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航天專家。
竟然有這麼多的嗎？
羅琦看著面前鋪天蓋地的內容，眼睛裡流露出異色。
夜之城人口不足千萬，這在2077年是極為恐怖的數字，但卻依然能擁有比例極高的技術人員。
因為這裡不僅僅是北美洲西海岸的城市，更是各家公司們的後花園。
公司們統治世界靠的不僅僅是橫徵暴斂，雖然在非零和博弈的大環境下，資本之間的內耗無異於人類在自己和自己鬧矛盾，但科技的水平卻有目共睹。
有一種普遍的觀點認為，在過去的60年裡，地球科技水平的發展，僅僅相當於2010~2020年代的不到20年。
這裡面既有第四次公司戰爭的因素，也有資料崩潰引起的網路大倒退。
還有就是各種原因遺留下來的環境汙染和生態破壞，已經超過了地球穩態的調整範圍，進而危害到了整個未來的發展程序。
北美洲達到了千萬級之多的流浪者，最初就是在一系列自然災害、戰爭和公司陰謀的打擊下不得不離開故土的農民。
科技的發展需要甚麼？
穩定的社會生態，包括就業、市場還有民生等。
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事情恰好和這些條件背道而馳。
在夜之城以外的地區，科技甚至完全是倒退的。
城內在玩賽博朋克，城外玩的是廢土朋克，這話也許不夠精準，但並不算錯。
看似繁榮的城市發展，其實是建立在公司機制下的脆弱生態。
公司們需要技術人才來保持競爭力、開發新產品，所以他們雖然總是不幹人事兒，但的確在給科技添磚加瓦。
可偏偏畸形的市場導致了過度的惡性競爭。
一方面，各種科技產品滲入了不同收入階層的人們的生活，從方方面面儘可能地榨乾每一分價值，讓夜之城尤其是底層人，成為公司這種資本巨獸的燃料，直到燃盡。
另一方面，極限壓榨所帶來的恐怖利益，絕大部分被浪費在了效率低下的資本傾軋和惡性競爭當中，但也反倒促進了類似軍工行業的興盛。
可以說，夜之城的所謂繁榮，全都是夢幻泡影。
荒坂塔核爆之後，剩下的是甚麼？
一片狼藉，還有完全進入無政府狀態的混亂，這種情況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市政府在資本的重建趨勢下，被支稜起來。
這座城市並非固若金湯。
或者說它從來都是如此的命比紙薄。
如果說大重建時代是這座城市脆弱的寫照，那麼2069年因為統一戰爭爆發、資方撤資所徹底報廢的太平洲，就是未來走向的一個縮影、一個可能性。
這些漫山遍野的航空航天專家，和其他技術人員一樣，並非地裡長出來的。
他們幾乎無一例外，都是依附於資本和政府部門的精英，可一旦沒有了這樣的環境，他們也是最先離開的那批人。
夜之城沒有理查德·奈特當年想象的那種底蘊。
離開了寡頭資本也能穩定執行的基礎建設。
農業，工業，教育，醫療，市場，就業……
一應沒有。
更別說甚麼航空航天了。
村正當初扒了荒坂的資料庫，遠遠比夜之城的市人才庫要豐富得多，篩選了個七七八八，竟然完全沒有瞧見從小地方來的專家。
科技，就像文化一樣，都需要成長的土壤。
但問題就是，固然有關方面的專家很多，但幾乎全都為公司或者政府部門工作。
從他們的學生時代，就和資本深度地繫結在一起，做著永遠也無法脫離的精英階層。
野生的專家？
像老維這樣的已經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頂尖人才了，也不全然都是野生的，當年也是正經在大公司幹過、去國外進修過、經歷過風風雨雨的人物。
赤腳醫生想要達到這種水準，不是一個“難”可以概括得了的。
資本壟斷的不僅僅是技術，還有所有人的希望和出路。
他們的本體從來都不強大，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於被無形之間壓榨到極限的每一個普通人。
連傑佛遜·佩拉雷斯，這種要當上市長的人，都是在夜氏公司支援下完成的學業，和他妻子一起，在加州大學的Asukaga（阿斯卡加）學院。
光著腳亂跑的純野路子大夫也許能找到一兩個技術也還湊合的。
但航空航天……
老實說，羅琦無論是讓村正進行篩選，還是自己手動瀏覽，都找不到所謂的“獨立學者”。
科學研究是需要土壤的，尤其是上太空這種技術基礎需求極高的研究方向。
地裡不會長出蘑菇，都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現在如此，世紀初如此，上世紀如此，幾百年前近代科學萌芽的時候，也是如此。
“這可難辦了啊。”
羅琦就跟明知道找不到，還不肯放棄反覆翻看的人一樣，微蹙著眉，眼睛在不同的資訊間流轉。
“首先得排除掉那些給大公司供職的，這些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監控著，沒那麼容易被說服和拉攏。”
在這方面，他並非沒有經驗，反倒是很多。
喬安妮·科奇博士，生物技術的“技術與發展地區總監”，整個公司都當寶一樣的人物，出了岔子都是其他人給她頂替罪名的技術專家。
羅琦為了“綁架”她，那花得心思可大發了。
又是抓內鬼，又是攔截刺殺，又是偽裝成軍用科技的無間道，每次見面都活得跟好萊塢大片似的。
安德斯·赫爾曼，差一點當上京都工業大學的院長，Relic的首席設計師，荒坂滿世界找，康陶滿世界策反的人物。
為了找他，鬧出來的動靜半個夜之城都知道了，直接拉大閘，那場面可全都在大小新聞上，都不用多說。
就這倆，都是個頂個的專家。
么蛾子也是一個比一個大。
羅琦是累了，他可不想再搞一次這麼大的場面。
得來點高技術含量的。
那種不需要驚天動地，反而是需要精巧的型別。
“其次那些退休了的也不行，因為簽了保密協議，所以然被公司盯著，還有就是肯定也帶了不少學生，社會關係極其複雜，想要悄無聲息地接觸……難。”
羅琦已經玩過好幾次高階篩選了，但都沒有滿意的結果。
這樣下去，他可能真的要把所有人的檔案，都仔仔細細地評估一遍。
不過那時間可就海了去了。
“啪。”
於是人選進一步減少，變得零零星星的。
可這裡面，不是那種叛變投敵後被隱藏起來的，就是因為各種原因被公司吃幹抹淨然後落魄後不久失蹤的。
流落於民間的很少，真的非常少。
從事這類工作的人，很難去尋到新的方向，因為他們大多把自己的精力都投入在了單一學科上。
而除了公司和政府，也沒有別的去路。
夜城居，大不易。
很少有人會放棄這一行業的飯碗，除非不得不放棄。
看到有些人起起落落的半生，羅琦也有些感慨。
對於他們來說是整個人生的跌宕起伏，但對於荒坂的人來說，這只不過是記錄上寥寥草草的兩三行字罷了。
“嗯？等等……”
原本下意識翻頁的動作，被羅琦硬生生止住了。
出現在下一頁的老頭兒被翻走，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出現重新擺在了他眼前。
“唔，這個有點意思。”
他的視線在一行行一句句的資訊之間轉移，稍微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也許，可以試試？
稍晚些的時候。
羅琦終於還是翹了班，隨後馬不停蹄地趕往了不遠處的夜之城大學區。
夜之城遠遠比想象中來得大。
即便是寸土寸金的市政中心，也依然矗立著數以千計的建築，沿著海岸線一路蔓延。
在這裡，一個像花園般坐落著的建築群，就是夜之城大學。
毫不誇張地說，這裡的陽光和空氣似乎都要更乾淨一些，不僅僅是因為開闊的建築空間，更是因為堪稱奢侈的綠化和海景。
讀了荒坂學院，就能得到進入荒坂工作的機會。
但荒坂學院可不是高校，而是高中，那種在18~19歲之間、第12年級畢業的高中。
畢業之後一般就三種去路——
繼續做高等教育的升學，出去工作，或者進入新的領域繼續學習。
馬丁內斯太太給大衛準備的就是第二條路。
對於高等教育，她其實是不抱太多期望的，因為那實在不是常人能負擔得起的。
所以在羅琦當初提出的建議當中，雖然她明顯對進入由喬安妮·科奇博士引薦生物技術高校進學，有了一瞬間的心動。
但也就一瞬間了。
讀出來要欠羅琦多少錢和多少人情，她可是想都不敢想。
有的人都當上總統了還在還學業貸款，我不說是誰。
在夜之城大學這樣的體面環境裡，洋溢著的是香甜的氣息，精英的氣息，還有高攀不起的氣息。
葛洛莉亞就是偷十條二十條斯安威斯坦，也湊不夠這裡的基礎學費。
殘酷嗎？
是挺殘酷的。
這就是精英教育帶來的生態，很真實，赤裸裸得讓人絕望，明擺著把跨越階級是不可能的這一事實擺在了窮人面前。
反正理查德·奈特當年大力建設基礎教育的時候，希望看到的未來肯定不是這個鳥樣。
“請進。”
羅琦沒有開巨獸，那玩意兒上邊的各種重武器能讓夜之城大學的警報響得十幾公里開外的太平洲都聽得到。
老德在這個時候就是一個很合適的座駕。
簡單可靠，最重要是，足夠低調。
在惡土上開鋥光瓦亮的石中劍，在大學區開鏽跡斑斑的梅赫蘇普隆，都絕對和“不起眼”是反義詞。
下車，然後黑色高階轎車離去。
羅琦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不自在的氣息。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大概是他和素子被梅麗莎喬裝打扮，混進了水戶餐廳這種高檔到不能再高檔的地方，去監視那個前川議員的時候。
習慣了髒亂差的擁擠街區，來到這沒有鳥語有花香的地方，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暴恐機動隊的名頭在這裡不好使。
大學區有大學警察，叫做NCUPD，和NCPD是互不從屬，但又算兄弟單位的關係。
城中之國，大概有這麼點意思了。
所以羅琦用的身份，是他剛剛用村正入侵了夜之城大學系統，然後強行加塞進去的假身份——
戈登·弗里曼博士。
“嗯，看起來還不錯。”
羅琦對著光潔嶄新得能當鏡子用的磚面外牆，戴上了自己新買的黑框眼鏡，給自己粘上了一圈潦草的假鬍子，然後揉亂了一下頭髮。
不得不說，黑框眼鏡真是個神奇的東西，無論多麼有氣質的人，只要戴上了這玩意兒，瞬間就會被封印起來。
對於羅琦來說，他還得再稍微收斂一些神色，免得那種和高校氣息格格不入的“暴恐機動隊+獨狼風格”讓他露出破綻。
走路也不能那麼雷厲風行，否則一看就不是來做實驗的，說是來搞刺殺的都有人信。
也不知道那個後腦勺有條形碼的大光頭，是怎麼做到氣質自由切換的，羅琦光是憋著不發作就很難受了。
“深呼吸，你現在是理論物理系和哲學系的博士，物理學聖劍的主人。”
羅琦拍了拍自己的臉蛋，然後努力裝出了一副很疲憊的樣子。
嘖。
不夠真實。
只是耷拉著眼皮還不夠，看著不像是疲憊，而像是單純的眼睛睜不大。
於是羅琦努力地回憶了一下枯燥的文書工作，還有坐在賽博瘋子屍體上等NCPD過來清理現場的無聊透頂的感覺。
只是不到一秒種就困了，好神奇。
“大樓，大樓……在這兒……”
在校園裡沒頭沒腦地躥了一會兒，被好幾個學生當成某個不認識的導師問好之後，羅琦終於發現了村正的迄今已來也許是最正確的用法。
那就是直接在腦袋裡成像，然後給他這個路痴指引正確的位置。
【科學實驗大廈-北入口，397米】
一個宛如抬頭顯示器一樣的游標出現在了羅琦眼前。
那就是他要尋找的航空航天專家的實驗室所在。
，傑巴達亞·科爾曼。
猶太裔墨西哥人，夜之城大學特聘教授，前坎巴拉太空計劃（）載人航天系統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