都可以去搬弄兩下,但大多數人往往粉身碎骨,強尼可以作證——
在現場,他就是那個點核彈的人。
“我還是不明白,你為甚麼要背叛我們?”
強尼不想繼續逃避了,聲音深沉。
他忍不住想去看羅格的臉,眼神恍惚,彷彿能從空氣的晃盪裡,看到半個多世紀前的那個她。
鮮衣怒馬,張揚不羈,青春在他們之間綻放。
也碎了一地。
幾十年來沒人收拾,強尼也不敢去那簸箕去打掃那被歲月塵封的碎片。
“在夜之城,沒人能拒絕荒坂。”
羅格的回答還是幾十年前的那樣子。
強尼一般喜歡管它叫做“老婊子樣”。
“但不管你堅信你的記憶,我還是要說,那是不得已之舉。”
“這就是你拋下我的理由!?”
強尼的質問讓羅格的心在滴血,或者說,那傷口幾十年來從來未曾癒合過。
是她費勁千辛萬苦讓他重新用這樣的姿態回到人間,然後來親手撕裂那已經陳舊的痂痕。
羅格閉上眼睛。
時間在她臉上留下了皺痕,不再光暖如初、明豔動人。
這是時光吹動池塘所留下的漣漪。
“抱歉,我當時,抓不住你。”
這是強尼從她口中聽到的第一次道歉。
但卻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出來得太晚了,幾分鐘的時間,荒坂已經包圍了我們。”
羅格一點一滴地從傷口深處挖掘出痛苦,然後陳列在了強尼的面前。
“防空火力全都傾瀉在我們的直升機上,我拉住了你,但一串子彈打在了艙壁上……不,我沒能拉住你,你就在我眼前掉了下去,不,本該不是這樣子的。”
羅格的眼裡都是悲哀,很難說這樣的神色出現在來生女王的臉上是甚麼組合,但強尼看見了。
他看不到雷厲風行的地下世界的王,只看到了亞特蘭蒂斯小隊那歉疚的隊友。
那不僅僅是她的夥伴,更是她從前的另一半。
亞當·重錘很快趕到了現場。
他的壓力不比強尼等人來得小。
這是羅格後來才知道的事情。
在那一晚,除了亞特蘭蒂斯小隊,還有其他勢力對荒坂塔發起了襲擊。
軍用科技……
一切都是他們下的一盤大棋,要徹底終結這一場戰爭,就像他們在1945年廣島和長崎所做的一樣。
儘管直升機很誘人,但墜落的強尼銀手,更加吸引這個在炮火中逐漸癲狂的金屬怪獸的注意。
如果,也許,大概。
強尼沒有落下的話,羅格所在的直升機就無法逃走,然後冒著黑煙墜落在城市邊郊。
突襲荒坂塔不是兒戲,是隨時都會死人的戰爭。
2023年,第四次公司戰爭結束。
荒坂成為了一個只在日本本土活躍的企業,而軍用科技也好不到哪裡去。
2025年,時年17歲的荒坂美智子,開始藉著自己對於美國文化的瞭解,活潑討人喜歡的性格,還有美麗的外表,在北美地區持續活動,成為了荒坂戰後的代言人。
2070年,荒坂在藉助統一戰爭的航母威懾後,全面開啟了重返夜之城戰略,在原先的廢墟上重建了現如今的荒坂塔。
而在中間幾十年的大重建期的空檔裡,荒坂,其實一直都沒停止過在夜之城的活動。
其中就包括對羅格的支援。
羅格甚至幫助漩渦幫,佈置並建設了埃布尼克港口。
也正是荒坂公司分配給亞當重錘的資產。
平日裡主要由他的小弟格雷森負責。
強尼並非無緣無故的恨,他只是不能理解這種和敵人“握手言和”的行為。
他覺得,這就是背叛。
他的車、他的槍,落到了敵人手裡。
他的屍骨,被水泥灌注,埋在了遙遠的城北工業區的爛泥地下。
然而,荒坂塔還依然矗立在遠方。
可羅格今天,用被自己親手扎得血淋淋的傷口告訴他,那不是背叛,那是無盡的悔恨,還有宛如浮萍一樣在這座城市飄搖生存的無奈和嘆息。
人的一生就是由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是非對錯組成的。
哪怕傳奇也是。
但太陽之下,也不全然都是壞訊息。
荒坂控制不了已然勢大的羅格,強尼也從神輿那個電子墳墓裡爬了出來。
亞當重錘還活著,新美國也還在虎視眈眈。
而還有個更好的訊息。
那就是,他們的盟友,手裡也還有那種毀滅性的武器。
“你肯定在騙我。”
強尼離開了被他差點揉爛的欄杆,丟掉了手裡根本沒點燃的菸頭,走向了電梯。
“你說是就是吧。”
羅格表示無所謂,這個白眼狼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二人離開。
風吹過,略帶雜訊條紋的電視,仍在沙沙地播報幾乎是舊時代音質的新聞。
“現在為您帶來墨西哥前方的最新報道……”
“……調查組表示,他們並未在現場發現任何放射性輻射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