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甚麼?”
薩莎被羅琦安安穩穩地放到了電動輪椅上,看著羅琦似乎在四處打量著甚麼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嗯,沒甚麼,隨便看看,這裡風景挺不錯的。”
羅琦下意識地忽悠道。
然後就發現,這裡都是冷冰冰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的美學設計也乏善可陳,實在沒有甚麼風景可言。
面對薩莎微妙的狐疑注視,他略顯尷尬地輕咳了兩聲。
“好吧,其實我只是在想,如果駭入這樣的地方,會怎麼樣。”
“大概是警報大作,然後被追殺到天涯海角吧。”
薩莎萬萬沒想到的是,羅琦竟然在思考這麼恐怖的事情。
這就是大佬的思路嗎,聽起來就很危險的樣子。
“那你說有沒有可能,悄無聲息的入侵,然後把他們的伺服器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殭屍。”
羅琦問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薩莎頂著一個貓貓頭,很堅定地左右搖了搖,頭髮很Q彈地duang了duang。
可是有人確實把網路監察的主機變成了肉雞啊——
羅琦很想這麼說。
但是他得對保羅的信任負責。
不是說不相信薩莎,而是為了儘可能的萬無一失。因為訊息的洩露,許多時候都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發生的。
正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村正,評估入侵風險。】
羅琦推著薩莎的輪椅,慢慢地走在前廣場。
其實也不用推,這玩意兒甚至能上樓梯,但他只是習慣這麼做罷了。
來往於網路監察大廈的人並不算少,但仔細一掃視,大部分看樣子都是表情淡然的人,多半是在此處工作的人員,更別說不少直接就穿著駭客服的。
村正的快速評估完成,有關此處設施的詳細情況在羅琦面前羅列出來。
【評估結果,入侵風險極高,被發現可能性——100%】
還真是毫不意外的結果。
羅琦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不過沒有讓薩莎發現,而是瞄了一眼她的貓貓腦袋,然後繼續四處觀察。
在賽博空間試探容易被發現,那我用眼睛直接瞅總行了吧?
其實網路監察並非固若金湯,但那得分對於誰而言。
至少目前他們還沒在夜之城找到對手,所以他們就是固若金湯的,就是這麼簡單。
NCPD的網路駭客部門雖然也很大,而且無論是人員數量上,還是行動次數上,都要比網路監察更大更多。
更別說他們的經典造型,就是穿著超長的黑色皮大衣,然後帶著墨鏡的神秘高手形象。
而戰鬥力方面……
至少不像暴恐機動隊和NCPD巡警之間的差距那麼大。
網路監察屬於高配,NCPD駭客屬於低配,並不絕對,但總而言之搭夥幹事兒效率還可以。
保羅顯然用的不是頭鐵的方法,而村正就是。
問題並不出在村正的設計上,而出在它的持有者上。
羅·賽博丈育·琦:阿巴阿巴阿巴……
完全不懂各種專業操作和專業名詞代表的意義,羅琦就只能完全把村正的行動,交給簡單的邏輯迴路。
村正並非奧特那樣的AI。
從核心原始碼和架構就可以看出,它是完全基於一個學習能力極強的底子,發展起來的輔助設計運算和測試的功能型AI,最擅長做的工作是分析和計算。
入侵和破解只是兼職,用的都是主流的魔偶和冰錐。
這就相當於,人家正牌駭客玩的都是精巧高階的技術活兒,駭入就大概等於用高明的複雜手段來撬開金庫大門。
而村正則是個純粹的理論學家,能夠給懂得原理和技術的駭客提供非常強大的輔助,讓他們如虎添翼。
但羅琦的用法。
是利用自己效能詭異的腦中系統,結合啥都懂點兒的村正,拿著物理學聖劍,力大磚飛地把人家金庫門給砸穿了。
看見他的接入倉了嗎?
D他!!(DOS攻擊)
這種進攻模式,很難不被網路監察發現。
不,是肯定會被發現。
所以羅琦糾結了半天,才覺得自己來到這種不祥之地,似乎並不算一個好選擇。
不過菲利克斯玩了命兒地邀請,羅琦也盛情難卻。
反正網路監察目前還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做了些甚麼,要是因為慌張而自露馬腳,似乎就有些太蠢了。
正好他也有些事情要問對方。
路過大門的前方的時候,羅琦抬頭,看到了那似乎無處不在,卻又不甚起眼的監控裝置,默默地取消了村正的遮蔽功能。
這算是一種誠意,但更像是一種低調。
如果網路監察發現一個訪客渾身上下都拍不到,全是亂碼和破損的影象,那他們會怎麼想?
【菲利克斯的預約。】
進出關卡早已經是熟練的操作了,羅琦很自然地和看大門的安保說道,然後等待驗證。
隨後他們被放行,指引了一個具體的位置。
菲利克斯就在那兒等著他們。
“……”
薩莎的腦袋忍不住四處亂轉,似乎有些小小的緊張。
羅琦只是推著她,感受著你來我往的人流,行走在光可鑑人的大廳廊道中,感覺四面八方都在倒映著自己和薩莎的影子。
無處不在。
“我感覺不太好。”
薩莎的聲音有些艱難,努力地抬頭,用微蹙著眉的可憐表情看著羅琦。
“不用懷疑,不是錯覺。”
羅琦只是繼續走著,帶著她穿過中庭。
並不是冷清空曠沒有一絲人氣的會議室,也不是氣氛壓抑、難以舒展開來的辦公室。
而是在天井之中,一片陽光落下的草坪附近。
網路監察大樓不是一棟呆呆的建築,而是一片建築群,即便是在高樓,似乎也有營造出景觀區的習慣,和荒坂塔還有紺碧大廈都如出一轍。
在外面看不出來,而裡面卻不簡單,也許這就是低調且奢華。
但羅琦看這滿地的草,似乎都覺得它們在偷窺和監視自己。
“喏,吸鐵……監控器。”
薩莎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個隱藏在花草間的裝置。
“不是說主動掃描會被發現嗎?”
羅琦問道。
“直覺。”
薩莎驕傲地揚了下頭,“眼睛看的。”
但羅琦的心情並沒有因為她而變得輕鬆,只是會心一笑,然後收斂起來,繼續當做無事發生,推著她行走在宛如葉脈和血管網一樣,蔓延在草坪上的石磚路。
在前方約莫二三十米的地方,一個男人手裡拿著甚麼東西,似乎正在吸引他低頭。
慢慢走至他的身前,輪椅停下,只剩下庭院裡的聲音了。
有些人造景觀的流水和落花,樹葉沙沙,甚至有鳥聲,側目一往,竟然是全息的,成群結隊或者三三兩兩形單影隻地飛過,然後盤旋之後,站在大樓邊緣的圍欄上四處轉動靈巧的小腦袋,比薩莎的貓貓眼睛還要靈活。
羅琦在看風景,而薩莎在看那個神秘的男人。
她的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但羅琦把輪椅停在了對面的長椅邊上,把她扶了過來,在她的膝蓋上改了個小毯子,隨後坐到了那個男人的正對面。
沒有開口。
羅琦看著他,而他只是在看著手裡的紙質書,似乎有些年頭了,頁面都已經泛黃。
空氣隨著這冷清,而變得凝重起來,似乎連吸入肺裡都更加費勁。
他就好像沒有看到來人一樣,安安靜靜地遨遊在書籍的世界裡,不受任何人打擾,甚至還翻了一頁。
有點意思。
旁邊的薩莎已經開始用擔心的表情看著羅琦。
就算是不明就裡的她,也看出來這氣氛的微妙,這可不像是友善交流的開始。
要怎麼辦呢?
可她一轉頭,竟然瞧見羅琦把身子往後一靠,用比對方更加舒服的姿勢,四仰八叉的大佬坐姿翹起了二郎腿,隨後掏出了自己的PDA,滑動幾下。
螢幕從暗色的桌面切換,然後瞬間一白。
“TIMI~!”
一個清晰明亮的聲音,幾乎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耳邊。
然後把虛空對峙的氣氛,給破壞得一乾二淨。
對面的那個男人的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原本神聖彷如朝聖的目光,也動搖了一下。
不過這還不算完。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羅琦直接把聲音開到了最大,然後在一陣“乒乒乓乓”的操作中,正式進入了遊戲。
伴隨著近乎有些吵鬧的BGM和音效,他進入了戰場。
“FirstBlood!”
“!”
“!”
“!”
“!”
“Aced!”
此起彼伏的音效簡直就像是開派對一樣,蹦躂個沒完。
坐在前面的那個男人,表情逐漸開始繃不住了,最後連眉毛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Defeat!!”
幾分鐘之後,一個巨大的失敗標誌,出現在了羅琦的PDA上。
“媽的,垃圾遊戲!不響玩辣!”
羅琦憤憤不平地把鍋全部推到了隊友的身上,然後無視了自己快樂風男的超鬼戰績。
見鬼了。
這傢伙怎麼這麼菜,明明自己提刀進去砍都會更強的好吧!
一把武士刀砍遍夜城大街沒有一合之敵的羅小琦同學震怒了。
關掉PDA,迎面投來的是薩莎那很努力繃著臉的表情。
看得出來,是很努力忍住,但實在很想笑的樣子。
不過她笑的不是羅琦那“電競糕手”的技術,而是坐在對面那個傢伙的反應。
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羅琦就看到了一對幽怨的眼睛。
“玩得很開心啊?”
菲利克斯覺得自己的眉毛快要忍不住了,一直在不斷地抽抽。
“不開心,隊友太菜了,C不動。”
羅小琦大言不慚地說道。
菲利克斯:……
怎麼都感覺是你拖後腿得最多吧!
努力地把這種搞自己心態的雜念排除在外,菲利克斯很小心地把書插上了書籤,然後收了起來,謹慎輕柔地塞進隨身的包裡,放在大腿上,然後開口說道。
“很高興見到你。”
“是嗎?”
羅琦一句話就給他嗆回去了。
菲利克斯:……
明明只是說一句場面話,但羅琦卻精準地找到了那個漏洞。
如果你真的歡迎,就不會在那裡裝模作樣地看半天了。
不用講甚麼這本書或者閱讀對你的意義。
如果真的在乎,就應該找一個無人打擾的時候,安安靜靜、專專心心,沉浸到書籍的世界裡好好地看。
而不是在等人的時候,拿出來翻看。
都是等待,都是消磨時光,其實和看廁紙也沒甚麼差別。
最重要的是,羅琦已經到來了,他還在假裝沒看到,這是甚麼態度?
要麼這人腦瓜子有點問題。
要麼這就是擺架勢給他看,打算來個下馬威。
如果是一般人,現在已經被壓制了一頭,然後開始了不對等的談話。
但來的是誰啊?
羅小琦啊!
你給我擺譜,who怕who啊,羅·夭壽·靠北·搞事精·琦會在乎你這點雕蟲小技?
可惜沒帶低音炮,否則羅琦非得現場直接連麥克裡和強尼,在網路監察安寧祥和的中庭花園,激情獻唱一首武侍樂隊的搖滾不可。
這種“文明人”之間的博弈,向來都是對“掀桌狂魔”無效的。
羅琦觀察著他的表情,邪魅一笑——
他打遊戲只是為了搞菲利克斯心態而已,如果不是為了快速結束戰鬥,大名鼎鼎的王者聯盟電競糕手Lucky哪裡會打得這麼菜?
起碼能少死一次!
“啊……”
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腦門,菲利克斯暈乎乎地深呼吸了幾次,然後才緩過氣來。
然後見了鬼一樣地瞄了羅琦一眼。
大有一副“當初怎麼就沒看出竟然是這種人”的後悔。
而在對面。
羅琦和薩莎對視一眼,眨了眨眼。
薩莎只是忍不住想笑,憋得內傷都快復發了。
這樣子破局,也太好笑了吧。
而且,真的好菜啊!
薩莎·雅科夫列娃可是個真·電競高手,能夠一邊吹泡泡糖一邊暴打高段位專家的那種。
這是她在駭客方面的天賦,專注力和思維速度,反應力和判斷能力。
她很確定,羅琦已經很努力地在打了,一副恨不得自己抄傢伙上的那種努力。
面對兩個笑得春光燦爛的男女,菲利克斯愕然發現自己的手段根本不起作用,而且對方也不是任由他拿捏的嫩頭青,這可就難辦了。
“你找我有事兒,於是我過來了,還帶了個駭客朋友幫忙參謀,夠有誠意了吧?”
羅琦向來直言不諱。
沒能力說的就不要說,要說就正大光明、直白坦蕩地說。
怎麼?
你還能從我身上削塊肉不成?
誰削誰還說不定呢。
從一開始見面的時候,羅琦對菲利克斯的態度就頗為微妙——
這是個能在戰場中間擺小桌桌喝小茶茶的精緻蛇精病,一忙起來就根本不管不顧周圍所有人的工作狂。
不是說他情商低,相反,他情商很高,能熟練地運用各種高階的交際和談判技巧。
但俗話說得好,山豬克高手。
有人想擺譜,於是山豬王羅大琦就不開心了。
除非他站在羅琦這邊。
羅格也是個擺譜大王,但她從不擺花架子,也不刻意裝得高深,過去的故事和閱歷都隱藏在心裡,和某些人冷臉相向,只是因為段位太低了實在懶得解釋。
說了也不懂,解釋半天。
她的活兒都落在實處,計劃都藏在腦子裡,是個正兒八經的實幹家,而且不招人討厭。
這才是重點。
菲利克斯身上有羅琦不喜歡的公司狗的味道,還是歐洲進口的那種。
然後MadeinUK的德裔英國人。
和梅瑞德斯那種典型的新軍權主義的味道不同,本部在歐洲的網路監察,有自己另外的風格。
“好,那我們來談談。”
菲利克斯點頭,算是接受了羅琦的這種說法,不過還是因為有人打擾了他的閱讀而有所不忿。
“先說你的事兒還是我的事兒?”
羅琦問道。
“你有事兒?”
菲利克斯沒想到羅琦還能順手給他增加點新的負擔。
“你不批准嗎?”
羅琦對他這種說話態度很不開心,於是也夾槍帶炮的。
“如果符合法律規定和公司條款的話。”
菲利克斯回以言辭。
還真是將遇良才、棋逢對手啊。
薩莎看著他倆刀光劍影、唇槍舌劍的,忍不住感嘆道。
不過面對大公司還有這種底氣和硬氣,他還真是個可靠的人啊。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羅琦的側臉,覺得自己的嘴裡缺一個泡泡糖,但是落在巨獸上了沒帶下來。
“對了,你要的橙子味。”
她還在身上摸索,然後就瞧見裝著五顏六色糖果的一小包,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抬頭,看到了羅琦乾淨澄澈的眼睛。
“進口店買的,也許你會喜歡?”
沒等她說話,羅琦就微微一笑,然後轉過頭,繼續和菲利克斯對談。
“那就先說說你的事兒吧,洗耳恭聽。”
羅琦突然間覺得,這種懟人式的對話好爽。
他向來是很少和對手耍嘴皮子的,一般選擇手起刀落,別他喵嗶嗶了。
但菲利克斯……
他代表著誰?
他為了甚麼而來?
這是個問題,也決定了他們未來的關係,合作和對抗、交好或交惡,在其中所佔的比例。
“我想你應該知道……”
菲利克斯看著他的眼睛,“奧特·坎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