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幾天的夜之城,很熱鬧。
先是NCPD頻出的醜聞。
夜之城警察局,下轄文職武職人員萬餘的龐大部門的執行長,科爾裡奇總警長……
引咎辭職。
沒有聲勢浩大的政治宣傳,沒有萬眾矚目的新聞釋出會,他只是在自己的辦公室發表了一段不知道是直播還是錄播的影片,然後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和警徽。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將會陷入一堆極為複雜的官司當中。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些“有福分你一點兒,有難直接沒人影”的公司和政客,竟然站在了他的這一邊,默默地開始收拾殘局。
羅琦明白。
他們這麼做不是因為有良心,而是到了科爾裡奇這個位置,牽扯到的利益太多,如果不幫他,那麼這些往日和他有勾兌的勢力,就等於在害自己。
影子部隊從最初的幾次聳人聽聞的行動後,就徹底銷聲匿跡。
趕在別有用心的人,假借他們的名義行齷齪之事之前。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留下的只有沒頭沒尾、沒有根源可循的、在人們之間口口相傳的都市傳說。
但羅琦知道,這一切僅僅只是開始。
總警長只是個掛著四顆星的行動官,哪怕是首席,在他之上,還有直接管轄整個NCPD的警務專員委員會。
別忘了,NCPD是一家上市公司。
直接向董事會負責的,就是這個警務專員委員會,而那個掛著五顆星的混蛋,才是他們的真正目標。
傑瑞·福爾特。
一個手段並不會比菅雄勝更高明,但絕對更加下三濫和無底線的白襯衫。
羅琦很久之前和瑞弗說過的目標,已經達成了一個。
他當時問自己,選科爾裡奇還是傑瑞·福爾特。
為甚麼不全都要呢?
這就是羅琦給出的回答。
前任市長盧修斯·萊恩的死亡案之離奇蹊蹺,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偌大的NCPD,竟然只有瑞弗一個小小的警探對此做出了反應。
可笑嗎?
反正羅琦是笑不出來。
最高武力戰術部不能明目張膽地插手此事,哪怕他們真的很想。
公司們視政界為自己的後花園。
哪怕動了他們的市場,權衡利弊之後也會有所取捨,但唯獨這種挑戰他們權柄的事情,不能被容忍。
默守一個遊戲規則,但在這個城市裡,卻好像是執行在截然不同體系下的勢力。
資本,軍隊,還有政客。
他們都擁有著不同的資源,簡單來說,就是人力物力和財力。
別人會去畏懼一個手裡握著實權的邊防部隊的長官,但卻不會害怕像麻生夏子這樣的衛生與公眾服務局的副局長。
名頭也許聽起來很大,但實際上手裡連大貓小貓都沒兩三隻。
只是現在看來,荒坂派和飛鳥派的競爭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
FACS不至於落魄到要靠麻生夏子這樣的小棋子活動。
瑞吉娜的戰略眼光很長遠,竟然在許久之前就已經窺見了這兩個日本勢力,在夜之城這樣的海外城市的角逐。
倒不如說,這裡是他們於北美市場競爭的開端,掀起了廝殺的序幕。
風起雲湧的時代啊。
羅琦看著天空,沒看到漂亮的卷積雲,覺得有些可惜。
之前甚麼時候偶然瞅過一眼,心動了瞬間,只是很快就錯過了,之後再難遇到。
夜之城好大,每個人似乎都是匆匆的過客。
以前他和V還有傑克,想要做這座城市閃耀的新星,哪怕只是璀璨片刻、曇花一現,也好過籍籍無名。
但他現在終於明白了,有時候生命中還有其他值得珍貴的東西。
公司們高高在上,彷彿俯視人間如芻狗的神靈。
但羅琦發現,給天捅個窟窿的時候,他們的表現並沒有比憋不住了的噴射戰士好到哪裡去。
都是捂著褲襠,忙著哀嚎。
風不曾停過,雲也不會駐留。
風起雲湧也許本來就是一個錯覺,因為時間總是在前進,這個世界從來沒停止變化,每個人都是歷史中的一部分。
而羅琦只想把某些東西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裡。
此時。
北加利福尼亞州。
弗雷斯諾約塞米蒂國際機場()。
前稱為弗雷斯諾航空站(),是位於北加利福尼亞州中部,弗雷斯諾市的一座軍民合用的機場,距離約塞米蒂國家公園以南97公里。
機場歸弗雷斯諾市政府所有,由弗雷斯諾市機場公司運營管理。
一架印有荒坂標記的VTOL正在地面鐳射的指引下,緩緩進入自動降落流程。
巨大的向量引擎靈活地平滑轉動著,直至機身平穩地停在地面。
引擎關閉,那吹得地面風浪聲波此起彼伏、震耳欲聾的動靜,終於緩緩平息。
“我們會在這裡等您回來。”
機上的駕駛員對著羅琦說道,語氣中充滿了恭敬。
“麻煩你了。”
羅琦點頭,隨後離開了機艙。
那架VTOL逐漸重新加速,變換了推進的反方向,然後在長得像老頭樂似的無人地面牽引車的幫助下,進入了機庫之中。
VTOL,讀作“V頭”,,垂直起降的縮寫。
用於代指這類非固定翼的、無需助跑起飛的可變式飛行載具。
這架是荒坂的軍機。
荒坂是一個巨大的財團,名下有無數的公司部門,例如荒坂重工,荒坂安保,荒坂物流,荒坂電子,荒坂化學等上百家大小分公司。
而這架VTOL上的三葉草標識旁邊不是別的。
正是荒坂海軍(ArasakaNavy)。
聽到羅琦要出趟遠門,但是沒有直達的班機,荒坂寒江特意申請了一架軍用專機,把他送了過來。
自然不是庫吉拉號上的。
那玩意兒雖然是隨著荒坂華子過來的,但並不是她私人的座駕,而更像是荒坂重返夜之城戰略的一次示威。
在荒坂賴宣幾乎完全掌握了北美地區的大局以後,庫吉拉號已經成為了他手裡的牌。
雖然他們都有著同一個姓氏,都屬於一個家族。
但荒坂賴宣的,就是荒坂賴宣的。
她荒坂寒江想要伸手,就得先過問。
不過好在荒坂海濱本身就駐紮著一支不是軍隊的軍隊,後來更是在一次次的增兵中得到了補充。
於是以“交通目的”為名義的“垂直起降戰鬥機”,就這麼載著羅琦從夜之城起飛了。
沒有保密,甚至沒有一丁點兒的遮掩。
一升空,羅琦就感受到了無數的掃描來源。
半個夜之城的防空雷達都在嗶嗶啵啵地亂掃。
如果不是村正,羅琦還不知道夜之城的電磁環境竟然這麼複雜。
就好像原本一望無垠的乾淨天空,突然間多了一串急促的警告聲,然後前面彈窗告訴你,屁股底下的戰鬥機被別人的導彈鎖定了。
不過羅琦並不擔心。
如果有人真的對他動手,那無非就是跳機後來個自由落體運動罷了。
皮皮蝦號上可是還有不少彈藥,在夜之城打一場區域性戰爭頗有餘裕。
當然,那是撕破臉的做法。
以羅琦的性格,大機率是假裝甚麼都沒發生,然後調查清楚以後,直接去他們總部,把決策的人腦袋拍在辦公桌上,採訪一下他的心路歷程。
好在一切相安無事。
羅琦是安全地起飛了,但有人的屁股可坐不住了。
這事兒他誰也沒告訴,只是給梅麗莎和素子發了訊息,說今天出趟遠門、很快就回來,讓她們不要擔心,趁早洗洗睡。
所以V被人問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也一臉懵逼。
好傢伙。
明明就大半年前,他們還在因為紺碧大廈和Relic的事情,而躲藏得惶惶不可終日。
怎麼現在連荒坂的飛機都給坐上了。
這還不是普通的商務機,而是正兒八經的海軍作戰機。
他們很快想到了一個可能——
羅琦投靠了荒坂。
但又飛快地否定了這種猜想。
夜之城有一個算一個,誰投了荒坂,羅琦都不會投荒坂。
不為甚麼,他就不是那種性格的人。
而一些稍微知道些內情的人,例如羅格這樣的中間人,還算對荒坂家大小姐的事情有所耳聞,不過她不說,只是神秘地微笑,別人也猜不透。
強尼倒是在那兒長吁短嘆,稱讚羅琦有他當年一半的風采了,但很快就被羅格給嗆了好幾句。
在夜之城。
傳得飛快的不僅有裝神弄鬼、玄了吧唧的都市傳說,還有關於那些公眾人物和大人物們的小道訊息和八卦。
許多所謂內部訊息都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甚麼Lucky被荒坂奉為座上賓,就像當年的摩根·黑手和韋蘭·老蛇一樣。
甚麼Lucky其實一直是荒坂的人,擁有著最尖端的義體科技,所以才如此戰無不勝。
甚麼Lucky傍上了荒坂美智子或者荒坂華子這樣的歐巴桑,鳳凰男飛上枝頭,被老阿婆騎得不亦樂乎。
甚至還有荒坂賴宣的版本。
這種事情打咩喲。
當然了,大部分人還是多少有點腦子的——
小白臉要坐也是坐“雷菲爾德聖劍”這種有牌面又尊貴的奢侈帝皇級座駕才是,哪有坐軍機的。
只是他們猜了半天也沒猜到重點。
因為這個故事裡面有個叫做荒坂寒江的姑娘。
荒坂不想讓他們知道,於是他們便不知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恐怖。
但羅琦不怕。
因為他知道,就算荒坂寒江是個爺們,滿腦子熱血沸騰的嫩頭青,也終將會成為他反荒坂的盟友的。
畢竟他和她,從一開始就是因為共同的目的而走到一起的。
這麼一說的話,有個公司派的少爺做盟友,似乎也挺不錯的樣子。
“先生,車已經備好了……”
一輛四四方方的卡其色越野車停在了機場外側。
司機從車上下來,剛開口到一半,就發現羅琦已經不見了。
“嗯?人呢?剛剛不是還在這兒的嗎?”
而此時,一公里開外的地方。
一個影子正在野外飛快地穿梭著。
他的步伐並不快,但是卻捕捉不到清晰的影子,只是聽見一陣呼嘯而過的風聲,被擾亂了雜草,打落了枝葉,留下曾經有人掠過的痕跡。
羅琦就像是違背了物理規律一樣,用難以置信的速度移動著。
掌握好出力的節奏和推進的方向,無需每次都飛到讓某個不會二段跳的拋瓦人羨慕的高度,移動效率反而更高。
他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縱情賓士。
停留在低空的時間,要遠遠超過蜻蜓點水般落地的時間,如果見到這一幕,任何義體的製造者和使用者都會把自己的眼珠子給瞪出來。
足夠讓某位近代物理學的奠基人氣到揭棺而起。
俗稱反牛頓機動。
沒有人知道他為何要跋山涉水來到此地。
除了他自己。
這裡距離南北加州的邊境線不遠,在靠北的一側。
南加州是傾向於新美國的,而在新美國和南加州眼裡,夜之城這個獨立城市,就和北加州一樣,都是眼中釘肉中刺。
而實際上,夜之城和北加州也的確有著較為緊密的關係,至少在統一戰爭中的立場,是近乎一致的。
更別說羅琦乘坐的是荒坂的軍機,天然就不受星條旗們的歡迎。
所以從這裡接近目標,會更無須囉嗦一些。
也不知道跑了多遠,周圍的景色已經完全變了。
即便站在高岡之上,也看不到來時的路。
近處沒有城市,沒有村鎮,甚至沒有多少人類文明的痕跡。
早已經因為環境汙染和戰爭導致的人口流失被荒廢的田地,逐漸被自然的力量抹去存在的痕跡。
這裡是加利福尼亞州,聖華金谷地()的中心地帶。
弗雷斯諾,是一個曾經擁有著超過一百萬人口的繁榮之所。
棉花、葡萄、蔬菜、小麥等物資集散地,是舊美國重要的農業城市和主要的農產品加工業和食品生產地之一。
特別是葡萄乾的生產和釀酒聞名於世,被稱為“世界葡萄乾之都”。
曾經的一片荒蕪沙漠,在人們的開墾下,成為了葡萄園、桔子果園,還有各種棉花、玉米等農作物地,在此基礎上發展出一座現代的城市和農業社群。
在1872年的時候,作為太平洋鐵路的一個站點而興起,可以追溯到那個遙遠的西部故事年代。
這裡也是南北加州的分界線——
棕櫚樹與松樹相遇之地()。
就在羅琦路過的99號國道上,距離弗雷斯諾中心大約16公里的位置。
按理來說,這裡應該是加州中部的繁榮地區。
如果有這麼一個富饒的土地,為甚麼人們不選擇安居樂業,而是踏上公路,成為時代相傳的流浪者呢?
答案就在眼前。
凋敝的生機,貧瘠的土地,還有數次戰爭留下來的瘡痍。
不僅僅是統一戰爭,還有公司戰爭和南北加州的武裝衝突。
災難頻發的21世紀,這裡還經歷了難以想象的大幹旱。
曾經肥沃富饒的聖華金谷地,如今已經剩下了宛如邊陲城鎮一樣的衰敗景象。
半個多世紀前留下來的底子,讓它成為了方圓幾十公里內唯一的好去處,在這裡好歹你能找到生物技術的水培農場,物流公司和礦業公司的工廠,甚至還有一棟印著夜氏公司的高樓。
羅琦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參觀一下美國夢是怎麼在過去的幾十年裡,被人力不可抵擋的外力一點點摧毀的。
如果是那樣,他肯定會帶上素子和梅麗莎,休假一段時間。
他是來尋找舊網時代遺留下來的財產的——
“加州英里高速網際網路”計劃。
在那個野心勃勃的年代,當時的加州政府開啟了這個計劃的建設,打算讓整個州進入高度網路覆蓋的水平。
但很快,資料崩潰摧毀了全世界的網路環境。
讓整個剛剛興起的賽博時代感受了黑暗降臨的末日。
最為黑色幽默的是,計劃開工和資料崩潰,都發生在2022年。
作為大動脈的網路光纜管路,將會隨著國道等重要道路,將大中城市聯絡起來,這是所謂的“中間一英里”的部分。
而這些大中城市將會作為核心,把“最後一英里”覆蓋盤布到整個加州,將家庭及企業和當地的高速網路連線起來。
但大動脈才剛剛完工,資料崩潰就已經鋪天蓋地而來。
隨後便是漫長的荒廢。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弗雷斯諾市的技術人員不是沒想著恢復利用這個龐大的網路裝置。
但過於危險的舊網環境,讓這種想法變成了天方夜譚。
可時至今日,這個高速網際網路計劃的產物,依然沒有徹底報廢,還在執行。
是誰在維護它?
遠遠躲在十幾公里開外的萎縮的城市網路部門?
當然不是。
夜之城的網路,是高度獨立於舊網環境的封閉式子網,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覆蓋了全城的區域網。
在那裡,他只能接觸到遊離於黑牆之外、不斷向內窺探的東西。
露西從前是給荒坂在深網裡“挖礦”的。
為甚麼不是在城市裡,而是在遙遠的所謂“郊區”呢?
因為那裡原本不是郊區。
而是曾經繁榮一時的經濟中心,擁有著發達的網路葉脈。
就像這裡一般。
羅琦站在了曾經的基站中心,屹立於半山腰上的高聳水泥建築,那在蒼穹下,直立向天的鐵塔下面。
夜,逐漸降臨了。
大地上星星點點的光,在太空中也能夠清晰地看到。
賽博空間,不像現實那般,哪兒人多,哪兒就是重心所在。
在資料的海洋裡,網路延伸到多遠,他就能看到多遠。
由程式碼構成的星辰大海,在他面前緩緩鋪開。
以弗雷斯諾為中心,沿著尚在執行的網路光纜和旁支,像血管和神經一樣,蔓延到了整片加州大地,縱橫千里。
這裡是網路監察也不敢輕易涉足的死亡禁區。
無數的病毒和失控AI在其中盤旋,就像漆黑的深淵,擇人而嗜,發出淒厲的尖嘯。
而羅琦卻一腳踹開了搖搖欲墜、鏽跡斑斑的大門,讓外界的光照了進來。
然後大喊一聲。
“奧特,我是來談條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