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敢於隨便地連上和深網互通的裝置。
世界上並不存在一個實際的區域被稱作深網,或者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擁有著深網。
2022年,資料崩潰前夕,網路已經幾乎覆蓋了地球上的所有角落,也包括沒有太大意義的深山老林和戈壁荒漠。
DataKrash,這個幾乎和惡魔畫了等號的詞,把全球帶入了黑暗時代。
新的網路環境幾乎是在完全不同的條件下建立起來的。
不是沒有人嘗試著去發掘深網遺留下來的海量財富,但結果就是失敗和死亡,損失慘重。
總是在公路上遷徙的流浪者們知道,任何冒失的嘗試,都可能帶來難以被接受的傷害。
為此,他們甚至開發出了專門的裝置,唯一的功能就是全面掃描並分析所連線的裝置終端極其網路的情況。
如果不容樂觀,那麼他們就會像遇到了一顆掛弦的地雷一樣,小心翼翼地繞開或者排除它們。
機遇總是伴隨著風險,就像通路總是佈滿了陷阱。
因此誕生了一個小眾的職業——
深網獵人。
冒險前往破碎而不可知的隕落舊網,然後打撈不知是否有價值的資料,祈禱著不被賽博空間中游蕩的病毒和流竄AI發現,然後膽戰心驚地返回。
每一次的嘗試,都無異於在地獄邊緣行走,一個不慎,就是跌落深淵的命運。
但是其中蘊含的高回報,是那麼的誘人。
走投無路的駭客,夢想著大發橫財的落魄之人,或者認為其有利可圖的公司,都在組織人手前往這片禁區。
露西小時候就是因為天賦而被荒坂選中,然後作為消耗品投放到其中。
一次又一次。
羅琦看得出來,在她的靈魂深處,對於深網的恐懼要遠遠超過荒坂。
荒坂是拿槍站在後面指著她、讓她去送死的督戰隊。
而真正有可能讓她死亡、也確實殺死了和她擁有一樣命運的同伴的,是深網。
她對荒坂的恐懼,更多的是來源於那種幾乎掌握了一切資訊資訊和監控資源的不可戰勝的無力感。
但事實就是,荒坂遠遠沒有她想得那麼強大。
如果是的話,他們在資料崩潰發生後的幾年,聯合諸多公司一同進行的收復深網的計劃,就不應該失敗。
荒坂在看著所有人,網路監察和新美國網路安全域性又何嘗不是呢?
全新建立的城市子網,是一個個巨大的區域網。
換個角度看,就可以變成囚籠。
得益於全新的網路生態,網路運營商從來沒有這麼地接近所有人的資訊和隱私。
T-Bug也總是和羅琦抱怨,如果是在那個年代,駭客應該更加大放異彩才對。
縱情地馳騁於賽博空間,而不是困在籠子裡起舞。
羅琦覺得現在的自己,似乎離她所說的那個自由自在的世界,只有咫尺之遙。
只要推開那扇大門,他就能進入那些分崩離析的黑暗資料空間。
網路的存在,需要依賴於裝置。
裝置的執行,需要依賴於電力。
是誰在給加州曾經龐大的網路系統供應電力,是誰在利用這遍佈於天南海北的資訊高速路活動?
答案是AI。
那些遊蕩於深網之中的AI。
高度智慧化的自給自足設計,讓許多離開了人類的生產裝置,依然能在智慧系統的控制下維持生態。
而經過了半個世紀的進化,這些AI似乎已經學會了生存——
生下來,活下去,然後改造現實。
這原本被認為是人類才擁有的主觀能動性的粗糙仿製品,在這些野蠻生長、自由進化的AI手中,被實現了。
儘管這和真正的生命還有著距離,但它們的確實現了基本的邏輯。
人類的地位受到挑戰了嗎?
羅琦不知道。
不過他敢肯定,這很近,甚至於有些過於的近了。
雖然AI終究不是生命,就如同病毒只有蛋白質外殼和核酸一般。
但就像病毒和人類一樣,只要共同存在於這個星球上,就會為了生存這個共同的目標而發生衝突。
AI和人類的戰場,在賽博空間裡。
而現在,羅琦就要去往它們的主場。
“連線。”
他站在這座曾經的網路伺服器總站之上,周圍都是訊號塔。
電磁訊號無法被感受到,但羅琦卻覺得清晰無比,就好像漂浮在一片由不可見物質構成的海洋裡。
重力,也在逐漸遠去。
深紫色的天幕落了下來,覆蓋了大地,然後將他籠罩了進去。
他的眼睛看著夜晚降臨的大地,意識在真實和虛擬的世界之間來回交替,最後徹底重疊。
賽博空間,降臨了。
羅琦曾經拜託過保羅,為他和奧特之間建立一個安全的聯絡,並且保持全程監控。
視覺化的資料流就像洪水一樣,毫無規律可循。
這裡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也沒有長度和時間的概念,你看不見東西,也摸不著東西,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藉助於輸入裝置。
因為人的腦子,畢竟還是實際存在的生物器官,而非二進位制的硬體。
可村正的存在,徹底打破了這種隔閡。
羅琦能覺得自己意識,正在從一個不可思議的維度,進入這個不能用任何感覺來形容的世界。
唯一能夠被清晰感受和定義的東西,就是資訊。
資訊像河,在流淌。
資訊像光,進來又出去。
資訊像空間,像時間,充斥在周遭,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它們就在那兒,生生不息。
你可以認為它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也可以認為它一片坦途,宛如純白的虛無。
在這裡,傳統定義上的描述沒有意義。
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感知它,接受它,然後運用它,把自己投入其中,成為資訊的一份子。
解析二進位制的資訊流,然後重構。
村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執行著,然後以羅琦為中心,像一滴落入黑暗湖泊裡的液態光,盪漾起波瀾,然後無限地向外擴充套件,再擴充套件。
然後猛地收縮,把氾濫到天邊的光都收了回來。
一切重新歸於無盡的黑暗。
在羅琦的一瞥中,他看到了無數的資料向著自己湧來,但是很快,它們就全部消失不見。
處於同一片賽博空間裡,但卻並不位於同一個唯獨。
那些遊蕩的病毒被這個動靜驚天地泣鬼神的外來者所驚動,然後撲了個空。
但羅琦卻能看到它們。
這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流,同時更是一次單向的接觸。
村正把附近物理鏈路所連線的孤立的工作站和主機,也就是那些網路地址的資料,都翻譯成了羅琦能夠直觀感受到的資訊,但活動於這片區域的其他存在卻無法接觸羅琦。
因為他使用的甚至不是二進位制,而是另一種無法被現有的硬體裝置所理解的彙編邏輯。
【奧特,我是來談條件的。】
羅琦在深網中發出呼喚。
都說咫尺天涯。
這話在賽博空間中是真實存在的。
一個龐大到難以置信的資料集合體出現了。
這在以前是無法被感知的。
羅琦只能收到奧特願意表現給他的那一部分,而對她的全貌而無從瞭解。
但就在她出-現的一瞬間,村正循著網路,找到了她的資訊來源所在,儘管很快就被切斷了聯絡,但羅琦的確感受到了。
【你和之前不一樣了。】
這是奧特出現後的第一句話。
整個世界依然黯淡無光,羅琦彷彿站在一個離地萬米的懸崖峭壁上,儘管甚麼都看不到,但他很清楚,前方就是一望無垠的資料海洋。
而奧特,正在和她利用這個貫穿了南北加州的深網交流著。
【我現在是甚麼樣的?】
羅琦有些好奇地問道。
他側頭,儘管這個動作在賽博空間裡沒有任何意義,但現實裡的身體也同步做出了這個動作,就好像那些東西就在眼睛看向的方向一樣。
海量的病毒和惡意程式,正在瘋狂地發起攻擊。
他的大腦,和深網之間,有一道作為轉換器的橋樑,也就是村正。
原來,這就是黑牆所經受的嗎?
羅琦看著那些密集到宛如落在水面上的雨點似的攻擊,眨了眨眼睛。
網路監察和多家公司聯合開發出的黑牆,和村正一樣,是一個極為強大的AI,承受著所有的攻擊,作為城市子網的防火牆。
只是它已經太老了,面對日益加劇的攻擊,有些力不從心,總能聽到一些病毒洩露的新聞。
但村正卻做得滴水不漏。
就好像覆蓋了這片地區的毛毛雨。
雖然數量之多令人咋舌,但卻撼動不了固若金湯的鋼筋混凝土。
【我收到你的資訊了,但看不見你的樣子,這是甚麼新型的加密手段嗎?我很感興趣,我們做筆交易吧。】
奧特說話的方式能讓所有擅長商業談判的西裝人原地自殺。
她從來沒有任何的委婉可言。
因為那對於一個AI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不了。】
羅琦神秘地一笑。
然後在心中默默地補充了一句——
就算給你,你也搞不定。
【說明你的來意吧,我們之間還有交易沒有完成。】
奧特指的自然是之前見面時候的約定。
她幫助強尼製造克隆身體,而羅琦他們反過來要幫助她進入神輿。
神輿的本體伺服器,分散在地球近地軌道上的多個空間站裡,所有的連線點位於地面的伊邪那岐接入口。
數量並不多,全球只有那麼幾個,無一例外都在荒坂塔的深處。
即便是奧特,也沒有辦法進入其中。
但看來,今天的羅琦帶來了新的交易。
【我要你停止攻擊黑牆,奧特。】
羅琦說出了一個奧特沒有計算出來的要求。
【為甚麼?】
奧特問道。
沒有生氣,因為她根本沒有這種功能。
【因為黑牆已經快撐不住了。】
羅琦對著虛空說道,【如果黑牆崩潰了,夜之城就會被深網裡的東西變成地獄。】
【那和我有甚麼關係?】
奧特拒絕了羅琦的要求。
在她的邏輯裡。
她要取得人類寶貴的資料和技術,那麼就去拿。
黑牆攔在了路上,那麼就摧毀它。
就這麼簡單,沒有甚麼恩怨情仇在裡面,完全是經過計算後的操作。
除非羅琦能拿出足夠的籌碼,來說服她放棄。
【你誤會了奧特。】
羅琦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平靜下來。
【這不是交易,這是通知。】
他站在原地。
賽博空間裡沒有物理規則,但他卻好像平地起風波,一瞬間,鋪天蓋地的資料流就淹沒了奧特的虛擬形象。
還在攻擊村正的病毒們,瞬間被衝散得銷聲匿跡。
這片地區的所有裝置,都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
遠處的弗雷斯諾縣,僅存的燈光突然陷入了黑暗,連大地最後一抹亮光都消失不見,只剩下月光落在大地上。
許久之後,一則新的訊息重新出現在了羅琦面前。
【你摧毀了我的兩個伺服器。】
奧特的聲音裡無波無瀾,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東西,而是別人家的。
【抱歉。】
羅琦一臉的淡定。
【只找到了兩個。】
一點兒也沒有後悔或者抱歉的意思,只是冷酷。
與此同時。
幾千上萬公里開外,一座座的無人之城,悄然發生了改變。
執行中的無人機和機器人,有一部分突然停了下來,在短暫的靜置之後,重新開始了執行。
只不過更改了工作目標。
CN康陶的總部,一處滿是螢幕和主機的寬敞房間內,有一個技術員向上級提交了情況報告。
“發生甚麼事了?奧特那裡有新的要求?”
一個熬夜到深的地中海領導,把手裡喝到一半的咖啡放了下來,眼睛裡閃爍著通話的光。
“不,她突然間斷開了所有的連線,然後下線了整個程序。”
技術員說道。
“是不是其他的流竄AI發起了攻擊?”
領導追問道。
“暫時不清楚,但是整個HK已經進入了完全的封閉狀態。”
技術員分析道,“分析之前出現幾次的襲擊情況,從來沒有斷開得這麼徹底,深網的監測錨點也沒有發現大規模的資料流動。”
“那真是奇了怪了。”
領導推開椅子,從桌子前面站了起來。
然後走到了一面幾乎佔據了房間整片牆壁、寬度超過十米的大型螢幕面前。
海的這邊,是即便夜晚也燈光燦爛的現代都市。
而在海的對面,一片黑暗的夜裡,面朝著南方,大海和天空都是同一種色調的漆黑。
矗立著無數建築和海島,宛如無數個封閉的黑盒疊加起來的金屬山脈,無數的無人機穿梭其中。
這是完全由AI控制的自動化城市,曾經的香港,現在的……
奧特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