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去哪兒了?”
看著在自己旁邊坐定的羅琦,素子有些好奇地問道。
“沒甚麼,第一次坐商業載人航天的航班而已。”
羅琦的臉上掛著笑容,大概就是那種小學生手牽著手出門春遊秋遊的那種期待,陽光落在微微揚起的臉上,眼睛裡滿是希望。
在夜之城,值得他如此開心的事情不多。
抬頭望天,看著那蔚藍色的蒼穹還有浩瀚無垠的宇宙,總會在宇宙未來的暢想下,忘掉地面上的這些齷齪和骯髒。
這個時候,連呼吸都是通暢的。
他很好奇即將要把他們送到離地八萬米左右的亞軌道的太空梭究竟長甚麼樣。
不是發射的時候需要承受巨大重力加速度的火箭,而是固定翼飛機。
這架造型極為獨特的飛機,出現在羅琦面前的衝擊力,幾乎不亞於當年大力神翱翔於藍天之上的力大磚飛。
太空梭將會從夜之城空港出發,從海拔幾乎為零的莫羅巖,一點一點爬升,然後把他們送到遠離地面的高空。
之所以叫亞軌道飛行,就是因為這種商業化的載人航天飛行,在嚴格意義上並沒有進入太空。
離地100km的高度,是“太空”和“內層大氣空間”的分界線,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卡門線”。
大約%的空氣,都位於100km以下。
在100km這個極限高度,大氣密度就只有地面的200萬分之一了,再往上討論大氣已經沒有太多的意義。
也就是航空發動機根本不可能在這個高度獲得足夠的大氣中的氧氣,來作為燃料燃燒的氧化劑。
那是航天發動機的領域。
航空和航天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去太空,用的是宇宙飛船。
去亞軌道,用的是空天飛機。
去普通高空,用的是航空飛機。
三種高度,三種載具,三種發動機,各不相同。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
越高,越貴。
但上一次月球也就25萬歐,儘管那是很廉價的純觀光套餐,但還是要遠高於成本的。
坐空天飛機,去80km的亞軌道飛行,則更加便宜。
羅琦覺得傑巴達亞說得對,有的事不能一蹴而就,因為那大多數時候會釀成災禍。
就當給自己和素子梅麗莎仨人放個假,出來散散心,用另一個角度看看這個世界,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廣播里正在又一次換著花樣重複相同的注意事項。
大概就是飛行即將開始,請乘客們坐在座位上,固定好安全鎖,免得在爬升過程中出現甚麼意外。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超高空。
空氣稀薄到幾乎沒有甚麼阻力,人類可以很輕鬆地突破音障,但必須在這個過程中穿著專業的防護裝置,然後在幾分鐘的時間內透過地心引力自由落體,越過數千米的距離。
羅琦可不想在沒有保護裝置的情況下試一試。
就算他扛得住,他還帶著素子和梅麗莎呢。
他自己敢以身試險,但絕對不會讓她們陷入危險之中。
好在商業航天已經是很成熟的技術了,就和坐飛機在各個城市之間飛來飛去差不多,倒是不用擔心“有可能為了前沿科技獻身”這個問題。
PDA和接入倉的網路將會由飛機上的迷你基站統一管理,以免對飛行器的訊號造成干擾,所以倒也不用進入飛航模式或者封閉模式。
短暫的等待後,全機再一次播報起飛通知,隨後乘務組進行最後的安全檢查,然後入座,等待起飛。
“動了。”
羅琦的腦袋靠在座位上,覺得這似乎和坐飛機沒甚麼太大差別。
至少在這一階段是如此。
“你看起來很激動。”
坐在左邊的梅麗莎忍不住說道。
“有嗎?”
羅琦覺得自己自從登機以來,話並不算多。
“你的眼睛告訴了我答案。”
梅麗莎看著他,露出了自得的笑容,看得出來,她對於羅琦的激動,有一種看小孩子拿到新玩具的快樂。
“你以前坐過嗎?”
羅琦問道。
“沒有,不過是飛得高點而已。”
梅麗莎的淡定的確是有點“理不直氣也壯”的無畏。
這天底下能夠讓她害怕的東西還沒出現過呢。
相比之下,素子則是一直在望著一側的舷窗,左手握著羅琦的右手。
“你在看甚麼?”
羅琦覺得自己兩邊都有人要聊,腦袋轉來轉去的好累。
“我在想能不能看到內華達州。”
素子的目光放得很遠,思緒也許飛得更遠,“我從來沒想過,還有這樣的一天。”
甚麼樣的一天?
羅琦沒有問,但他大概是能猜到的——
有一個自己愛和愛自己的另一半,然後好好地活著,沒有因為賽博精神病或者其他的破事兒死掉,還能像一隻鳥兒翱翔在天空之上。
至少是作為活著的人回望那個遙遠已久的故鄉,而不是成為葬身於七年前的掩埋在歷史裡的灰燼。
離開夜之城,對於他們三個來說,都是一次很舒服的體驗。
值當。
羅琦默默地在心裡合計。
或許他應該多想點花樣,好讓這兩個姑娘活得更舒服一點兒,而不是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無形囚籠裡。
窗外的景色在一點一點下沉。
靠在座椅上,羅琦感受著兩邊不同的兩隻手的觸感,還有揉捏他的壓力,心思完全飛到了天邊。
0~12km是對流層,12~50km是平流層,50~85km是中間層。
都說海拔越高溫度越低,這話只在臭氧層以下生效。
平流層存在的臭氧會吸收大量的紫外線輻射,溫度反而會隨著海拔升高而升高,然後在平流層頂部達到溫度最高點。
而到了中間層,又開始恢復海拔越高溫度越低的規律,直到離開所謂的“大氣內層”。
中間層以上,就沒有甚麼大氣了,溫度會迅速上升,從零下接近一百度開始瘋狂爬升到正一百度甚至更高。
完全是宇宙空間的規則。
哪怕從理論上來說,熱層和逸散層的高度可以分別最高達到800和3000km,聽起來唬人,實際上只是能檢測出來而已,小數點後好多個零的那種。
而這趟空天飛機的亞軌道飛行的最高點,就是在85km左右的中間層頂部。
在這裡,他們將會感受到一段時間的失重。
85km,也就是m,乍一聽很高,但甚至都沒到間諜衛星的活動高度。
定位系統的衛星們可都在km的高度飄著呢,同步軌道甚至高達km。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空天飛機的爬升是很不講道理的。
在技術不夠發達的年代,人們不得不對裝置的硬體效能做出妥協,將達到這個高度的飛行器設計成“母子結構”——
母機負責把飛行器提高到合適的高度,子機則在脫離之後,繼續完成後半段的工作,帶著乘客在亞軌道高度進行短暫的航行。
前者使用的是力大磚飛的航空發動機,而後者使用的是固液混合的航天發動機。
區別在於一個是用氧氣,一個是用氧化劑而已。
而技術足夠發達且低廉的情況就是,一架空天飛機直接搞定,根據不同情況使用不同的引擎,直接一趟完成所有工作,最後再平安降落,經過檢修和補給之後重新投入工作。
也不知道傑巴達亞在這其中貢獻了多少力量。
軌道航空的技術確實厲害,但這種厲害可是建立在對不少類似傑巴達亞的科學家的壓榨的基礎上。
這麼一想,人類追尋深空的夢想,突然間就和地面上那些大公司們沒有甚麼差別了,裡裡外外都充斥著骯髒。
機身一震,穿過了一陣氣流,然後進入了空氣較為稀薄的平流層。
抖動和震顫消失了,接著變得平穩起來。
空天飛機的爬升開始變得激進起來,羅琦感覺自己就像是躺倒在辦公室的人體工學椅上的鹹魚,但是整個人不僅不困,甚至想直接貼在窗戶上往外瞧。
只是外面的雲層已經越來越低,好像闖入了另一個維度的世界,在光和雲的海洋裡漫遊。
距離感變得模糊,連帶著時間都似乎被放慢了,陽光透過舷窗,落在素子的半邊身子上,讓她有了一個淡淡的白色的輪廓。
而大感無聊的梅麗莎則是靠在了羅琦的肩膀上,像樹袋熊抱著樹幹一樣,綁架了他的左臂。
不一會兒,素子也有樣學樣地靠了過來。
眼睛裡的神色,大概是叫做“這樣你就對稱了”的戲謔。
真是奇妙的體驗。
感受著在地面上無法體會到的加速超重感和身下就是雲端的身處高空的激動,羅琦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幸福。
他的確是沒有甚麼好指摘露西對於月球的嚮往的。
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的確能給人帶來對於新生活的嚮往和陌生的悸動。
哪怕這些美好僅僅存在於追求和探索的前半段,甚至只是求而不得的想象之中。
她和普通人不一樣。
她沒有家人,沒有童年,沒有對於正常世界的認知。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就是一個完美的“賽博精神病預備役”,非常容易崩塌和現實世界的聯絡,因為沒有一個穩定的錨點。
人都已經那樣了,就不要殘忍地剝奪她的夢了。
哪怕那只是一個夢。
就目前羅琦對於近地軌道空間站和月球殖民城市的瞭解……
這些地方都絕對不是一個好去處。
不是他瞧不上這些地方,而是它們的確有點兒不堪入目。
這個用詞也許會讓露西生氣,但羅琦更想說的是,有的人也許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一些真相,但只是從來都不願意讓自己去面對。
儘管天馭者之流很鄙夷地面的城市,但他們有更鄙夷的存在。
那就是這些近地軌道空間站和月球殖民城市,堪稱是“宇宙太平洲”。
有這麼一句話來形容它們被厭惡的程度——
但凡要點臉面的軌道居民都不會去那兒住。
成群結隊的流浪漢,抽風的幫派分子,心急火燎的性偶……
這樣的人群描述,似乎聽起來和夜之城的某個貧困街區十分契合,但於那些對宇宙充滿了美好且不切實際幻想的地表人而言,真相可能是顛覆性的。
因為這是形容月球殖民城市的。
就是那倆已經建立了超過半個世紀的“月球最大城市”,第谷和哥白尼。
羅琦不知道那兒具體有多爛,但是就以他在暴恐機動隊工作的經驗來看,以上三個人群,絕對是一個地區的特殊指標。
幾乎可以從他們的泛濫程度,來粗略地評估一個地區的宜居程度。
你在北橡區、憲章山或者谷地區的富人區域看到過類似的存在嗎?
沒有?
沒有就對了。
羅琦現在只希望,等到大衛這個小子真的支稜起來,能夠帶著露西去月球圓夢的時候,有一個更好的方法讓他們繼續保持對新生活的期盼。
而不是夢碎了一地。
他當然更希望關於月球城市的說法是純屬謠言,但眾所周知,謠言可以有鼻子有眼,但絕對不會在細節方面這麼側面地真實。
“算了拉倒,那也不是我要操心的,我又不姓扎比。”
羅琦把這些惱人的破事兒丟到了一邊。
他來這兒,不是為了解放宇宙的,一共就倆目的——
帶著素子和梅麗莎休假玩開心,還有用信標尋找深空之中的神秘訊號。
眼看著高度不斷爬升,然後越來越高,甚至都能直觀地感受到重力正在一點一點地離他們而去,羅琦就知道,他們已經來到了亞軌道。
【正在掃描……】
信標正在不斷地向宇宙傳遞訊號,但似乎只是單方面的,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然而,就在羅琦試圖透過調整方向和角度這種玄學的操作,來取得不同結果的時候,一陣突如其來的吵鬧,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機上的乘客們聽好了,都待在原位不許動。”
廣播之中,一個有些不那麼和諧的聲音冒了出來。
“我敢肯定,他絕對不是機務人員。”
正在假寐的梅麗莎睜開了眼睛,抬著眼皮,用一種不是那麼開心的語氣看著機頭的方向。
那裡就是駕駛艙的所在。
不約而同的,機上的其他乘客也紛紛露出了詫異和疑惑的眼神。
乘員組則是完全瘋了。
“劫機。”
素子只是瞄了一眼,就確定了當下的情況。
哦豁。
出大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