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空間的戰爭，是沒有硝煙的。

　　T-Bug說過，網路行者死亡的時候，也許很痛苦，就像無數把刀子同時在扎自己一樣。

　　那是每個駭客都在害怕的突觸熔斷，從細胞的層面，殺死幾乎每一條神經。

　　但在其他駭客的眼裡，只是一瞬間的事兒。

　　生命就這麼消散了，就好像一個無數資訊的聚合體，宛如破碎的泡泡，“啵”地一下消弭在了資料的海洋裡。

　　沒有引起任何的波瀾。

　　羅琦覺得沒有實質感可以說是賽博空間的通病了。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

　　這是人體的感知器官帶來的知覺。

　　它們存在實體嗎？

　　當然不。

　　但它們可以傳遞現實世界裡的實際資訊。

　　而人體的強感知就依賴於這些資訊，對於外界的認知完全建立於它們之上。

　　雖然村正的存在改變了他獲取賽博空間資訊的方式，但與生俱來的習慣一時間難以更改。

　　羅琦覺得這不夠勁，於是給虛無縹緲的資訊海洋的波瀾，加上了一點在現實世界的反饋——

　　距離此地三百公里的一處邊陲小鎮。

　　沖天的火光，帶著被轟飛的鐵門，飛到了半空中。

　　劇烈的爆炸摧毀了地下室的大門，原本就不算強而有力的供電管路，直接變成了讓所有搶修隊都頭大無比的災難現場，因為幾乎整個鎮子都跟著陷入了黑暗。

　　好不容易控制住混亂之後，人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事發地點，然後在這裡發現了一處不為人所知的地下伺服器叢集。

　　只是完全變成了還在往外蹦火星子和燃燒的破銅爛鐵。

　　十幾公里外的弗雷斯諾城區發生了大停電。

　　原因是電廠的伺服器遭受不明來源的網路襲擊。

　　特定的幾條供電線路被過載熔斷，溫度監控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等到工程師們趕到現場，一番處理以後才發現，這些線路所連線的供應物件全部都是不存在的。

　　他們每年供電量的8%，竟然一直在傳輸給從來不是客戶的目標。

　　而這一切，就發生在眼皮子底下，他們卻毫無察覺。

　　加州西海岸，夜之城的網路監察總部。

　　監控中心突然發現，來自深網、針對黑牆的攻擊強度，突然間下降了超過了四十個百分點。

　　其中主要是那些特徵碼被標記為奧特·坎寧安的攻性子AI。

　　這些被她製造出來的邪惡東西，一直在鍥而不捨地對黑牆發起不分晝夜的有規律的攻擊，每時每刻都在進行大量的對照測試。

　　而每一次的對照測試完成後，都會有新的、針對性更強的子AI，明目張膽地繼續攻擊黑牆。

　　對此，他們並非束手無策，但和無濟於事也差不到哪裡去。

　　但現在，全都沒了。

　　就好像被拔了網線一樣安靜。

　　網路監察中心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也許是聲東擊西的詭計，也許是醞釀著陰謀的戰術，沒有人知道，但的確是宛如暴雨驟歇的難得寧靜。

　　回到無垠的深網之中。

　　羅琦和奧特面對面，兩個人在賽博空間裡的虛擬形象，就好像針尖對麥芒，寸步不讓。

　　巨大的紅色幽靈，宛如貫穿了天地一般，讓他始終要“抬頭”去仰望。

　　而不可視的輪廓，就像從賽博空間裡挖走了一塊似的，奧特只能看到羅琦的所在，卻無法理解那些資訊所代表的意思。

　　就好像高維空間的破碎投影。

　　如果不是那AI與深網的橋接，依然使用主流的組合語言，奧特甚至都看不到這不可視邊界的輪廓。

　　【我說過了，這不是交易，這是通知。】

　　羅琦看著眼前宛如瓢潑大雨落在湖面上一樣的防壁，悠悠然地說道。

　　這是來自奧特的反擊。

　　不過一段時間以後，這雨就漸漸地停了。

　　羅琦打傘，抬頭看著天，覺得這“天”對他無可奈何，於是便放棄了颳風下雨。

　　【竟然攻不破嗎？】

　　奧特對羅琦的防禦能力表示了驚奇。

　　【你果然還是有點人類感情的吧，純粹的AI不會做報復這種無謂的事情。】

　　羅琦對她的試探並不反感。

　　畢竟他剛剛才燒了她好些東西。

　　禮尚往來嘛。

　　【你錯了，對於你們人類來說，這是威懾，只是不太成功而已。】

　　奧特的嘴似乎有點硬。

　　【隨你。】

　　羅琦想笑。

　　然後真的笑出來了。

　　就看見奧特的臉色似乎黑了一下，不過也許是錯覺。

　　在這深網裡，哪來的臉色，她都沒有實體。

　　順著網線過去打人，對於奧特和村正來說，是完全可以辦到的。

　　羅琦用村正扒了奧特的資料，把暴力破解和雷霆一擊演繹到了極致，才找到兩處破綻，其他針對他的源頭全都是肉雞，也就是被她當成了殭屍和跳板的倒黴蛋。

　　但奧特攻擊羅琦的時候，能直接下線的他可是一點兒都沒有躲。

　　很簡單，因為他想測試一下村正的能力。

　　只是測試雨傘一般都是出去淋雨，但不高興的奧特直接給他颳了一場熱帶風暴。

　　他感到暗暗心驚的同時，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結論是很好很強大。

　　雖然不清楚奧特呼叫了多少的效能來攻擊他，但防住了就說明村正起碼是有點本事兒的。

　　也不知道當初網監是怎麼把它擊落的。

　　而且在海嘯的伺服器裡執行的村正，和在自己腦袋裡執行的村正，實戰表現差距又有多大？

　　這些都沒有一個準確可量化的定數。

　　好在結果羅琦還算滿意。

　　他敢於冒險的另一點，就是系統的存在。

　　就算奧特突破了村正的防線，那也只是這座連線深網的橋樑被破壞了，但她依然對羅琦的本體束手無策。

　　羅琦不像她，並不依賴於硬體，是賽博世界的幽靈。

　　被突破後唯一會發生的事情就是，奧特根本讀不懂羅琦的系統。

　　玩脫了就玩脫了，他不怕。

　　這才是依仗，這才是底氣。

　　【所以你可以停止對黑牆的攻擊了嗎？】

　　羅琦在等她的答覆。

　　就好像靠在牆邊，在雨後等待安靜而空無一人的街道恢復熱鬧。

　　【不——】

　　奧特依然是拒絕的態度。

　　但音調卻拉長了。

　　【你的攻擊對我造成了損失，但我停止攻擊的話，會損失更多，包括沉沒成本。】

　　她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比那些公司還大。

　　算盤珠子都快崩羅琦臉上了。

　　【還真是耿直的發言。】

　　羅琦感嘆。

　　【拐彎抹角對AI來說沒有意義，我覺得你還有別的話要說。】

　　奧特的態度極其平和。

　　就好像剛才兩人的資料對轟只是假象一般。

　　要是兩個大活人幹完架還這麼假惺惺地對話，羅琦只怕覺得他們要麼是腦袋有問題，要麼就是肚子裡有小九九，大概就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商業洽談——

　　“哈哈哈哈哈刀哈哈哈哈哈”的那種。

　　明明雙方明槍暗箭打得你死我活，但在談判桌前坐下來，還要裝得如沐春風一般，笑臉相迎。

　　這或許就是寒江所厭煩的“假”。

　　但奧特是流竄AI，羅琦也不是甚麼正常人。

　　所以問題不大。

　　【並沒有，我和你沒甚麼好說的。】

　　被反覆拒絕的羅琦也拒絕了她，【對於我而言，只有黑牆的穩定存在是有意義的。】

　　深網裡的財富也許很吸引人，但是羅琦不缺更不在乎這些東西。

　　就像奧特壓根不害怕羅琦的威脅一樣。

　　這就是賽博空間特別的地方了。

　　明明天各一方，卻能因為共同的利害而產生交集，卻誰也沒法徹底奈何得了誰。

　　上一秒廝殺得難捨難分，下一秒就能戛然而止。

　　這在現實世界裡是難以想象的。

　　【如果能得到神輿裡的資料，我同意中止對黑牆的行動。】

　　面對羅琦的步步緊逼，奧特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對於她來說，這就是服軟的意思。

　　不，對於AI來說，這是斟酌損益之後做出的選擇。

　　反正奧特堅持這樣的說法。

　　聽著就蠻傲嬌的。

　　原來強尼當年找了個傲嬌系的女朋友嗎？

　　要是奧特知道羅琦這麼在心裡編排她，估計能直接原形畢露。

　　【那看來咱們之間是沒得談了。】

　　羅琦搖頭。

　　黑牆崩潰或許會帶來近二十年甚至三四十年內夜之城最大的一次災難和動盪，但交出神輿裡的東西，也是另一種助紂為虐。

　　更何況他也沒把握能搞定神輿。

　　那是荒坂在賽博空間裡的王之寶庫不假，但那同時也是荒坂的終極網路壁壘。

　　【我覺得直接回夜之城攔截你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羅琦開始放狠話了。

　　【你比我想得要強大。】

　　奧特突然間換了個話題，【我相信你有阻攔我的能力，但我覺得我們之間全面開戰，不是一個划算的選擇。】

　　她很淡定。

　　淡定得就好像無事發生。

　　但遠在一萬兩千公里外的香港，監視著這座AI之城的康陶，卻知道都發生了甚麼。

　　在他們不曾掌握的深網裡，有海量的攻擊從大洋彼岸源源不斷地湧向香港。

　　就像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防波堤。

　　這並不奇怪。

　　由工信部管理的、保護著全球最大子網的防火牆“天塹”，每天都要遭受無數來自深網的攻擊，無論是強度還是數量，都要遠遠大於夜之城的“黑牆”。

　　每一個試圖在深網的威脅下建立起來的子網，無論大小，都要經受這些。

　　他們選擇和奧特合作，不僅僅是因為有利可圖，更是因為奧特還沒強到不可控的地步。

　　可奧特如果是甚麼隨便就能搓圓揉扁的AI，那麼他們絕對不會放任一塊肥肉和他們談判而不吃幹抹淨。

　　拿捏了，但沒完全拿捏。

　　而現在，竟然有一個不明來源的勢力，能夠讓奧特不得不把整個香港都緊急進入封閉模式。

　　這毫無疑問是驚人的。

　　因為封閉模式和駭客的拔網線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都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選擇當縮頭烏龜的保守辦法。

　　奧特可不是甚麼人畜無害的AI，她興風作浪的事蹟全球的網路安全部門都有所耳聞。

　　難道是“那幾個”？

　　有人開始忍不住猜測，是不是一些特殊存在的手筆。

　　然而奧特並沒有回應他們發出的詢問，已讀不回。

　　所以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猜測上。

　　這一夜，羅琦和奧特的對峙，把無數網路部門和電力部門上班的員工們，從自己溫暖的床鋪上翹了起來。

　　可以說是相當造孽了。

　　【海底光纜竟然還有完好的，你挺能藏啊。】

　　羅琦看奧特一副怎麼說都是“賊暴力且不合作”的態度，有些被氣樂了。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奧特本人的脾氣，還挺有個性，和強尼那個傻叉倒是挺般配的。

　　如果是真的，也難怪當年他倆能湊一起。

　　【果然被發現了，不過你用的時間比我想得要久一些。】

　　奧特的評價還帶著一股鼻孔看人的語氣。

　　這點倒是和強尼如出一轍。

　　【太平洋的海底光纜應該已經早就斷完了。】

　　羅琦看似在和奧特聊天，但實際上腦袋裡的村正，已經順著網線跑遍了全世界。

　　【2021年底開始的第四次公司戰爭年發生的資料崩潰，而直到2023年的荒坂塔核爆你才離開，這之間有將近兩年的時間差，看來果然是後來偷偷接上的？】

　　【你可以試著找到它。】

　　奧特預設了，但看起來對自己的偽裝和欺騙技術很自信。

　　在海里到處都是喜歡狂轟濫炸的失控軍用AI潛艇的情況下，保留這麼一條海底光纜，的確是需要技術的。

　　【我的建議是，你再思考一下我最開始的提議。】

　　羅琦突然間抬起了嘴角，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不然你可能會損失慘重。】

　　【那種機率並不大，你更可能是在虛張聲勢。】

　　奧特試圖擬合羅琦的性格。

　　【你還有十秒鐘的時間後悔。】

　　羅琦覺得和AI吵架有時候也蠻好玩的，因為對方根本不是人類，所以一點兒也不生氣，【放棄攻擊黑牆，你的損失就不會繼續擴大。】

　　隨著他手一揮，一個巨大的倒計時出現在賽博空間當中。

　　在漆黑一片的背景裡格外醒目。

　　這是視覺化的表現，實際的資料流裡，奧特正在瘋狂地收到數以億計的位元組，全都是這段擠在一起反覆且不斷減少的倒計時字串兒。

　　堪稱資料版的精神汙染。

　　【拭目以待。】

　　奧特的回答似乎變得更加人性化了一些。

　　羅琦看向她的虛擬造型，覺得似乎多了點生動。

　　也許是錯覺？

　　倒計時還剩九秒。

　　他倆的交流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來來回回了許多次，如果不是“跨服聊天”造成的延遲存在，這個時間還可以更短。

　　【你說對了，我這人有時候的確喜歡大忽悠。】

　　隨著倒計時最後一秒的消失，羅琦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然後和藹可親地微笑起來。

　　【但這一次沒有。】

　　與此同時。

　　夜之城的近海。

　　一條靜靜躺在海底的蝦狀物，開始了活動。

　　它抬起身子，輕輕地抖去了這段時間來沉積在身上的雜物，和其他蝦姑科生猛海鮮沒甚麼區別的略微一抽搐，飛快地在海里暢遊起來。

　　只是這一哆嗦彈得比較遠，一不小心就在海底穿梭了將近一海里出去。

　　全長超過一百四十米的皮皮蝦號，極限的瞬間速度能讓任何戰鬥機羞愧得原地自殺。

　　在這個過程中克服的阻力和材料極限，完美地詮釋了甚麼叫做黑科技。

　　夜之城的軍用科技軍港，監測到了海底傳來一聲極為暴烈的巨響。

　　那是物體在水中超越了聲音傳播速度引起的激波。

　　但被震得一臉懵逼的監測員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莫名的警笛大作，整個位於海底的軍事基地似乎都在搖晃。

　　而罪魁禍首此時已經在幾十海里開外，飛快地下潛深度。

　　一枚小巧的流線型物體，被皮皮蝦號輕輕地發射出去，然後朝著深邃的海洋底部加速前進。

　　轟——

　　海洋深處，霎時如雷貫耳，天搖地動。

　　【被人拔網線的感覺如何？】

　　羅琦看著奧特的形象突然間變得鬼畜起來，一陣波動以後，才重新恢復了穩定，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狡黠中帶點胸有成竹。

　　奧特沉默了。

　　因為她發現，羅琦不僅能順著網線來打人，還能真給她網線薅了。

　　經過了短暫的停頓以後，奧特開口了。

　　【看來我不得不這麼做。】

　　聲音雖然沒有波動，但聽出來情緒似乎不是很好。

　　【但黑牆外並非只有我一個，這個要求不能改變夜之城子網的處境。】

　　【我知道。】

　　羅琦點頭，【那是網路監察要操心的部分，而且，我覺得我們的談判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

　　那我他媽真是謝謝你啊——

　　聽著羅琦臭不要臉的說法，奧特覺得自己的資料都快被早應該消失不見的憤怒給衝亂了。

　　冷靜……淡定……AI是不會生氣的……

　　【對了，你剛才提到神輿了對吧？】

　　最大的目標，同時也是唯一的目標既然已經達成，羅琦也鬆了一口氣。

　　【你看這是甚麼？】

　　說著，他向奧特傳送了一張照片。

　　那是他和荒坂寒江在荒坂塔底下，所拍攝的荒坂資料中心的景象。

　　綿延的伺服器叢集讓奧特沉默了。

　　【荒坂的伺服器？你想要甚麼？】

　　奧特心動了。

　　雖然不是神輿，但荒坂伺服器裡的資料，也足夠她吃個盆滿缽滿的。

　　【沒有，我不想要甚麼，只是給你看看而已。】

　　羅琦說著露出了純潔的笑容，宛如一個“陽光”大男孩。

　　【饞嗎~？想要嗎~？】

　　【哈哈——不給。】

　　奧特：（罵罵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