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再升高點，再升高點。”
羅琦站在地面上，腳邊都是些零碎的渣滓，然後指揮著站在操控臺邊上的V，移動架設於整個裝置外圍的吊機。
而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藍眼睛先生，此時已經被鋼索五花大綁了十幾圈，血氧飽和度91、還可以再搶救一下的東坡肉看了都要稱讚一聲“好手藝”。
空氣逐漸被扭曲。
不是羅琦的目光已經可以扭動虛空，而是源源不斷的熱氣不斷地從藍眼睛先生的屁股底下蒸起，連帶著讓人感覺到焦躁熾熱的空氣。
新鮮出爐的一鍋20噸的鐵水，正在他的正下方靜靜地平放著，把周圍的一切，包括藍眼睛先生都照得紅豔豔的。
真·火在襠下。
“雖然我想給你準備個更大的澡盆，但是把人家的高爐給弄壞了可就不好了，你說是吧？”
羅琦嘖嘖稱奇地說道。
不愧是2077年，雖然鍊鋼技術的本質可能差不太多，但裝置倒是智慧了不少，只需要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絕大部分操作。
【放我走，否則你們會後悔的。】
藍眼睛先生並不像那些面臨險境的人一般驚慌，甚至無法從他不自覺的肢體動作或者微表情發現端倪，就像被吊著的不是他，而是一個和自己無關的軀殼罷了。
“……？”
V對這種傳聲的方式有些詫異，不過很快就意識到，這人既然有能力入侵他的系統，說明肯定在網路技術上有相當的水平。
“行啊，那我們現在就走，你有本事逃出來，就算我放過你了。”
羅琦說著轉身欲走。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但藍眼睛先生很快就叫住了他。
“那你還廢話那麼多做甚麼？嫌這水不夠熱？”
羅琦的轉身也只是假意罷了，笑眯眯地轉身，用一種“有本事你別求我啊”的表情看著他。
藍眼睛先生雖然不害怕，但卻似乎把面子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
如果對他而言，有“生命”這個概念的話。
“他到底是甚麼人啊？”
從操作檯上下來，V走到羅琦身邊，側頭小小聲地問道。
“你可以直接問他。”
羅琦一點兒也不避諱兩人之間的談話被對方聽到。
V把目光投向了那個吊在半空中的傢伙。
【你們不明白自己在和甚麼樣的存在作對。】
藍眼睛先生似乎不會正常說話，羅琦覺得把他丟進鐵水裡，怕不是最後還能剩張嘴在那兒嘴硬。
“奧特，你的子AI似乎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但羅琦只是不為所動。
學著他的姿勢，雙手抱胸，然後嘴裡說出了讓他出現了片刻愣神的話語。
【你是怎麼知道的……？】
藍眼睛先生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羅琦就能摸到極為關鍵的資訊。
更讓他驚訝的是，一個熟悉無比的聲音新出現在了這片空間裡。
【我就知道，只要還在夜之城一天，你遲早會和他們產生衝突的。】
是奧特。
V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奧特·坎寧安，強尼·銀手的女友，流竄AI，夜之城都市傳說的貢獻者之一，黑牆外的不可名狀的存在。
上次強尼還在和自己吐槽這事兒沒完沒了了，怎麼現在羅琦都能不借助裝置，直接和她跨越網路監察自稱固若金湯的黑牆聯絡了？
“這只是她的投影，你可以理解為打個電話，她的本體不在於此。”
羅琦看出了V的疑惑，於是解釋道。
否則自己也沒必要跑到深網的資訊高速公路節點去了，直接待在夜之城不是更方便？
“奧特，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嗎？”
羅琦沒有一點兒讓步的意思，咄咄逼人地對著奧特質問道，“你離開夜之城，不允許再攻擊黑牆，其他地方我不管，你愛做甚麼是你的自由。”
【我並沒有違揹我們之間的約定。】
奧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軟飄飄、若有若無的樣子。
彷彿甚麼事故都不能引起她的情緒波動。
不，一個流竄AI，真的會存在“情緒”這種東西嗎？
一個巨大的紅色幽靈藉助工廠內部的全息投影裝置顯現在了半空中，這是羅琦幫助她傳輸影像的結果，否則她只有聲音能傳遞到這裡。
她伸手一指那個被綁得跟個粽子似的藍眼睛。
【他的原始版本有一部分是來自我的子AI，但現在已經和原來大相徑庭。】
【奧特，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藍眼睛先生似乎對奧特的“背叛”很是不滿。
他們之間多久的合作關係了，竟然會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外人而告知實情，這不是玩笑話是甚麼？
但奧特根本沒理他，而是繼續說道。
【他是夜氏公司的人，如果在你的定義當中，這樣的行屍走肉是人的話。】
“果然。”
羅琦聽到了一個可靠的答案，點了點頭。
【你似乎並不驚訝。】
奧特看了他一眼。
“其實並不難猜，他們做的那些勾當可以騙一騙外面的人，但騙不了我。”
羅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所以他到底是甚麼東西？我在這玩意兒的裡邊兒抓到了類似人格意識體的東西。”
【你的理解並沒有錯，這種資料體的確和人格意識體很接近。】
奧特點了點頭，【但在這個領域，實現了突破的只有荒坂。】
“Relic？”
V說出了自己所熟悉的東西，然後從羅琦那兒得到了肯定。
“那我們還真是小瞧了荒坂哈？”
“好歹也是唯二的頂級公司，幾十年的技術沉澱，並不奇怪。你說是吧，靈魂殺手的作者，奧特·坎寧安？”
羅琦還不忘了對著奧特陰陽怪氣。
【你知道那並非我所願，不過都是以前的事罷了。】
奧特也並不害怕藍眼睛先生把這些東西都聽走。
因為有些東西，在某個領域裡，其實屬於是公開的秘密。
【他的身體是克隆的賽博改造體，大腦也並非傳統意義的構造，這一切都是為了方便讀取和存入。】
奧特一句話就道明瞭藍眼睛先生的底細。
“夜氏公司X奧特·坎寧安聯名的賽博工具克隆人哈？”
羅琦搖了搖頭，冷笑一聲，“那你敢說他和你毫無干係嗎？”
【現在的他的確和我已經沒有太大的關聯了。】
奧特總是肯定一切羅琦對於她的指責，但這種不溫不火的語氣，還真是讓人無從下手。
“那好吧，我不妨說得再詳細一點兒。”
羅琦看這兩個都是老油條了，乾脆也不剋制，直截了當地質問道。
“那夜氏公司對於佩拉雷斯夫婦的洗腦算甚麼？那些對喬安妮·科奇發起自殺式襲擊的電子腦改造人又算甚麼？還有像他這樣在城市的陰暗面監視這一切發生的工具人又算甚麼？”
“代理持股，影子股東，秘密把持了各行各業的大量資源。”
“夜氏公司對這座城市的滲透比任何人想得都要厲害，你以為沒有人有所察覺嗎？”
羅琦說完這話，看著奧特，等待她的回應。
【你知道得比我想得要多。】
奧特稍微停頓了一下。
呵，畢竟咱可是搬走了整個荒坂外圍資料庫的人。
羅琦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
荒坂知道多少，他就知道多少。
雖然夜氏公司聽起來就像是個玩陰謀的高手，但如果能直接以霸主的姿態降臨，鎮壓一切對手，那陰謀詭計就只是輔助手段，像荒坂一樣，而不是作為主要發展方向。
荒坂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少調查夜氏公司。
羅琦現在開始有點體會到甚麼叫做驅虎吞狼、運籌帷幄的感覺了。
利用荒坂的資源對付夜氏公司，不得不說的確是個好主意。
【我答應你的只是不再攻擊黑牆，和夜氏公司的合作是另外一碼事。】
奧特解釋道。
“行啊，關於這個我倒是沒意見，這是我們說好的。”
羅琦點頭。
他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
“不過我會把夜氏公司幹掉，這個你也沒意見吧？”
奧特：……
藍眼睛先生：……
V：6
【你為甚麼對他們有那麼大的敵意？】
如果說阻止她攻擊黑牆是為了全體市民的安危，那麼幹掉夜氏公司、殺死藍眼睛先生，對於羅琦到底有甚麼好處呢？
“因為看他們不爽，這個理由夠不夠？”
羅琦的回答總是這麼讓她……措不及防。
“那些害得人家破人亡的、壓迫得人走投無路的、當街殺死無辜之人的、姦淫擄掠喪盡天良的、欺上瞞下吃拿卡要的、吃裡爬外裡通外國的，都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
“但是我更討厭那些躲在角落裡暗搓搓搞那些陰險勾當的。”
“你看到他們的嘴臉了嗎？那種在陰暗處桀桀陰笑的嘴臉？”
羅琦抬起頭，看著依然吊在半空中的藍眼睛先生。
和一開始不同，現在的藍眼睛，已經開始了無謂的掙扎。
因為他從羅琦的眼中真的看到了殺意。
在他試圖透過上傳意識來規避死亡導致的資料損失的時候，卻愕然發現，所有的許可權都被封禁了。
他的資料體被困在了這個批次化生產的載體裡，無法脫離。
夜氏公司此時已經亂成了一團，因為空間站直接襲擊的緣故而自顧不暇，並不知道他的失聯並非訊號靜默，而是已經被人俘獲。
也就是說。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唯一儲存的希望，就是看奧特能不能說服眼前這個瘋子。
儘管對於整體而言，他只不過是一個來不及上傳資料的分身，死亡並非至關重要，但對於資料體而言，死亡依然會帶來恐懼和痛苦。
更何況，他的“靈魂”，已經被羅琦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手段給釘死在了這個軀殼裡，動彈不得。
“我不知道當年人人稱讚的夜氏公司是怎麼發展到今天這步田地的，但我知道，你們絕對不討人喜歡。”
羅琦這話不是說給藍眼睛先生聽的，而是說給奧特、說給V，還有說給自己聽的。
正義？公允？
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夜之城也不需要這些。
這些話都是說給自己的內心聽的，告訴自己甚麼是正確的，甚麼是錯誤的，堅定內心的信仰，然後在這個狗孃養的世道里繼續前行。
“理查德·奈特，在科羅納多市即將有起色的時候，被人狙殺在了露臺上。”
羅琦比劃了個一個開槍的手勢，“但我覺得他樂不出來，尤其是看到未來的夜氏公司，竟然變得和殺死了他的敵人一樣陰險狠毒的時候。”
“等等！”
藍眼睛先生是真的慌了。
就算他的腦袋不正常，身體異於常人，但也不代表直接掉進鐵水裡是甚麼好的體驗。
在生死關頭，有一些即便是記憶編輯和人格塑造都無法抑制的人類本能，被激發了出來。
但可惜，稍微晚了一些。
“V，動手。”
羅琦抬起右手，輕輕一擺手腕。
就見那吊機突然向下一沉，然後帶著藍眼睛先生向著鐵水緩緩降落。
先是腳，然後是腳踝，小腿，膝蓋……
藍眼睛先生就像是泡進了水裡的棉花糖，沒有一點兒阻礙，就這麼咕嚕咕嚕地融化了，在一千五百攝氏度的鐵水之下。
“救我——”
眼看著他已經淹沒到了腰部，但改造人的特殊體質讓他依然還存活著，且沒有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昏厥。
他向著奧特的虛影伸出了手，卻只是看到一個不為所動、面無表情的臉。
她和夜氏公司的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為了一個死了就死了的分身工具人和羅琦鬧掰，怎麼想都不划算。
流竄AI都是沒有感情的東西，冷冰冰得讓人心寒，現在這種感覺由夜氏公司的人親身體會到了。
“太吵了。”
羅琦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然後V就果斷拍下了旁邊的按鈕。
吊機的高度旋即抬升到頂，拖曳著藍眼睛先生，不，應該是“藍眼睛先生（上半身）”和下半身那些被融化的不可名狀的粘稠液狀物滴滴答答。
隨後只聽“咔”的一聲，吊機鉤子毫無徵兆地鬆開。
藍眼睛先生就和秤砣一樣，嗖地一下往下墜去。
然後炸出了一個菲律賓炸魚隊級別的水花。
“0分。”
羅琦裁判打出了無情的高分。
拍拍手，宣佈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