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描中……】
【歡迎您回來,戈登·弗里曼先生。】
一陣簡單的掃描,科學實驗大廈的大門,就向他敞開了。
其實嚴格來說,是在大廳內部北入口的關卡。
每一個透過這裡的師生和工作人員,都會經由生物驗證晶片和人物面貌的雙重驗證後放行。
幾乎沒有停頓,使得人流可以快速地透過。
這裡的戒備並沒有想象中的森嚴,或者說,有些過於疏鬆了。
就算是荒坂塔,只要能透過第一道大門,在一些普通的部門和區域來回流竄也不會有任何的限制。
畢竟無論是荒坂公司還是夜之城大學,每時每刻來往的人次不可謂不多,真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內鬼有沒有查出來不知道,自己能先給阻塞得半死不活。
乘上電梯,有個年輕的學生在門邊,問了一下羅琦要去往何處,就幫他按下了對應的樓層,兩人互相點頭致意。
腳下的超重感,均勻而舒緩。
電梯執行得還算平穩,頗為安靜,讓羅琦想起了自己公寓那有點兒不太好使的老款式。
科學實驗大廈,是一棟造型十分別致,即便在夜之城也有得說道的建築。
和傳統的四四方方大柱子不同,這棟大廈長得就像就像是被螺旋樓梯環繞的六稜柱。
中間是主體軀幹,而周圍均勻地環繞著六個輔塔,每一座輔塔都是一棟獨立的學院建築,在不同的高度透過巨大的空中連廊和主體大樓聯通在一起。
地表的地皮面積有限,所以即便是航空航天這種亟需場地的學院,也不能在寸土寸金的夜之城獲得太多的空間。
六座輔塔依次向上攀升,和主塔連通在一起的連廊,高度也不盡相同,從遠處看,就像是旋轉的樓梯,每爬升一級,輔塔的角度就旋轉一個標準的60度。
無論是主塔還是輔塔內部,連廊貫通形成的巨大開闊平面面積,還是連廊頂部的露天天台,都被充分地利用起來。
從遠處看過去,就像是一座盤桓在山崖上的鱗次櫛比的象牙塔。
這同時也是夜之城大學的地標性建築之一。
而羅琦要前往的,就是位於最高海拔的航空航天學院,他們幾乎獨享了整個科學實驗大廈最頂部的空間。
叮——
等到對開門開啟的時候,羅琦已經是電梯裡的最後一個人了。
在七十多層之上的航院,不能直接從大廳搭乘電梯抵達任意樓層,必須從這裡出來,然後到第六區(高區)內部使用的電梯間去進行轉運。
簡單而言,就是大廳的電梯只負責把人運送到對應的學院,至於學院內部的層次,在主塔和輔塔之間的走動,全都自行安排。
很高效的交通策略,可以有效減少這種超高層建築的運輸壓力。
“弗里曼先生,請問您來找誰?”
學院內部果然還有一層身份驗證機制。
羅琦剛剛走向前臺,就被又一層關卡攔在了外面,安保正在詢問他的來意。
在他的資料面板上,羅琦的身份沒有任何問題。
新美國馬薩諸塞州麻省理工學院的理論物理系和哲學系雙料高階特……博士,前往夜之城大學進行外派學習,算是半個訪問學者。
問話只是例行公事。
“傑巴達亞·科爾曼,我和他有約。”
羅琦很自然地說道,不假思索。
看到那條被村正加塞進去的假資訊,安保人員點了點頭,隨後關卡門口亮起了綠色的全息燈。
“這是您的臨時通行許可權。”
沒有多廢話,安保在這裡每天不知道要對付多少外院的人員,甚至是社會人士,早就練就了一副快速篩選的眼力。
不過也正是這種過於自信的習慣,讓他對羅琦的身份沒有任何的多慮。
進入,然後直行,和來來往往的男女學生擦肩而過,行走在不同的區域,四處看了看,最後才不急不忙地去往了目標樓層。
傑巴達亞·科爾曼的辦公室,和實驗場地幾乎在一起。
由主塔連線輔塔的巨大連廊,在空中構建出了數個長度超過數百米的巨大空間。
羅琦坐電梯上升的時候,都能瞧見玻璃外面的一個個庫房和場地,陽光透過高樓的玻璃,落在了裡面。
這種挑高超過二十米的室內空間,總會給人一種“哇哦”的驚歎之感。
92層。
這裡的光線變得略微有些柔和起來。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而走廊卻略顯墨藍色的冰涼,光線在地磚和牆磚之間亂跑。
周圍被打掃得還算乾淨,但依然掩飾不住那種歲月留下來的淡淡的陳舊。
曾經也是最時髦最先進的裝潢,現在看起來有一種年代特有的韻味。
走廊上幾乎沒有人。
但仔細側耳一聽,就能找到一些稀碎的響動,是人活動的動靜。
習慣了那足夠容納各種大型裝置和航天器的挑高,這裡不過三米出頭的走廊,似乎顯得有些逼仄,但對於人類活動是完全足夠了。
羅琦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行走在大地之上,而是活在一個懸浮在高天之上的空間站,透過樓板,腳底下就是無盡的虛空,而窗外的夜之城都只是遠景貼圖而已。
還真是奇妙的體驗。
空間的錯位,還有陌生的氛圍,給了羅琦一種極為新奇的體驗。
他向來是喜歡到不一樣的地方去看看的。
和迎面路過的幾個在這兒幹活的人交錯而過,羅琦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了陌生,不過大都不以為意。
夜之城大學有那麼許多人,不少人連本院的師生都不一定眼熟,更何況外院的。
多層安保和身份稽核給了他們一種放心的潛意識暗示。
但實際上,如果羅琦是抱著敵意而來,那麼他們就已經全都寄了。
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外。
大門緊閉。
【傑巴達亞·科爾曼教授,載人航天系統部門】
上面還寫著他的工作郵箱和工作電話,需要的話可以隨時聯絡他,旁邊也有學院內部的辦公室聯絡方式,若是有其它問題或者緊急情況,也可以聯絡他們。
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似乎還在輕微地變化,屋內有人在談話的聲音。
“叩叩……”
羅琦輕輕地敲了下門,屋內的聲音停了下來。
從隔壁走出來一個困得要命的研究僧,從他背後趿拉著鞋,啪嗒啪嗒地穿過走廊,一路十步八個哈欠。
過了大約半分鐘,那門才向著旁邊滑開。
一個留著短寸頭的男人坐在桌子後面,幾乎被各種檔案和顯示器埋了進去。
他向後離開了桌子,靠在椅子上,而旁邊,一個女學生正略微低著頭,和他討論著甚麼。
看到羅琦站在門口,他沒有甚麼驚訝的表情,只是看著旁邊的沙發。
“請稍等,坐。”
然後便繼續和那個女學生半爭執半討論著甚麼東西,大概是研究內容上的一點相左的意見。
不知不覺又過了十幾分鍾,他們這才得出一個差不多滿意的想法,然後學生告辭,快步出了門,臨走時把門給帶上了。
砰的一小聲。
室內安靜下來,就剩下羅琦和他對望。
“啊,抱歉,最近學生事情比較多,讓你久等了。”
那個短寸頭的男人大約三十多歲將近四十,看起來精神狀態一般,但說話條理還算清晰。
摘下眼鏡,揉了揉自己的雙眼,然後重新戴上,皺著眉頭看清了眼前的來者。
不認識。
從他的眼神裡,羅琦看到了疑惑和陌生。
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麼一個人,也許是素未謀面,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來的?
“還請問,找我有甚麼事嗎?”
但羅琦沒有先回答,而是環視了一圈辦公室,讓村正在裡邊兒轉了一圈,確定沒有任何可能洩露資訊的監控裝置,然後打了個響指,整個屋子裡的電子裝置都陷入了黑暗。
這可把那個男人嚇了一跳。
“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羅琦,因為一些私人的事情來找你尋求幫助,教授。”
“可你……”
傑巴達亞指了指羅琦衣服上的電子胸牌。
那上面分明是一個叫做“咯噔·弗里曼”的人。
“假身份而已,沒甚麼。”
羅琦露出來的笑容,讓傑巴達亞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這讓他想到了不好的回憶,就像那些人一樣。
“你、你到底想要甚麼?”
傑巴達亞本來想叫保安,但突然間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肯定不是保安能夠解決了。
更別說他現在訊號全無,和被拎著脖子的雞沒甚麼區別。
不過既然沒有一進來就殺了自己,而是說有求於自己,那麼只要好好談,肯定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想到這裡,傑巴達亞深吸了一口氣。
“傑巴達亞·科爾曼,猶太裔墨西哥人,夜之城大學特聘教授,前坎巴拉太空計劃()載人航天系統工程師。”
羅琦看著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直把他看得有些心虛,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是我。”
傑巴達亞雖然和學生爭執起來的樣子很堅定,但在羅琦面前,可以說是他見過最沒有脾氣的人了。
說簡單點,就是從心。
“既然如此,我長話短說。”
羅琦點頭,也不多寒暄,“我要上太空找一個東西,需要人幫我。”
找東西?
傑巴達亞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也不擅長搞失物招領啊,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這種人所說的找東西,一般找的都不是簡單的東西。
“好說……好說……”
他又深呼吸了幾次,感覺渾身的緊繃慢慢地消退,總算能夠喘上一口氣了。
果然是有求於自己,而不是和那些人有關。
“甚麼樣的東西,具體在甚麼地方,需要怎麼找,要多久?”
傑巴達亞推推眼鏡,想要用電腦記錄筆記,但很快就發現沒電。
“別在電腦上留下記錄,我建議你寫手稿。”
羅琦揮揮手,電腦重新恢復了電力,在一陣載入中進入了桌面,“我們之間的交流也全部保密。”
“這是當然。”
傑巴達亞看起來有點經驗,也許是從事的科研專案向來都有一定的保密性,所以不算完全不懂。
“地球軌道。”
羅琦說道。
傑巴達亞點頭,然後開啟了星圖,把尺度縮放到地球的尺寸,漂浮在數萬千米的高度環視。
“然後……?”
“沒了。”
啥??
傑巴達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看到羅琦肯定的眼神之後,這種疑惑迅速就變成了“你他喵的在逗我?!”的不理解。
東西具體長甚麼樣不清楚,大或小也不清楚,甚至連它在甚麼高度都不清楚,羅琦唯一能肯定的是,東西的確在上面飄著。
確定羅琦不是來找自己逗悶子之後,傑巴達亞也陷入了糾結之中——
這一聽就不靠譜,絕對不會是個好差事。
但對方根本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也就是說,不做也得做。
這不是為難人嗎?
“這是大海撈針!”
儘管面對著不速之客,但傑巴達亞還是略微有些生氣地說道,“這樣的尋找是沒有意義的!”
“我知道你不想做,但如果我能解決你的問題呢?”
羅琦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擺出了一副大佬的坐姿,眼睛裡都是胸有成竹。
“還記得你是因為甚麼來到夜之城的嗎?科爾曼教授?”
這話果然有效。
幾乎是說出來的一瞬間,羅琦就瞧見他的臉色從略帶痛苦變成了錯愕,然後迅速變成了複雜的難以置信和自我懷疑。
“哈、哈……你在說笑吧……”
傑巴達亞的情緒最終都回歸到了自嘲和心灰意冷上,看著羅琦的雙眼裡止不住地流露出悲慼。
“你不懂,不懂。”
“是,我是不懂航空航天,但我懂你在想甚麼。”
羅琦點頭,很大方地承認了這一點,“坎巴拉太空計劃,墨西哥國立大學的專案,在下加利福尼亞州吧?”
“你……?”
傑巴達亞沒想到羅琦竟然會對自己的研究有了解,還以為他只是和其他找上門的公司一樣,要他的技術。
“墨西哥的航空,完全就是歐美國家的傀儡吧。”
羅琦看著他的臉,覺得那上面寫滿了一種長時間被無可奈何磨平了稜角的麻木,但還有一點兒隨著心灰意冷而被掩埋起來的希冀。
“空客,龐巴迪,波音,通用電氣,霍尼韋爾,軌道航空……甚麼國家的公司都有,但唯獨沒有墨西哥人自己的。”
“你……!?”
傑巴達亞張了張嘴,呢喃了幾下,看著羅琦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那是一種藏在心底的秘密和夢想,被人重新挖掘出來的心絃的震動,甚至連他自己都在麻痺自己,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努力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這個,你才來到的夜之城對吧?”
羅琦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荒坂的記錄是正確的,於是接著說道。
“你不敢去歐洲,不敢去新美國,於是選擇了離家很近的夜之城,因為你聽說這裡是獨立城市,有大公司,有市場,有技術……”
但是你沒有想到,一入夜城深似海,從此母國是路人。
不知道看著月亮升起的時候,會不會想到當年,在故鄉也是望著同一個月球,同一片宇宙。
傑巴達亞·科爾曼。
墨西哥航空航天的領軍人物之一,致力於振興本國的太空工業。
來夜之城大學尋求機遇,只是……
一不小心,有些人就看上了他的能力,於是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鬥不過他們的,還是放棄吧。”
傑巴達亞的眼鏡起了點霧,於是顫顫巍巍地摘了下來,努力地用紙擦了擦,重新戴回去的時候,眼眶已經有了一點紅潤。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
只是自己的妻子兒女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下,而他甚至不敢冒險做出一次大膽的舉動,因為他害怕那會給自己的家人帶來傷害。
他的確是有些慫過頭了,但並不懦弱。
“我說過了,我能幫你搞定,你只需要回答,如果事成,你肯不肯幫我就行了。”
羅琦看著他,露出了迷之自信的微笑。
這個笑容給了傑巴達亞一個瞬間動搖了的僥倖。
如果、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呢?
在有生之年,自己真的能夠離開這裡,回到故土去嗎?
雖然只是一次想象,但傑巴達亞的心臟卻不爭氣地瘋狂跳動起來。
他自認為不是甚麼有勇氣的人,但他確實心動了……
可很快,那些恐怖的手段又重新浮現在心頭,讓他跌落回了沉甸甸、冷冰冰的現實。
“不、不……他們會找到我的……”
傑巴達亞的雙手忍不住去按腦袋,躲開了和羅琦對視的目光。
“嘖。”
羅琦發出了言簡意賅的無奈聲。
“好吧,那我換個說法——只要你點頭,我保證他們一輩子都找不到你。”
他們是誰?
讓傑巴達亞·科爾曼如此恐懼?
羅琦看到了夜之城大學,軌道航空,背後還隱隱有市議會和其他公司的影子。
其實他並沒有受到甚麼實質性的威脅。
但那一張並不平等的合約,就是捆綁著他整個人生包括家庭的繩子。
傑巴達亞甚至連試探一下這個繩索有多結實、有沒有套牢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他感覺有無數的眼睛,在暗中監視著自己。
做到這一點並不複雜,只需要給他展示一下自己和家人那些日常生活中的點滴,就能讓他從骨子裡往外發寒。
三言兩語,背後是細思恐極的大恐怖。
但。
那是對於傑巴達亞而言。
要是同樣的事情降臨在羅琦身上。
那些窺探自己的特工或者駭客,分分鐘就會像田中知貞之前派過來的眼線一樣,橫死街頭,暴斃得突然。
聽說有人喜歡偷窺?
眼珠子都給你挖出來當核桃盤。
這樣的招數對付羅琦不管用,對付傑巴達亞這種沒有手段的普通人那叫一個卓有成效,一嚇唬一個準兒。
“真的?”
傑巴達亞不敢相信。
喬裝打扮過的羅琦雖然看起來成熟了不少,但只是一個人,身上也沒有那種讓人看了就害怕的陰森氣息。
如果羅琦知道他的想法,肯定會當場笑出來——
沒錯,我就是這麼一個人畜無害的陽光大男孩,人見人愛,和諧友愛得很呢。
“我騙你有甚麼好處?如果你死了,不就沒人幫我了?那我圖啥?”
羅琦搖頭,輕輕一笑。
“嗯……你說得對。”
傑巴達亞思索了一下,覺得在理。
既然羅琦需要他的幫助,那麼肯定得保障自己的安危,也就是說,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是同一戰線的。
“但我不能就這麼直接走掉。他們說過,我就算逃回去,逃到天涯海角,也會找到我的。”
傑巴達亞的顧慮很周全。
沒有因為羅琦的許諾就被衝昏了頭腦。
如果羅琦只是幫他偷渡出去,那麼這些人肯定記恨死他了,哪怕是回到墨西哥,也會被無窮無盡地追殺的。
他要的不是隱姓埋名、擔驚受怕地度過一生。
還要繼續投身於坎巴拉計劃,為墨西哥航天工業的發展而努力呢。
“這倒是個難題。”
羅琦雙手交叉,認真地思考起來。
想要軌道航空放人,不是簡單地抹除掉他們伺服器的資料就可以做到的,也不是大開殺戒就能消弭的。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拿出足夠的資源,和軌道航空交換。
可軌道航空扣留傑巴達亞的目的是甚麼?
還不就是他個人的能力。
羅琦要是手頭有其他人可以拿去交換,那為甚麼不直接去問那個人呢?
多此一舉。
至於花錢去買……
老實說,這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就算可以,也一定是個天文數字。
所以他得想一個辦法,讓軌道航空和夜之城大學,主動或者被動地放棄傑巴達亞的價值。
這樣才能永絕後患。
這很難,但如果是為了上太空找到伊甸,肯定是值得的。
僅僅是用一段來自伊甸的原始碼構建的村正,就擁有如此威能,那麼本體該得是甚麼樣的?
羅琦想象不出來,但大機率是不會讓他後悔的。
“我會搞定的,讓你沒有後顧之憂,保持聯絡,隨時通氣。”
羅琦做出了許諾。
傑巴達亞只是點點頭,沒有猶豫,只是信心不太足。
但看在羅琦隨隨便便就能偽造身份混進來,打個響指就能給辦公室拉閘的能力上,應該不是甚麼說大話的阿貓阿狗。
而且,他身上有一種能讓人安心的自信和穩妥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足夠友善和親和,不像那些老是出現在他夢裡的壞人。
呼——
傑巴達亞忍不住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幫我做一點簡單的前期規劃,我想這是作為我幫助你的酬勞的定金?”
羅琦不是甚麼老好人。
他對傑巴達亞·科爾曼的善意,一部分建立在他的人品和理想上,另一部分建立在他們能夠妥善合作的關係上。
你幫我,我幫你,很合理的交易。
“沒問題。”
傑巴達亞知道羅琦的需求很離譜,但如果只是做計劃,而不是做不到就得去死的話,那嘗試一下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是他擅長的領域,不怕甚麼天馬行空的設想,就怕強求。
羅琦看起來不是那種會強求的人,而是在讓他做嘗試,不斷接近最大的可能性。
比某些甲方都好說話。
這讓他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慢慢舒緩下來。
“具體說說你的需求吧,只是一個‘地球軌道’的話,我可沒辦法下手。”
傑巴達亞露出了艱難的笑容。
“嘩啦——”
不過突然開啟的房門,還是嚇了他一個哆嗦。
“誰、誰啊?!”
看到羅琦突然間變得警覺起來,他也跟著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然後就瞧見是自己的學生,剛才離開的那個女孩子,傑巴達亞的表情迅速就從驚慌失措變成了小小的不滿。
“西奧琪(Xochi)!我說過多少次了?進來我辦公室先敲門!”
傑巴達亞終於拿出了今天自己最硬氣的一面。
吹鬍子瞪眼睛地看著她。
“啊,抱歉。”
西奧琪摸了摸腦袋,“我的本子落這裡了。”
傑巴達亞聞言,目光在桌上一掃,然後隨手抓起了那個淡藍色封皮的實驗記錄本,遞到了她面前。
“去吧,下次記得敲門。”
被道了歉之後,傑巴達亞的語氣也變得重新柔軟起來,揮揮手,那個叫做西奧琪的女學生,就消失在了門外。
臨走的時候,她還瞧了坐在沙發上的羅琦一眼,露出了短暫的疑惑眼神,不過沒有多想。
“哎,這些小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
傑巴達亞為這個意外表示了歉意。
“沒事。”
羅琦搖頭,沒有甚麼情緒。
反正又不是來竊聽,那就沒甚麼大不了的。
“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
“地球軌道。”
傑巴達亞提醒道,“除了這個,還有甚麼可以縮小範圍的嗎?”
他是真的不覺得在茫茫的太空找一個甚至都不知道長啥樣的東西是可行的。
“也許是隱形的,在天上已經掛了……至少有六十四年。”
羅琦掐指一算。
荒坂是2013年才開始拿奧特·坎寧安做出來的靈魂殺手,給村正填充人格意識體作為血肉的。
也就是說,他們得到原始碼的時間,肯定至少要在這個時間點之前。
“六十四年?!”
傑巴達亞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那就是……2013年以前?!
那時候的隱形技術,真的能堅持到現在??
就算是2077年的光學迷彩,也是個巨大的電老虎啊。
傑巴達亞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多少有點了解,所以他才會如此震驚。
隨後開啟了搜尋引擎,開始查詢那個年代的隱形技術。
嗯……
恐怕和當時的技術無關。
羅琦想說,但出於保密性,還是儘可能減少了提及這種對於尋找沒有幫助的話茬。
“不用管可不可以用,反正……有兩家公司可能都嘗試尋找過,但他們都沒有成功。”
“有人找過?”
傑巴達亞聞言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對,但和我不是一夥兒的。”
羅琦點頭,“顯然他們沒有找到,不,肯定沒有找到。”
“那你為甚麼覺得自己能找到呢?”
傑巴達亞有些話想說,但覺得羅琦這麼做不是沒有理由的。
哪怕乍一聽有點異想天開。
“因為……我……有一個裝置。”
羅琦組織了一下語言,“只要靠近那個東西一定範圍,就能被發現。”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個人肉雷達吧。
然後把自己打上天,就像舉個手機,到處找藍芽訊號嗶嗶嗶配對一樣。
聽起來就好蠢,而且還不保密。
“嗯……”
傑巴達亞摸了摸下巴,開始琢磨起來。
“那你至少需要一個可變軌的長時間執行衛星,然後把裝置裝在上面,這樣的話,就可以透過地毯式搜尋來尋找。”
“恐怕不行。”
羅琦遺憾地搖了搖頭,“因為那個東西……裝在我身體裡,取不出來。”
撒了一個慌,就得編造更多的慌去圓,他算是體會到了。
傑巴達亞:……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您確實是蠻離譜的.jpg
他的腦袋更大了。
“要是事情簡單的話,我就不會來找你這樣的專家了。”
羅琦說道,有些無奈。
這話傑巴達亞愛聽,輕咳了兩聲,他覺得自己又行了。
“那就……安排一個載人航天器?”
傑巴達亞問道。
“我也正有此意。”
羅琦點頭。
“那你還需要運載平臺把你送入軌,還有一個支援長時間在軌執行的載人航天器,你本人也得經受專業的升空和重返地表訓練……需要很多錢。”
傑巴達亞迅速地寫寫畫畫,給羅琦準備出了一個粗略的計劃。
不愧是專家。
羅琦走到他旁邊看了看,裡面有許多環節的細節,都是自己所考慮不到、甚至都聞所未聞的必要條件。
果然還是得找專業的。
“錢的事情我會解決。”
羅琦點頭道。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叫問題,除非要的錢太多。
在航空航天的早期階段,送三個人上天大約需要花費一億美元上下,後來隨著技術進步,到了2020年代,這個數字已經減少為原來的幾分之一甚至更少。
第四次公司戰爭之後的半個世紀,雖然技術總體來說進步受制於整體大環境,極為有限,但成本還是被進一步地降低了。
可對於個人來說,依然是天文數字。
羅琦不是要坐那種一堆人擠一起的“太空梭()”往返於太空和地球。
他要單獨的火箭和單獨的載人航天器。
沒有人跟他攤成本的。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軌道航空,但在夜之城,最佳的選擇,就是租用他們的商業火箭。”
傑巴達亞一邊說,一邊用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他們同時也提供載人航天器的設計方案,都是可以客製化的……”
“不,不找他們。”
但羅琦卻攔住了他的話頭。
他沒有解釋理由。
箇中原因,羅琦自己清楚就好——
自己身上的秘密,自然是不要讓夜之城側的勢力知道的好。
“是了,你要保密。”
傑巴達亞似乎懂了些甚麼,但懂的東西和羅琦所想的不是完全重合。
“那麼還有其他的選擇。”
他說著又很熟練地在空白的地方寫出來好幾個縮寫。
歐洲太空總署(ESA),日本航空航天局(JAB),蘇聯航天局(Neo-SSR),美國宇航局(NASA),中國國家航天局(CNSA)……
都是世界上最有實力的航空航天勢力。
軌道航空(OrbitalAir)被排除的話,就只能找這麼幾家了。
“他們都和天馭者聯盟有商業合作關係,所以上太空的話,最好是找他們幾家。”
傑巴達亞一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就有些滔滔不絕。
“其他航天公司也有不錯的選擇,但手續可能麻煩點,不過可以磋商的部分可能會多些,這取決於你。”
不錯,真不錯。
羅琦只是點頭,然後聽著傑巴達亞這個狗頭軍師給他有條有理地分析。
NASA都能找蘇聯幫忙打衛星,這種國際合作還是蠻常見的。
更別說各家都在做,都在努力掙經費的商業專案。
“不過有一點我得提醒你。”
傑巴達亞捋順了整個的邏輯,補充道,“地球軌道的空間比你想象得要大得多,你的裝置探測範圍夠嗎?”
嘶——
羅琦被他這麼一問,瞬間就僵硬了。
地毯式搜尋就跟拖地板一樣。
拿一塊抹布擦,和拿一個大拖把擦,效率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幾公里的半徑在地表上也許不近,但是在浩瀚無垠的太空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只不過羅琦也不知道對於伊甸,自己的系統能在甚麼距離上探測到。
萬一不夠遠的話……
羅琦至少得做好第一次甚至第二三次都失敗的準備。
在天上飄幾個月,然後一無所獲?
聽起來比企圖撞大運的深網獵人還不靠譜。
看出了羅琦的為難,傑巴達亞只是無奈。
軌道高度在2000km以下叫做近地軌道。
而現在常用的通訊衛星的高度呢?
大約是在km附近,位於2000~km的中軌道(MEO)區間的最高點。
美國搞的全球定位系統()
中國搞的北斗衛星導航系統()
歐洲搞的伽利略衛星導航系統()
蘇聯搞的全球衛星導航系統()
這四大衛星定位系統的軌道高度,都集中在km附近。
而日本搞的準天頂衛星系統(),軌道高度在km附近。
這是地球同步軌道()的高度。
在這個高度的衛星,和地表垂直對應位置保持相同的角速度。
簡單來說,就是地球轉一圈,它們也跟著轉一圈,不多也不少。
是中軌道的定位系統的補強,官方說法叫做“衛星擴增系統”,兼具導航定位、通訊和廣播功能。
類似新美國搞出來的“廣域增強系統”。
反正都是在太空裡扎堆佔據點的行為。
值得一提的是,軌道高度和軌道半徑不同。前者指的是與海平面的距離,而後者指的是與地心的距離,相互之間差了一個地球半徑,大約是6371km左右。
就和攝氏度與開爾文溫度之間的關係一樣。
而間諜衛星的高度,一般在200km以下,用以捕捉地面高精度的畫面和資訊。
但因為受大氣層影響過大,所以衛星壽命極為有限。
空間站的高度略高,在400km左右,根據需求可以進行調整。
那麼問題來了。
這——麼大一片地球軌道,伊甸究竟在哪裡?
鬼知道。
具有紅光和近紅外譜段、掃描輻寬達到890千米的寬視場相機,掃描地球一遍都要五天。
如果還是用拖地來比喻的話,那就相當於一個寬890km的拖把,覆蓋面積已經十分恐怖了。
系統對伊甸的偵測距離暫且不明,但毫無疑問,羅琦的掃描範圍,是一個全形度無死角的球形。
用這樣的大小不明的“拖把”把地球軌道給排查一遍,又要多久?
“你還需要一臺超級計算機來計算行動軌跡。”
傑巴達亞把殘忍的現實告訴了羅琦,然後悠悠地嘆了口氣。
“這反而是這裡面最簡單的部分。”
羅琦露出了一個只有自己和幾個姑娘懂的笑容,略帶苦澀。
計算?
交給村正就好了。
但他得負責解決硬體層面的麻煩。
以現階段掌握的情報行動,無異於大海撈針,羅琦不想幹這種蠢事。
不如花些時間,也許找到一點有價值的資訊,就能大大地減少工作量,這就是邊際效應。
但羅琦今天來這兒找傑巴達亞,並非無用之功。
一個專家頂得上一打半吊子。
來自專家的分析,為羅琦確定了準備工作進行的方向,遠遠比自己一個人瞎琢磨要更好得多。
“今天就到這兒吧,多有叨擾,十分感謝。”
拍下了傑巴達亞寫了好幾頁的草稿計劃,羅琦點頭致意,“你的事情我會處理的,保持聯絡。”
“對了,如果我是你,會好好保密的。”
他看了傑巴達亞一眼,然後眼睛裡冒出了不可見的光。
“嗯?”
傑巴達亞隨即就看到自己的接入倉發生了異變,似乎彈出了甚麼系統警告,然後飛快地一閃而過,一切都恢復了平靜,似乎只是錯覺。
“現在你可以直接和我的這個號碼進行聯絡。”
羅琦把自己的衛星訊號傳送給了他,“除了接入倉,不要用其他任何方式和裝置聯絡我,也不要記錄或者談起任何有關我的事情……他們一直在看著你。”
僅僅只是一句話,傑巴達亞的雞皮疙瘩就被炸了起來,忍不住一個哆嗦。
“放心吧,你的接入倉安全了。”
羅琦留下這一句話後,就消失不見了。
但他還有後半句沒說——
現在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