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有些懷念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了。”
菲利克斯沒有端著紅茶,也沒要吃著東西,這一會幹乾淨淨地坐在羅琦面前,沒有其他的事情。
單純地為了和他,談談。
“哦?和第一次見面有甚麼差別嗎?”
羅琦絲毫不慌,問道。
“至少沒有這麼咄咄逼人,而且那時候我收到的是一個來自陌生人的幫助和善意。”
菲利克斯顯然沒有忘了最開始見到他的場景。
“那麼擺譜給一個‘老朋友’看,可不是甚麼回以善意的好方法。”
羅琦看著他,語氣平靜,沒有波瀾,“你不妨有話直說,我這人討厭囉嗦,更不喜歡客套。”
似乎是被這句話給噎住了。
菲利克斯抬眼掃了他一下,看都沒看身側的薩莎,繼續沉下目光,老神在在的。
“你看起來精神很不好,如果缺乏睡眠的話,建議現在去躺個幾小時,我們之後再見。”
羅琦雙手交叉,懶懶散散地靠著,坐沒坐相地把右腿枕在左腿和屁股下面,就好像這裡不是談事兒的地方,而是自家的後花園。
“連你都看出來了?”
菲利克斯略微有些驚訝,隨後便覺得自己有些失態,自嘲地笑了笑,搖著頭閉上眼睛,撇去了臉上的僵硬。
“基本上長了眼睛的都不難能看出來,你就像是撲稜得快沒氣兒的繩上螞蚱,繃得隨時都會斷開的弦,滿臉的苦大仇深,就好像滿大街都是你的殺父仇人一樣。”
羅琦的形容詞……很難聽,但是的確精準地描述了菲利克斯瞳孔裡深藏的情緒。
“喏,那些人是不是在監視你啊。”
這話讓菲利克斯悚然一驚,不過他的肩頭甚至都沒有移動,而是微微側頭,不用眼睛看過去,也確定了大致方向的所在。
總有人在他們兩個交流的時候,不經意地掃過這裡。
最關鍵的是,那些監控裝置……
“看來我們的網路監察歐洲總部海外作戰部隊負責人,在夜之城的工作展開得不是很順利啊。”
羅琦看到他的神色,大致明白了情勢,忍不住調侃道。
菲利克斯:……
這傢伙還真是的,有夠記仇。
不過嗅覺倒是很敏銳。
而且比起那些陽奉陰違的傢伙,起碼實誠,就是有點兒過於實誠了,容易一兩句話說得人血壓砰砰高。
“工作是你們網監自己的事情,我並不想摻和,今天也只是以私人身份而非暴恐機動隊來和你見面,所以想問甚麼,還請直說吧。”
羅琦直入正題。
和人交談,尤其是和不夠知根知底的人交談,總是一件費事兒的事情。
他向來不喜歡認識很多人,然後吹噓自己有很多朋友。
對於羅琦來說,“朋友”的門檻很高,非常高。
菲利克斯可不算朋友,頂多算是一個萍水相逢然後有過交集的人,哪怕他們在同一片戰場上出現並且合作過。
知根知底,交人交心。
這話在和平年代都適用,何況是人心難以揣測至極的夜之城?
菲利克斯眼神複雜地看了羅琦一眼。
“奧特·坎寧安,不斷襲擊夜之城黑牆的流竄AI,我想你應該已經對它很熟悉了。”
“嗯哼。”
“但前一段時間,它針對夜之城的所有活動都停止了,不過並非銷聲匿跡,而是活躍在除了夜之城地區以外的地方。”
“所以呢?”
“事情發生在弗雷斯諾縣大停電的時間附近,在那個時間段之前,我們發現了你離開夜之城然後前往當地的記錄。”
“你監視我?”
“我想知道,你是否和這件事情有關,既然已經說好了開誠佈公,我想遮遮掩掩地談話並不能起到甚麼幫助。”
“哪路或多。”
“這關係到接下來行動的方向,來自歐洲本部的所有成員都會因此而改變計劃,我只希望從你口中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你肯定知道甚麼。”
“是這樣啊。”
“……”
菲利克斯給羅琦的應付式回答給整無語了。
明明從他的表情看,顯然就是和這件事情脫不開關係,但就是不肯好好回答。
現在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竟然是那種眼裡帶笑,似笑非笑的眼神。
這是甚麼意思?
菲利克斯運用了自己的豐富的公司履歷和人生閱歷,也愣是沒懂羅琦是哪一種人,抱著甚麼的目的。
如果他這麼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羅琦壓根就不是任何一種人,他就是他自己,這麼做單純地就是因為好玩。
“好了,不逗你了。”
他收起那開玩笑的表情,用快到菲利克斯都愣神的速度嚴肅起來。
“先說說,你想做甚麼。”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關係到……”
“這是結果,而不是目的。”
羅琦盯著他的雙眼,認真地說道,“你們到底在想甚麼?歐洲本部,還有夜之城分部,我百分之一百萬確定,你們絕對不是為了一個奧特而來,別騙我,沒有用。”
!!
來自羅琦篤定的反問,讓菲利克斯暗暗心驚。
他……竟然知道些甚麼嗎?!
羅琦要是知道他此時的內心活動,多半會笑出聲來——
不,我根本不知道。
但我手裡捏著答案。
“我想你找我應該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羅琦趁熱打鐵,直接下狠料,“海嘯的AI,村正,這就是你們在找尋的東西吧。”
菲利克斯沉默了。
“那個東西據說發生了叛亂,然後被你們聯手鎮壓了,之後打算運往新美國,我說得沒錯吧?”
羅琦繼續說道。
“但就我所知,海嘯和新美國是一夥兒的,而之前歐洲來的那批想要當街搶奪的特殊小隊,和荒坂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的手指頭反覆變化了幾次動作,就好像一道似乎怎麼連都不完全正確的連線題似的。
“你們網監在這件事情裡充當的是甚麼作用?嗯?歐洲本部的決策是甚麼?夜之城分部的看法是甚麼?其他歐洲國家和歐共體的意志是甚麼?說說?”
羅琦說著說著有些不開心了。
“你甚麼都沒告訴我!卻要我為了你們之間的黨同伐異和派系傾軋開誠佈公,我剛才已經說過一次了——我是以私人身份來到這裡的,不想摻和你和他們、這邊和那邊的破事兒。”
“為了這個AI,半個世界的資本都動起來了,然後你問我為甚麼去弗雷斯諾縣?”
“我明確地告訴你,不用試探了,我不是任何你以為的勢力的人。而我也的確和奧特談過,但那不是你們需要知道的內容。”
羅琦一口氣說完,感覺心裡全是暢快。
他們怎麼勾兌的,羅琦根本不在乎,但是休想把自己當成工具人,然後拖入這個泥潭裡面。
多少獨狼就是這樣子捲入一個又一個自己所不能承受和抗衡的旋渦、然後身死魂消的?
別說他。
經歷過那些事兒的V和傑克,也絕對不會輕易地涉足其中。
因為他們都知道風險。
誰死的最快?
那些懷揣著夢想來到夜之城,然後被吃得骨頭都不剩的菜鳥。
菲利克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他和羅琦之間的談話,而是羅琦剛才一口氣所說的、所窺見的全部破爛事兒。
他揉了揉眉心,掐了掐太陽穴,只感覺血液在自己的腦袋裡亂竄,頭暈目眩的。
這個傢伙說得沒錯,自己實在是繃得太緊了。
“你需要點去火的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這算是萍水相逢,然後看你不算個混蛋所以給你的建議。”
羅琦搖搖頭,說道,“如果你在這種事情裡不能做到置身事外,那麼你就永遠和這些旋渦脫不開關係。”
“人在公司,身不由己。”
菲利克斯的眼神重新變得平靜起來。
“所以說別靠近公司,公司會讓人變得不幸,就好像每個人都中了詛咒一樣,從上到下都不知道在糊逼忙些甚麼。”
羅琦忍不住露出了冷笑。
就他來到夜之城的這些時間來看,但凡是在公司裡摸爬滾打的,最好的下場就是淨身出戶、一無所有。
就像是賭桌一樣。
能夠輸光光被趕出去,已經是相當好的結局了,起碼沒有家破人亡,或者更糟。
當然,也有另外一條路。
那就是和公司深度繫結、同生共死,徹底成為組成部分之一,把自己的整個人生全部都投入在其中,至死方休。
但很可惜,這一點哪怕是梅瑞德斯都不夠,喬安妮靠技術勉強算是半個。
也許菅雄勝算一個。
但他也死了。
死在荒坂之前。
“AI已經被銷燬了,海嘯給的緊急啟動晶片是自毀用的,資料全燒沒了,然後被我做成了詭雷。”
羅琦還清晰地記得那晚,惡土上盛放的火焰之花。
東西沒了,人也沒了,錢也沒了。
這就是他給所有人的答覆。
除了瞭解內情的那三個人。
只要他不說,別人能知道他去了弗雷斯諾縣,能知道他和這樣以及那樣的人有交集,但誰能知道村正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
有的東西是藏不住的,但藏得住的多半都是底牌。
許多人都知道地下世界的傳奇獨狼,和暴恐機動隊大名鼎鼎的死神,都是他Lucky一人。
但那又如何呢?
不過羅琦的確反感這種窺探。
所以他不是很開心,確切來說是很不開心。
“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沒信。”
羅琦看著菲利克斯,毫不在意地說道,“不過你的理性告訴你,只有這一種可能。”
村正那麼大的伺服器,還是在極限壓縮後的結果。
任何人想要把它悄無聲息、不被任何人察覺地運出去,都是不可能的。
“至於奧特,那是我一個老朋友的老朋友,不要試圖學我,她不開心可是會咬人的。”
羅琦勸告道。
在弗雷斯諾縣的那晚,奧特那宛如瓢潑大雨般的攻擊,依然讓他印象深刻無比。
網路監察為甚麼不選擇在賽博空間擊墜她?
因為網路四通八達,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戰勝一個打不過就跑、況且也不一定打得過的流竄AI。
就像對付村正一樣。
網路監察實際上最擅長的反而是在賽博空間和現實世界進行雙重夾擊。
羅琦第一次見到菲利克斯的時候,他們就在對奧特的一個伺服器據點進行攻擊。
那場戰鬥他全程參與了,甚至打光了巨獸上幾乎所有的彈藥。
來自奧特的機兵部隊和網路監察的機兵&人類混合部隊,打了個天昏地暗。
雖然並非所有的據點都守備如此森嚴,但已經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如果有朝一日,想要從奧特手裡拿回鬼城,又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羅琦覺得還不如把強尼扔出去,來一個美男計,可能效果還能更顯著一些,但奧特吃不吃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約定,夜之城的黑牆,以後不會再受到來自她和她創造的子AI的攻擊了。”
看著菲利克斯的眼神,羅琦擺了擺手,“就當是我為這座城市做的貢獻,不圖甚麼,只是希望不會生靈塗炭而已。”
就這麼簡單?
菲利克斯有些難以置信,但是以羅琦的性格,似乎也不是真的不可能。
而他剛才想的是甚麼?
如果自己有這個能力,如果公司的其他人有這個能力,會做的第一件事是甚麼?
是以此為依仗、以此為要挾,然後換取其他的資源。
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
一切都可以算計,僅此而已。
那麼所謂高情商一點的處理方法呢?
就是分潤一些獲得的好處,然後把一些人拉上自己的戰船,就算做不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要做到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後他們管這種東西,叫做規矩。
對外呢,還要大力宣傳這都是自家的功勞,名利雙收,吃得盆滿缽滿。
這個呢,叫做頭腦。
“好了,你還有甚麼要問的嗎?”
羅琦直接一口氣說完了,把菲利克斯想要知道的多半都講了,也算是堵住了他問個沒完的嘴巴。
“不,沒有,就這麼多。”
菲利克斯突然間覺得,自己彷彿才是那個惡人,尤其是羅琦越是坦蕩,他就越是不自在。
不過在網路監察待了這麼多年,想要留下多少羞恥心還是很難的,所以他依然面不改色,臉皮厚如城牆。
“那好,現在輪到我的回合了。”
羅琦不知不覺地掌握了主動權,“我要你幫我查個組織,太平洲,海地社群,最近有一群打著巫毒教旗號活動的人,據說叫巫毒會還是其他的甚麼,你能幫上忙嗎?”
“……”
雖然感覺話題過渡得有些快,以至於剛才好像有甚麼不對勁兒的地方被略過去了,但菲利克斯還是點了點頭。
奧特,是他搞定的。
村正,是他銷燬的。
都是確鑿的證據。
雖然……似乎有一些自己沒注意到的細節,但也琢磨不出來甚麼,就當是奇怪的第六感吧。
菲利克斯的老練讓他的直覺有一些超乎常人的特點。
但他恐怕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村正竟然還存在著,而且不在別的地方,就在羅琦的腦殼子裡,就在咫尺之遙的眼前。
“小問題,我會讓人去查查的,需要駭客支援嗎?”
菲利克斯和羅琦剛才還在拌嘴外加針鋒相對,但是很快又成為了同一條戰線上的合作關係。
不得不說,有時候存在外部壓力,兩者之間的關係的確也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改變。
“不,不用了,如果我搞不定,到時候再說。”
羅琦一點兒都不客氣。
能薅一點當然是一點兒,他可不介意有一整支後備支援團隊給自己提供掩護。
誰會嫌棄幫手多啊?
又不是意呆利那種豬隊友。
不過羅琦的確也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確實應該注重一下這些四處窺探人的玩意兒了。
夜之城的網路是由網路監察和政府網路部門共同建立起來的一個超大型區域網。
而管理者對使用者的監視程度,比以前只會更多,且更密集。
儘管在保羅的幫助下,他還有素子、梅麗莎的資訊保安,都有些超脫於夜之城現有網路環境的意思。
但還不夠。
有了村正,或許羅琦可以考慮一下,建立一套獨立於網路監察的資訊網路。
連坐荒坂的VTOL升空,都能被那麼多人探測到。
難怪荒坂非得在沃森區圈一塊地,搞甚麼荒坂海濱,各種限制各種隔絕,看來不僅僅是為了地理位置和物流的考量,還是為了公司內部的資訊保安。
否則庫吉拉號超級航空母艦的威懾,豈不是就成了笑話?
但可惜的是,羅琦對於網路技術可以說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
“看來還是得抽個時間去學學,否則全靠村正也不是個事兒。”
村正是個高度智慧化的AI,但並非全知全能,有些事情,還是得他這個主人來操作和決斷。
畢竟村正強大的是學習能力和輔助計算和分析功能,對於網路高手而言,那才叫做如虎添翼。
只會吃現成的,可不是長久之道。
那可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外行人”指導“內行AI”了。
聽起來多磕磣。
然而,眼前的菲利克斯絕對想不到的是,他今天的這麼一席話,竟然激發了羅琦對於駭客技術的學習需求。
隨後促成了一個史上最離譜的駭客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