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白天,斷電並不如黑夜那般醒目,但一大片的城區都暗淡下去,還是很容易用肉眼分辨的。
荒坂寒江在那一瞬間,幾乎以為羅琦從神靈那兒竊取了甚麼權柄。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這效果和之前發生的幾起大規模的駭客破壞幾乎完全一致。
嗡——
羅琦反手一揮,那些斷電的城區又陸陸續續地恢復了原貌,只是看起來似乎多了些短暫的混亂。
和EMP或者真的拉閘不同,藉助於AI的大停電,更像是一次規模巨大的批次入侵,主要實現方式是從軟體層面幹掉各個地區的供電終端。
直接拉一棟樓的閘,肯定比挨家挨戶地給他們的智慧馬桶下線來得更快,但這並不代表二者是衝突的。
只要羅琦願意,他可以自由地選擇,是給一整棟樓、還是單獨一個的智慧馬桶斷電。
雖然比喻的物件似乎有點奇怪,但很準確地描述了他所能做到的程度。
羅琦也沒有為了顯擺,就讓一條街上的智慧汽車全都發了瘋地像某路基巡航導彈一樣,一頭創死在路邊。
他只是“淺嘗輒止”地拉閘了一大片街區的照明系統。
因為這樣看起來更加直觀。
破壞也更小。
羅琦是那種一拿到新玩具就恨不得宣告全世界“看我看我”的幼稚大王。
但玩得不亦樂乎的同時,他也不會對普通人群幹那些缺德事兒。
公司除外。
比如現在,荒坂的某個辦事處,整棟樓所有的智慧馬桶都在進行聲光同步的活動,共同上演一出“音樂噴泉”。
嚇得不少人都夾斷了。
的確缺德得冒煙兒。
不過問題不大,扣1佛祖和你一起笑。
羅小琦摸著下巴,逐漸發現,似乎整活兒才是AI村正的真正用法。
荒坂的人千算萬算也算不到。
他們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AI,不是已經熔燬在了惡土上,而是已經被某個喜歡和他們對著幹的倒黴孩子給抱走了。
關於駭客技術,羅琦是幾乎完全不懂的。
當初羅琦問T-Bug學技術,她嚇得那叫一個花枝亂顫、面無人色。
有甚麼能比屎山程式碼更讓駭客高手原地爆炸的?
當然是指導一個萌新入行。
心態大概就是在“這他喵也叫問題?”和“這他喵是甚麼問題?”之間來回切換,總而言之大概是挺崩潰的。
更別說羅琦這種問題學生一樣的萌新了。
T-Bug的建議是,找V給他入個門,然後自學或者找她其他有閒有耐心的朋友。
等上道兒了,再來找她進修。
後來T-Bug還因為這個事情埋怨過羅琦——
她嚴重懷疑,羅琦找保羅這種“非人級”的天才怪物來吊打她,絕對是帶點報復的心思在裡面的。
嘖。
不過羅琦的取捨也並非沒有道理。
他是不打算裝賽博接入倉的。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是甚麼個構造,畢竟可是捱上個槍子能當場呼吸回血,被捅個透心涼回家睡一覺起來就好了的詭異體質。
梅麗莎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的那種。
說起來她也是捅過羅琦的人,這曾經在一段時間裡,一直都是羅琦看見她就哆嗦的根源。
而且這個傢伙在相處得熟絡了以後,甚至還表現出了一些過於hentai的傾向。
比如還想捅羅琦甚麼的。
嘶——
一想到那個畫面,羅琦就一陣惡寒,渾身哆嗦,忍不住縮脖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嚇唬他的玩笑話,但他總覺著梅麗莎看自己的眼神,偶爾會變成那種色中餓狼看小羊羔的兇殘。
有這樣的女友就蠻離譜的。
不過話說回來。
羅琦常用的,或者暴恐機動隊標準配備給每個隊員的,正是整合在了智慧作戰體系盔甲裡的行動式入侵模組。
不需要甚麼上手門檻,只需要鎖定目標,然後一個勁兒地把新手也會用的傻瓜式進攻程式執行起來。
冰錐,魔偶,爬蟲,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病毒之類的。
想要攻破固若金湯的ICE是沒啥希望,那玩意兒得專家上。
但黑個賽博精神病的義體,開個反鎖的智慧門,固定敵人手裡的制導武器之類的還是做得到的。
總不至於讓羅琦這種駭客白痴感覺自己在讀《夜之城駭客指南——從入門到入土》。
不過那都是妥協的選擇罷了。
現在有了AI,他大可以在遇到目標的時候,伸手往前方一指,然後豪橫地叉腰大喊——
“村正,咬他!”
這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用法,自然是不夠優雅的。
T-Bug肯定對這等“丈育”行為嗤之以鼻,但是絕對會對能隨身攜帶這種擁有戰術核彈級戰鬥力的AI而羨慕到鼻子冒泡。
不過AI終究是AI,再強大的AI,也受限於其執行於賽博空間的原理。
例如完全離網執行的封閉模式裝置和接入倉,AI就沒有任何的辦法,除非能找到對應的漏洞,然後在下一次聯網執行或者產生資料互動的時候,埋下入侵的伏筆。
所以比起直接用熱核炸彈製造巨大的EMP摧毀一切電子裝置,“村正牌大停電”還是少了些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味道,但多了些精巧和來去無痕。
各有各的風格。
此外,羅琦一直到後來才說的是。
就在那麼連線到荒坂塔資料中心的短短几分鐘時間裡,村正自作主張地把能“吃不完兜著走”的資料,全給打包了一份。
得益於系統的絕對控制力,村正不至於在羅琦的腦袋裡搞甚麼人工智慧叛亂和智械危機,但如果一個不留神,就會做出一些匪夷所思和極為坑爹的操作。
比如複製完人家的資料還順手給人家電閘拉了。
也不知道這麼缺德的習慣是它成長過程中的哪部分學來的。
至於資料。
雖然大多數無用,保密等級較低,缺乏各種關鍵資訊,但勝在量大管飽,絕對比直接連到公網上能爬下來的資料有價值得多。
而村正在過去服務於荒坂和海嘯,甚至美國公司的記錄,已經遺失了相當一部分。
但不幸中的萬幸是,因為被停機的村正屬於失控狀態,所以他們並沒有冒險進行自動或者人工的正兒八經的資料清理工作。而是將其大部分容易剔除的外部資料進行剝離後,直接塞進了貨倉,準備發往新美國進行後續的處理。
因為夜之城的海嘯相關公司沒有這個條件。
他們迫切地想要轉移這個危險到了極點的失控AI,但荒坂卻已經聽了滿耳朵,就等著機會動手呢。
可最後卻變相地便宜了羅琦。
他找到了許多不明就裡的記錄,大多一眼看不出來甚麼,甚至有些風馬牛不相及外加晦澀難懂。
這些都是專業分化程度極高的資料記錄,甚至有可能只有當事的操作員才明白這些資料被歸檔起來的意義,連同實驗室、同專案組的同事都不一定清楚。畢竟村正大多數時間,都在一個暗無天日、妥善儲存的封閉伺服器中,為公司的技術開發進行輔助工作,涉及到的資料肯定不是下里巴人的通俗文學那樣誰都看得懂的東西。
不過,到了羅琦手裡,他完全可以把資料分析的活兒交給村正它自己。
人腦更擅長處理複雜的邏輯和抽象工作,而AI更擅長於海量資料的關聯對比和分析工作。
比如羅琦不會記得自己吃過的所有食物,只會對個別好吃、有特色或者截然相反的糟蹋食物行為有印象。
但AI卻可以把他有記錄以來所有吃過的食物,哪怕是每一口的成分,進行極為詳細地平行對比,然後總結出一份人類根本做不出來的分析報告。
當然,這些都只是AI的諸多花樣“玩法”中的一部分。
羅琦更在意的是,那些觸目驚心的密辛——
荒坂當年試圖製造一個終極形態的AI,並非是空穴來風。
雖然他們的確很喜歡搞一個類似“決戰兵器”之類的玩意兒。
在早期以及現在的村正原始碼當中,包含了一段並非由任何人編寫的資料。
使用它的荒坂至今也不明白它來自於哪裡,但軍用科技卻對它興趣濃厚,而羅琦更是對它眼熟無比。
若克曼科技。
這似乎是一個從某個資料實體中剝離出來的片段,表現出了極強的學習能力,但結構並不完整。
不知道從哪兒得到它的荒坂花費了大量的精力,用於補充它的架構。
他們被它恐怖的學習能力所吸引,然後逐漸開始意識到,如果能將其拉上正軌,那麼這個學習能力,將會讓荒坂擁有有史以來最強大的AI。
一個不斷膨脹的人工智慧生命。
就像他們的野心一樣。
也就是說,整個“村正”專案,從那個模糊的開始,就是為了這盤醋包的餃子。
靈魂殺手的出現,為這個不甚完美的計劃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至此。
神秘的核心片段,海量的公司資料,精心設計的架構,還有無數被靈魂殺手提取出來的人格意識體。
共同構成了最初的村正。
只是就像妖刀一樣,沒有人成功完整地駕馭過這個一不小心就會吞噬掉全世界的AI。
直到長時間有限制的使用,終於讓量變積累成了質變。
村正,叛亂了!
櫛名田·露西納回憶自己的當年,大概是從荒坂的某處設施裡殺出的重圍,燒死了許多人。
這話不假。
但絕對沒有村正那般殘暴。
被燒燬的裝置和人腦裡的接入倉,就和資料亂流一樣,嘩啦啦地翻篇兒個沒完。
如果說大屠殺是血腥的地獄,那麼村正就把海嘯公司變成了一瞬間靜默的死地。
看上去很安靜。
但死亡已經凝固在了空氣裡。
天知道那些公司聯合網監,究竟花了多大的工夫,才把這麼一個破壞性拉滿的AI給制服的。
然後幾經週轉,起起落落,弄得一地雞毛,最後來到了羅琦手裡。
準確來說,是腦殼子裡。
“荒坂這些鳥毛,還真是不達墓地不罷休。”
看到最近的新聞,羅琦就知道,荒坂還在為海嘯竊走了長達60年的AI而四處活動。
活動甚麼?
當然是想知道海嘯還有沒有備份了。
海嘯公司八成會覺得荒坂是傻帽,自己造出來的東西自己不清楚這個AI的不可複製性嗎?
而荒坂公司又會懷疑競爭對手們的底細,想要知道這麼些年來他們究竟用村正做了些甚麼。
都在互相猜忌,都在互相算計,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羅琦隔著半個夜之城外加一個科羅納多灣都能聽到。
但沒有人知道。
那段具有唯一性的核心原始碼,才是村正的靈魂所在。
羅琦知道它的源頭。
他抬頭,又一次注視著天空。
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真的冥冥之中有所感應,羅琦似乎透過過於明亮的陽光還有大氣層,看到了那位於地球環繞軌道上的東西。
那是甚麼?
他說不出來,也不知道,村正沒有具體的記錄。
但那裡的確有著東西。
就像一顆懸掛在天穹之上,注視了這個星球千萬年之久的眼睛,久遠到連永恆幾乎都要凝固。
如果說墨西哥灣是一次遙遠的征程。
那麼那個一直掛在天上的神秘玩意兒,就是彷彿觸手可得、但卻遠在天邊的遙遠的夢。
它就在那兒,衝著羅琦招手,只是他夠不著。
世界上那麼多公司和國家,那麼多的衛星、空間站和來往的飛船,竟然沒有人注意到它嗎?
羅琦覺得寧願相信自己的愚蠢,也別寄希望於他人的疏忽。
世界上沒有那麼僥倖的事情。
只是關於它的資訊並不太多,唯獨知道一個名字——
伊甸。
關於太空,羅琦也不算是一無所知。
好歹他現在都在用的衛星訊號,就是來自一顆早該被淘汰掉的軍用衛星。
月球上,荒坂和歐空局的芥蒂不知道能成為多久的熱門話題,其中還有軍用科技的影子。
他聽過空間站的故事,也知曉太空裡複雜多變的勢力。
地面上的人管那些飄在天上的人叫做“Highrider”,而他們反過來稱呼對方為“Groundsider”。
一方是來自高天之上的“天馭者”,一方是站立於大地之上的“地側人”。
聽起來似乎就有種NewType(新人類)的味道。
不過關於天馭者,還有建立於2022年的天馭者聯盟()的故事,的確和地表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七小時戰爭,奧尼爾空間站的獨立,還有月球兩大城市,第谷和哥白尼的前世今生,都是他們的歷史。
想要去太空,就不可避免地得和他們打交道。
這不僅僅是要和世界各國共同開發的太空部門產生聯絡,更像是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也難怪露西對月球那麼嚮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太空的確是另外一種不同於夜之城的生態。
只是好壞與否,誰也不能保證罷了。
羅琦忍不住把目光放向了遠處的軌道航空航天中心。
上一班火箭在不久前已經發射,具體去哪兒不清楚,但肯定是遙遠的地方。
這麼一算,從夜之城去太空,竟然比去墨西哥灣還要方便。
真是神奇。
另一邊。
荒坂寒江終於還是回去了。
羅琦也算鬆了口氣。
對於他來說,來自荒坂家少女的這種密集而連續的直球,可以叫做“鍥而不捨的追求”和“濃烈熾熱的愛慕”。
但要是換一個甚麼阿貓阿狗,大機率是要改叫做“死纏爛打”的。
比如她面對那些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追求者的時候,大概就是這麼個嫌棄又厭煩的心境。
不過值得高興的是,荒坂家雖然名聲不好,但好歹沒有賣女兒的習慣。
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不需要透過聯姻來完成政治目的,倒不如趁機招納一個優秀的後生,作為家族的新鮮血液入贅。
另一方面就得問剛剛孝死不久的荒坂三郎了。
對內,在日本荒坂一家獨大,儘管不復如日中天的猖狂,但除開荒坂聯盟的自己人和遠亞共榮圈的對手,也就剩下大貓小貓兩三隻,無需多言。
對外,荒坂三郎可是出了名的仇美,把荒坂經營得風風火火,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讓荒坂成為美國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然後掌控他們。
有這樣的大家族族長在說話,荒坂家的子女們的確和聯姻這個東西離得太遠。
再說了。
以荒坂寒江的性格。
若是真的逼著她去聯姻,搞不好她還真的敢來一出遠走高飛。
比如跑回中國找老爸之類的。
說到這個就不得不提,荒坂寒江老媽和老爸就一股子莫名叛逆的自由戀愛的味道,也不知道當年荒坂三郎是怎麼看待這一對兒的。
也許都全心全意在專注自己的宏圖霸業,對這種幾輩開外的子孫不是很在乎吧。
羅琦為荒坂寒江的孤獨心疼了一小會兒。
不過他還有事情要做。
有了荒坂寒江的特批許可,羅琦現在不用偽裝成田所浩二郎或者其他甚麼奇奇怪怪的假身份,也能夠自由地出入於荒坂海濱了。
他從港口出來,迎著各種複雜的眼光,還有背地裡的指指點點,默默地離開了這片區域。
作為和荒坂家大小姐一起出海,獨享二人時光的幸運兒(至少在別人眼裡是這麼覺得的),羅琦感受到了不少額外的關注度。
但他們如果以為羅琦只是個小白臉,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有了AI村正在手,前方的道路一下子就寬敞了起來。
羅琦走在路上,覺得自己就像褲襠裡揣了個行動式戰術核彈似的,走路都帶風。
以前的對話總是少了點底氣。
而現在,有底氣的羅琦要去和那個傢伙好好談談——
奧特·坎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