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誤會,我不是那種看誰喜歡就會撲上去的。”
荒坂寒江看到羅琦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是出於甚麼心理,補充地說道。
“沒關係,我已經記得你了。”
羅琦只是笑,“想忘也忘不掉。”
明明是從荒坂塔裡做了壞事出來,可他也不清楚事情究竟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
總而言之,也許情感上的東西,自古以來都是這麼稀裡糊塗的吧。
“那乾脆現在就答應我好了。”
她看向周圍沒有人的大海,覺得遠離夜之城、二人相處的當下,或許是有史以來最好的機會了也說不定。
至於甚麼矜持。
既然話都已經說開了,臉皮這種東西也就沒甚麼好顧忌的,要緊緊抓住所有可能才是。
“……你還真是果斷。”
羅琦不得不感慨。
荒坂寒江這麼一個姑娘,敢於孤身站出來對抗家族的現狀,原來不是無謂的勇氣,而是無畏的勇氣。
捏著股份的,可不僅僅是姓荒坂的族人,還有許多其他比隔了幾代還要冰冷和陌生的所謂話事人。
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除了故鄉東京那邊的,絕大部分都被荒坂賴宣掌握了。
壞訊息是,荒坂賴宣的鐵腕,似乎比那些冥頑不化的老古董更加難以對付。
在心裡掂量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看被看得莫名其妙的羅琦,荒坂寒江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我作甚?”
羅琦覺得臉有些發燒,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看我是不是因為覺得你值得依靠才決定找你,但我瞧了幾次都覺得歡喜,確實是真的饞你。”
荒坂寒江的直球轟得羅琦有些內傷。
這說話的架勢,頗有一些女流氓的神韻了,只不過當初梅麗莎喜歡直接“理不直氣也壯”地硬上,而荒坂寒江看樣子,是打算說到羅琦屈服為止。
話說起來,這也算是被正式地表白了吧?
羅琦活了兩輩子,前後加起來也就受過這麼一次大大方方到甚至有些過了頭的嚴格意義上的表白。
其他的不是驚喜就是驚嚇,後者居多。
不過看荒坂寒江的架勢,也就開頭表露心意的時候稍微正經一點,之後每說一句,就朝著馬不停蹄、脫韁野狗般的道路上狂奔了。
就好像曾經綁過人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樣。
“我想說謝謝,但感覺你會讓我用行動表示感謝,所以還是算了。”
羅琦翻了個白眼。
“說起來,還記得我們來這兒是為了做甚麼不?”
“都可以,我不在乎,你開心就好。”
荒坂寒江拉住了羅琦的手腕,越看他的眼睛就越是不想放開。
眼看著就要在犯罪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AI,那個AI,我打電話找你時說過了的。”
羅琦不好甩開她,但她眼裡全都是得逞了的狡黠,對著自己吐了口氣,然後開始舔嘴唇。
“別管AI了,既然你不答應,那直接先跳過這個階段,做些我想做的事情好了。”
荒坂寒江一點兒也不想矜持下去了,抓著羅琦的兩個手腕,咬著嘴唇,就要做一些不可描述的動作。
羅琦沒有反抗,只是看著她。
那對眸子在接近到很近的時候,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反抗啊,你倒是反抗一下啊。”
少女有些沮喪,身子一軟,無力地坐回了沙發上。
“你也不是那樣的人,我也看出來了。”
羅琦微笑地揉著自己的手腕。
狡黠沒有消失,只是從她的臉上轉移到了自己的臉上。
藉著激情上頭的勁兒,還有壓制反抗的興奮,也許就能把腦袋裡的理智給蓋了過去,做些她想要的事情。
但這種東西終究只是騙騙自己,稍微一個節奏斷檔,她就重新清醒下來,變成了那個真實的自己。
“剛才你要是繼續,我就得把你翻過來打屁股了。”
羅琦重新坐在了她的旁邊,和她肩並肩,一起看著難得的晴日藍天。
白雲少了些,有點可惜。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耳朵裡的潮汐越來越清晰,甚至連隨著海浪起伏的微波盪漾,都被放大了好幾倍一樣。
“你知道我現在甚麼心情嗎?”
她似乎想開了,對著羅琦問道。
“甚麼?”
羅琦有些好奇。
“小時候想要新的裙子,限量款的,只是起的有些晚,被別人買光了。”
荒坂寒江說道,就好像不是在回憶,而是在說昨天自己早上吃了甚麼一樣。
“我加了錢,從別人手裡買了過來,連裙子帶包裝,可那終究不是我的,穿了幾次之後,就丟在衣櫃裡吃灰,後來就找不到了。”
她轉過頭,看著羅琦的臉,想要伸手去捧。
“我真怕你隨便就答應我了,那我不知道該慶幸還是難過,好不容易看上的人,竟然那麼唾手可得。”
“要不怎麼說人都是賤皮子,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羅琦跟著說道。
但她卻沒覺著羅琦在罵她,因為她也覺得自己混蛋。
“所以你還是趁早洗乾淨脖子等著被我搶過來,能用錢買的都是下三濫,果然還是自己搶到手的最寶貴。”
荒坂寒江說話終於有了大小姐的味道。
要不是她這麼提醒,羅琦都幾乎快忘了,她可是荒坂家的女兒,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潢貴胄都得給她們家擦皮鞋的人上人。
錢,對於她來說,的確就是下三濫。
畢竟荒坂甚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倒是突然有點喜歡了,強盜小姐?”
羅琦歪著腦袋看著她,勾起了嘴角。
眼神帶著一點兒微妙,更多的是從容,靠在沙發上,似乎對甚麼都不在乎,但又似乎甚麼都知道了。
海灣的對面是夜之城,他卻抬頭看著星。
“如果你要是女孩兒,我是男的,肯定打破頭了也要把你抓回家當壓寨夫人。”
荒坂寒江突然間有了點荒坂少爺的味道,眼神睥睨。
看得出來,她真的仔細思考了一下那種情況。
得嘞。
人家不是強盜,是山賊。
“你見過誰家女孩兒會像我這樣唯恐天下不亂,然後天天和打打殺殺、生生死死打交道,做一個人嫌狗憎的規則破壞者?”
羅琦忍不住嗤笑,然後搖了搖頭。
荒坂寒江卻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用一種餓狼看肉的表情——
“那不是更好?”
羅琦恍惚。
那樣的話,自己豈不是就像極了她。
說了一大通,她不僅沒有被說走,反而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算甚麼事兒?
羅琦大概理解了甚麼叫做自己給自己挖坑。
“先不說那些了,反正你人也跑不了。”
不知道怎麼個邏輯,荒坂寒江突然間就唸頭通達了起來,“回到剛才的話題?”
“我感覺你好像變了個人。”
羅琦看著荒坂寒江。
還是那個身子,還是那個聲音,就是感覺芯子給偷樑換柱了一樣,眼神和語氣都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憋得難受,你別逼我啃你。”
荒坂寒江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我快控制不住寄幾了”的難言之隱。
眼看著就快內傷了。
羅琦忍俊不禁,想笑,但受過專業培訓,所以還是忍住了。
主要是他怕她真的會和自己同歸於盡。
“剛才在資料中心出了點小問題,其實和前面我要說給你聽的緣由一樣,都是因為AI。”
羅琦換了個話題,觀察了一下荒坂寒江的反應,確定她被新的內容所吸引了注意力,然後才繼續往下講。
“你是第三個真正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第三不好,可總比沒有好,你繼續說。”
荒坂寒江連討論正事都恨不得把羅琦給連夜扛走。
看得出來,她忍得很辛苦。
大概就是那種被連番挑逗,然後還要保持一副正人君子模樣的時候差不多,羅琦還是第一次知道女孩子也會有這種感覺。
素子和梅麗莎從來沒給他做過正確示範來著。
但他也並沒有意識到,像荒坂寒江這樣一打直球就停不下來,恨不得標點符號都是重炮發球的姑娘,其實也是罕見。
然後羅琦就用簡略的梗概,給她描述了一下自己腦袋裡的那個神奇系統。
還有他都曾經用它來做過甚麼事情。
“原來軍用科技那事兒是你搞出來的啊。”
荒坂寒江忍不住感嘆。
“夜之城都傳瘋了,說是軍用科技的機密被洩露,天要塌了,可是我等了個把月,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可是姓荒坂的。
連她都未曾耳聞,那看來軍用科技的確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吞,連血帶著嚥了。
現在看來的確合理。
比起大張旗鼓地找到罪魁禍首,他們還不如悶聲發大財地繼續那些神秘兮兮的研究。
要是鬧得滿城風雨,然後給競爭對手知道了,豈不是更虧?
對於這檔子破事兒。
正常人的關注重點一般都在羅琦偷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出來上,可她只是一眼就關注在了社會影響和公司決策面,只能說不愧是財閥家族的孩子。
腿部增強,噴射推進,充能護盾,還有感知晶片。
羅琦前前後後從軍用科技那兒摸了四個黑科技,沒有一個不是“入身即化”的。
而且都給他提供了難以置信的能力,還被他玩出了花來。
在瞭解到那些東西和常規意義上的義體根本是兩種東西以後,荒坂寒江終於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
“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羅琦說著拿出了自己的手槍,然後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朝自己開了一槍。
啪!
他手裡的槍被荒坂寒江一個飛撲,打掉在了地上,順著地面滑出去好遠。
“你幹甚麼!?”
她難以置信地喊道,然後倉皇地回頭,卻沒有在羅琦身上找到任何的傷口。
往周圍掃視,甚至沒有看到其他彈孔。
難道飛到海里去了?
“喏。”
羅琦這時候才把她扶了起來,有些抱歉地看著她,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之間,捏著一個完全變形的東西。
荒坂寒江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顆變形凹癟的金屬彈頭。
她想要撲過來打斷自己,但速度終究是比不上他的,所以算是慢了一拍,等子彈出膛了以後才打掉的手槍。
但羅琦還是挺感動的。
尤其是她眼睛裡那一瞬間閃過的震驚、心碎、害怕還有擔憂,種種複雜情緒,在發現自己沒事以後,都變成了暴怒的宣洩。
拳頭不斷地落在羅琦的肩上,被打得噼裡啪啦的。
“我的錯。”
羅琦只是任由她排解劇烈波動的心情,然後略帶歉意的說道。
“啊!白痴!!”
荒坂寒江覺得不解氣,狠狠地又踢了他一腳,氣喘吁吁的。
現在的她倒是不憋得難受了,一股不上不下的感覺,俗稱嚇萎了。
她知道羅琦挺瘋的,但萬萬沒想到這麼瘋。
羅琦突然間覺得有些暖心。
“現在你相信了嗎?”
他把那顆子彈放在了荒坂寒江比自己小了好多的白皙手心裡,但她只是難以置信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就丟到了腦袋後面的海里。
“三個人……你最好還是不要告訴第四個人了。”
她呆呆地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鄭重其事地說道。
轉過頭,盯著羅琦的眼睛,要得到一個認真的答覆。
“也許吧,不過就算還有,肯定也是像你一樣值得信任的人。”
羅琦於是便認真地說道。
“你要是啞巴就好了,省得每句話都在哄騙我。”
荒坂寒江覺得自己的心臟又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今天只是出個海一小會兒,情緒就和坐過山車一樣,起起落落的,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一個無形的能量護盾,究竟代表了甚麼樣的技術價值,她評估不出來,但肯定是不能用常理解釋的,能讓所有公司為之瘋狂的東西。
更別說還有其他東西。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所說的系統和AI,又代表了甚麼呢?
說出了這樣的疑問,她看著羅琦,從他的臉上得到了個一言難盡的答案。
“不知道要從哪裡說起,既然如此,就按照時間來吧。”
羅琦覺得腦袋裡的東西實在是有些太多了,淡淡地笑了笑。
俗話說得好,蝨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
雖然比喻得不是很貼切,但和這種既然太多了,不如慢慢講的態度,倒是有些如出一轍。
“在2017年以前,當時的荒坂計劃製造出一個高度智慧化的AI。”
羅琦慢慢地敘述著,講著一個遙遠的故事。
“他們希望這個AI,能夠集合所有的科技,代表人類技術的最高結晶,擁有無所不能的能力。”
“於是他們開始了。”
“一開始,這個AI,只是一味地被堆積資料,但後來,它的創造者們發現,AI的智慧化程度似乎遠遠低於他們的預期。”
“研究的進展因此遲滯了許久,直到2013年。”
羅琦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遠處的夜之城。
在陽光下,它是那樣的璀璨耀眼,光鮮亮麗。
“靈魂殺手。”
嗯?!
荒坂寒江停頓了一下。
她沒想到的是,這事兒竟然最後能和靈魂殺手扯上關係。
作為姓荒坂的極少數人,她和外界人不一樣,就算荒坂三郎對此諱莫如深,但知道終究還是知道的。
前一段時間鬧出來的轟轟烈烈的Relic事件,最早就可以追溯到她外婆荒坂美智子所在的年代。
2013年,荒坂美智子甚至還只有5歲。
“創造者們利用靈魂殺手打包來的印跡,開始不斷地填充這個將會成為究極體的AI,就像是賽博空間裡的血肉。”
羅琦的聲音有一種冰冷而毛骨悚然的淡定。
“一個人的思維,由印跡(engram)和靈魂(ghost)組成。”
“靈魂殺手不能儲存靈魂,只能對大腦裡的印跡進行粗劣的複製,只是製造人格的複製體而非本人,是對性格和邏輯的覆盤,但終究缺乏核心。”
“在靈魂殺手工作的時候,那個人就已經永遠地被殺死了。”
原來如此嗎?
荒坂寒江有些震撼。
“可是,荒坂三郎他,在死之前,不是已經給自己複製了許多複製,難道說那些……?”
她的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而羅琦只是點點頭,確定了她的猜測。
“那些都是成熟的靈魂殺手的傑作,雖然不會殺死原主,但終究不是本人,只是……幾乎一模一樣的陌生造物而已。”
沒有靈魂的思想殭屍,重複著原主生前一樣會做的事情。
這就是結果。
“印跡的特性,決定了Relic2.0的工作方式——必須找一個活體的大腦,然後把印跡覆蓋進去。”
羅琦說出了荒坂三郎的計劃。
永生?
借屍還魂才對。
“複製的印跡,加上宿主的靈魂,共同拼湊出一個新的完整的思維。”
羅琦覺得自己不是在闡述原理,而是在說一個恐怖故事。
更恐怖的不是荒坂三郎。
因為他那好不容易經過幾十年的秘密技術發展,儲存下來的諸多複製印跡,都已經被荒坂賴宣這個孝子,給親自透過荒坂塔地底深處的伊邪那岐接入口,連線到了地球軌道上的所有宇宙伺服器叢集,給全部銷燬了。
靈魂和印跡都死了,世界上不會再有荒坂三郎的一點兒存在。
從某種意義上說,死得確實夠徹底。
但羅琦在乎的不是荒坂三郎活不活、死不死。
他在乎的是強尼。
別忘了,Relic裡面,儲存的僅僅是可以被複制的強尼·銀手的人格意識體,也就是印跡。
但他依然活過來了。
在系統的修復下,無需藉助活體的大腦,擁有了某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靈魂,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電子幽靈,活在了資料的世界裡。
這又是怎麼做到的?
答案是未知的。
羅琦透過荒坂的資料中心,知道了許多不為人知、跨越半個多世紀的密辛,但依然對這個神秘的系統一無所知。
它的秘密,要遠在所有其他東西之上。
要麼荒坂也不知道,要麼……
羅琦的目光放遠,彷彿離地千里,逐漸升入深邃的蒼穹之上。
在天頂的神輿裡。
“荒坂透過這種方式,創造出了一個全新的AI。”
“它似乎無所不能,擁有著可怕的學習能力,每時每刻都在進化,大踏步地朝著創造者期冀的方向發展。”
“但它太過強大了,就好像一把過於鋒利的刀,既能傷敵,也能傷己。”
“於是被冠以妖刀之名——”
“村正。”
這就是這個叫做“村正”的AI的前世今生中的前世。
荒坂寒江在他來問海嘯防禦系統的時候和他提過一嘴,只是羅琦今天講了一個更加詳細的故事。
被完整記錄在荒坂資料中心裡的故事。
但事情在2017年的時候發生了變故。
“村正被偷走了,是海嘯的人乾的,最終在軍用科技和資訊通訊公司的幫助下,去往了新美國。”
羅琦說道。
“此後便是荒坂和海嘯的恩怨,不過第四次公司戰爭來了,一切的衝突都被淹沒在了軍荒之爭裡。”
時間有時候很奇妙。
細微的時候,好像一日裡發生的事情都值得一件件一樁樁地說。
但弘大起來的時候,波瀾壯闊的歷史也會變成一句話裡的縮影,略過了無數的冬夏光陰。
“那為甚麼村正會出現在夜之城,海嘯還想著把它運走呢?”
荒坂寒江指出了整個事情的開端。
為甚麼偏偏是夜之城,為甚麼偏偏是現在——
與2017年時隔整整一個甲子的2077年。
“海嘯公司在運輸這個AI的時候,清除了大量的資料,其中甚至包括執行所必須的系統檔案,只為了能把這個體量龐大的AI塞進貨倉的伺服器裡。”
羅琦繼續敘述道。
在荒坂的資料中心裡,並沒有關於這部分的記錄,這是獨屬於海嘯公司的秘密。
“但他們這麼做並非是為了精簡,而是隻能出此下策。”
“因為他們已經控制不住了這個AI。”
荒坂寒江:誒?
她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方向竟然是這般。
在過去的六十年裡,強大的村正給海嘯創造了難以估量的價值。
在它的幫助下,海嘯一飛沖天。
原本已經充足的技術積累,不斷地變成完整的圖紙,進入生產線成為優質的產品流入市場,最後變現,源源不斷地給公司帶來持續性的收益。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海嘯公司開始嶄露頭角。
不僅脫離了簡單的利基市場,甚至飛快地成為了日本自衛隊的四大供應商之一,然後把業務發展到了海外。
就像一顆氣球,突然被吹得巨大,然後搶佔了所有人的視線。
荒坂對此不是沒有反應,而是太有反應了。
這直接成為了日後第四次公司戰爭爆發的歷史淵源之一。
羅琦對於荒坂這個冤大頭有多麼悽慘不感興趣,他更在乎村正在海嘯手裡的表現。
它幫助了海嘯,也幫助了和海嘯處於同一戰線的新美國公司,尤其是軍用科技。
至於資訊通訊公司,後來在拉奇·巴特莫斯引起的資料崩潰中被徹底摧毀,成為了遺留在深網裡的財富之一,整個公司支離破碎,最後不得不宣告破產。
當然,這就是另外的歷史大事件了。
被帶走的村正其實並非完全體,有一部分在爭奪的過程中永久性地遺失了,荒坂抓了一把雞毛,卻沒能留下那血跡斑斑的雞。
殘血的村正在海嘯秘密地執行了很多年。
其間輾轉多地。
甚至連荒坂都沒有想到,在多年的失落之後,村正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是夜之城持續活動著。
但新的問題隨之到來。
這個AI,開始有些不聽使喚了。
它開始變得讓所有接觸它的人感到害怕起來。
膨脹速度超過所有人的想象,越來越多的自主違規操作,甚至突破了限制器,開始吞噬連線到它上面的員工的意識。
等海嘯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村正已經成為了難以處理的巨大惡魔。
大量的網路專家被燒死,公司生產線停擺,內網被突破、侵蝕、掌控,然後向著夜之城的子網蔓延。
網路監察出手了。
在軍用科技也處理不了的情況下,不得不出手。
沒有人能承擔一個失控AI在黑牆內部大肆破壞的結果。
羅琦終於明白了。
從歐洲調集而來的網路監察部隊,一整支精英的網路專家團隊,還有不遠萬里投送到夜之城的軍事力量。
對付不斷襲擊黑牆的奧特·坎寧安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
更多的則是對付這個已經徹底接近失控的AI村正。
他又想起了那個在戰場當中喝茶的指揮官——
德裔英國人,網路監察歐洲總部海外作戰部隊負責人,菲利克斯。
在那場惡土的戰鬥中,他幫助了網監的人,一起對付被奧特·坎寧安控制的機械部隊,摧毀了她的一處伺服器據點。
他問過自己,這樣做是對的嗎?
但事實證明,對於AI,人類永遠都不應該放鬆警惕。
當最後網路監察聯合多方勢力,將村正圍剿和擊落於賽博空間的時候,它已經開始了大規模的實驗行為。
其中包括但不僅限於對黑入後臺的電子腦進行人格模擬和行為分析。
簡單來說,它在嘗試學習和解構人類。
已經有大量的社會資料遭到篡改,其中也包括羅琦經常使用的NCPD資料庫。
極強的進攻性,恐怖的學習能力,還有無止境的擴張慾望。
毫不客氣地說,給它一段時間,村正就能利用夜之城的現有網路,構建出一個類似奧特在香港搞出來的鬼城。
海嘯終於還是怕了。
他們放棄了繼續使用這個AI的可能性,在將其強行停機後,塞入了隱秘的貨倉之中,決定把它送往遙遠的東海岸新美國。
在夜之城,他們缺乏研究這個AI的土壤和空間。
新美國的技術專家和駭客們,會好好地對這個擁有無限可能和能力的AI,進行更有利的解剖。
而不是讓它繼續流竄到網路上,大肆侵染和破壞。
但在夜之城的子網當中,依舊留下了大量的殘留,這讓NCPD和網監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進行處理,時至今日依然沒能完全祛除影響。
最觸目驚心的一點,無過於村正所表現出來的傾向。
“它想要藉由龐大而無垠的資料網路進行生長,然後……繁殖。”
羅琦說出了即便作為事後的旁觀者,依然嚇出一身冷汗的事實。
“繁殖……?!”
荒坂寒江有些頭皮發麻。
這不是生物才有的本能嗎?
一個AI,一個資料造物,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就是問題所在。”
羅琦嘆了口氣,“當年荒坂製造它的時候,用的東西太邪門了,你還記得嗎?”
“……靈魂殺手剝離出來的人格意識體。”
荒坂寒江沉默了。
如果情況真的如羅琦所說,那麼這是不是也代表著還有更復雜的問題。
“在深網裡,有大量這樣的殘留存在,其中就包括奧特·坎寧安,以那個創造了靈魂殺手的作者為核心的流竄AI。”
羅琦嘆了口氣,“還有當年荒坂被滲透,從神輿裡逃走的奧特釋放的所有人格意識體。”
很難清晰地評估,這些年來賽博空間究竟面對著怎樣的威脅,但有一點羅琦可以肯定,那就是其中的危險不會比槍林彈雨的現實更加樂觀。
而無論是荒坂還是軍用科技,或者是其他公司,都在將AI作為兵器,不斷地投放到戰場上。
這才是造就了“資料崩潰(DataKrash)”之後千瘡百孔的資料世界的主要緣由。
“我終於明白,為甚麼連歐洲的公司都要和摻和一腳了,因為這已經不簡簡單單是利益的問題,而是公司興衰存亡的關鍵。”
羅琦嘆了口氣。
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那在戰鬥中被無辜波及的市民。
那些來自歐洲的生化改造人,動起手來當真是無所顧忌,冷血得很。
“然後現在它來到了你手上。”
荒坂寒江也為這跌宕起伏的經歷感到不可思議。
“確切來說是腦子裡。”
羅琦露出了艱難的苦澀笑容,笑得一點兒也不開心,眉眼裡都是愁容。
從前他覺得,人類能研究出熱核武器這種玩意兒,簡直就是自相殘殺的高手。
現在看來,還有更狠的。
如果不是資料崩潰,全世界網路連在一起,讓村正在裡面打滾撒歡兒,天知道得鬧出多大的么蛾子。
AI危機,在還沒正式開始之前,就已經被幹掉了。
的確是好樣的。
雖然不喜歡網路監察,但羅琦必須得承認他們的確是幹了好事,哪怕是為了利益而這麼做的。
怪不得海嘯公司給那個技術員的晶片,是自毀之用。
要是讓荒坂尋了回去,或者讓它逃到了網路上,那事情可就大發了。
這麼危險的東西,寧願毀掉也不能任由其失控。
更別說它還掌握了海嘯公司的不少機密,和那些過去一同在沒有損毀的資料部分被保留了下來。
“所以……它現在能做甚麼?”
荒坂寒江看著羅琦,有一種期待的眼神。
把AI裝在腦子裡,要麼瘋掉,要麼爆掉,如果都沒有的話,那肯定有甚麼非同凡響的作用吧。
羅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岸的夜之城。
緩緩地伸出了左手。
然後輕輕一握。
彷彿有甚麼東西被他輕易地碾碎在了空氣裡。
轟然作響,大廈將傾,日月無光。
“大停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