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羅琦蹲在窗戶邊上,手裡端著飯盆,準確來說,是盤腿坐在窗戶邊的墊子上。
然後手裡端著飯盆。
窗戶外面是小唐人街的街道,對面不遠就是歌舞伎區。
這景色和那些能直接看到大海,或者雲層之上的好地段沒法比,但是比那些暗無天日的小巷子好多了。那種地方,甚至都不肯給一點空氣流通的空間,尤其是美名其曰稱之為“超級摩天樓”的究極筒子樓。除了靠外能交換一下空氣和陽光的套間,其他都和牢房沒有甚麼區別。
當然了,和露西的公寓也沒法比。
羅琦聽大衛說,她選的地方很有意思。
雖然有些老舊,但還算乾淨,最重要的是,面對著科羅納多灣,對面就是莫羅巖的軌道航空航天中心,每天都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班機、浮空貨輪還有火箭。
真是有夠浪漫的。
老實說,一開始羅琦是沒覺得露西這個姑娘的審美和浪漫有甚麼關係,整就打扮得跟一個被刻奇主義風格RGB醃入味了的風塵女子似的。
不過後來才知道,她竟然是個好姑娘。
當然,這就是後來的事兒了。
活在夜之城是挺讓人憋屈的一件事兒,除非有能力跳出那些限制著身體和靈魂的怪圈。
她嚮往月球也無可厚非。
只是羅琦不是很想打擊她,月球其實也沒那麼好。
就像荒坂的夜之城北美分部的不少人,都有一種羨慕著東京都本部的想法。
至於那邊究竟怎麼樣,就只有去過的人才有發言權了。
羅琦不羨慕誰,也不向往甚麼地方。
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有種野性的美”的地方,其他的都大差不差。
比如這個裝在自己腦袋裡的AI所輾轉的那些地方。
在貨倉裡的伺服器之中,AI正在休眠、效能低下不說,自己還沒有許可權,完全處於一問三不知的狀態。
海嘯公司留給技術員的所謂許可權晶片,也就是關鍵時刻救急的錦囊妙計,竟然是自毀驅動。
如果不是系統攔住了程序然後進行備份,羅琦現在可真就是兩手空空,昨天白忙活了一溜兒了。
貨沒送到,海嘯自然是沒付錢的。
羅琦自掏腰包,給參與的隊員們發了工資,要是這個AI單純是個擺設,那他可就真的要不爽了。
但想不到的是,這個AI不是沒用,而是太有用了。
以至於羅琦不得不謹慎地先確認這些個觸目驚心的歷史記錄。
隨後,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寒江,你之前跟我說那個被偷走的AI叫甚麼來著?“
……
“你是說,海嘯想要運走的東西,是他們當年從荒坂偷走的AI,然後被你調包了?”
稍微領先小半個身位,荒坂寒江穿著一身羅琦從來沒見她穿過的正裝。
三葉草標識,私人訂製,用料奢侈,荒坂風格濃厚。
不是那種宴會上裙襬長到可以拖地板的累贅玩意兒,而是簡單幹練的襯底,然後外面披著一件一塵不染的象牙白外套。
有點兒像大衣,又有點像披風,總而言之就是挺酷的。
“噓噓……小聲點兒。”
羅琦小心翼翼地示意她噤聲,然後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周圍。
“不是,我說,真的有必要來這裡嗎?”
“沒辦法,想要查機密資訊,只能來這裡,要是最高階的情報,恐怕得回到東京去。”
荒坂寒江聽到他這麼說,縮了縮脖子,謹慎地看著周圍。
他們兩個此時正走在黑色為基調的大廳裡,四周都是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荒坂員工。
這棟建築很有名,但知道里面具體長甚麼樣的人並不多。
夜之城,公司廣場,荒坂塔。
作為荒坂公司在北美地區的總部,重建於統一戰爭結束的2070年。
這既是夜之城藉助荒坂之手擺脫新美國控制的標誌,也是日本新軍國主義國際復興的里程碑。
總而言之就是挺門面的。
雖然不算特別高,只有140層,但架不住每一層的面積都大得離譜。
而且和那些一味追求高度、選擇了實用性低下的尖塔式結構的高樓不同,荒坂塔是正兒八經的摩天大樓,最高層的實際面積相較於最大基底面積並沒有多少減少。
也因此整體看起來,拋開那些幾何學的美術設計後,就是個四四方方的巨大黑色長條盒子。
羅琦每一次看到它,都要為這種建築學的奇蹟感嘆。
毫無疑問,這就是人類智慧的結晶之一。
荒坂的強大,其中一部分,就是來源於不斷透過強橫的實力,蒐羅這些人類智慧的結晶,然後化為己用。
據身邊這位“逆反派”的荒坂家的姑娘所說,東京的荒坂總部,已經突破了一公里的高度。
更可怕的是,它並非單塔式結構,而是宛如一座真正屹立於大地之上的山峰,被眾多高聳入雲的其他建築環繞於其中,宛如眾星捧月。
當然,這就是另外的話題了。
雖然身份排場不如荒坂華子這種正兒八經的掌上明珠,但荒坂寒江好歹也是荒坂美智子的外孫女兒,正統的繼承人血脈。
羅琦跟在她身後半個身位,似乎完全被當成了保鏢。
所到之處,根本沒有人攔在路中間,有也是倉皇地躲開,然後忙不迭地表示敬意。
總有一種狐假虎威的感覺。
羅琦渾身那叫一個不自在。
也許有的人會覺得體驗一下這種“腐朽墮落的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特權”會很爽。
但他只是看著那些生怕衝撞了荒坂家大小姐的員工,看著他們佝僂的身軀,還有惶恐的神色,有些話堵在了喉嚨裡,最終還是化為了沉默,不知所言。
在宛如一隻驕傲的天鵝,抬著自己脖頸經過的大小姐面前。
他們不是社會上的精英和成功人士,也沒有那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傲氣,有的只是宛如本能一樣的謙卑、剋制還有服從。
宛如尊卑分明的金字塔。
“你看到了嗎?”
荒坂寒江走進了一個明顯裝飾得很華貴的專用電梯,對著跟進來的羅琦問道。
嗯。
羅琦只是默然。
“人們在害怕著荒坂,哪怕是荒坂的員工。”
荒坂寒江看著前方,就好像不是在等待電梯上升,而是在審視自己的國度。
“有時候我覺得我就是那種縱馬踏過田地的肉食者,但我為甚麼會因為他們心裡的疼痛和卑微而感到悲傷呢?”
“因為你是正常人。”
羅琦思考了一會兒,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然後他就看見荒坂寒江笑了,笑得像一顆綻放在寒冬臘月裡的花。
“真的嗎?”
電梯到了。
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荒坂寒江在前,就像前邊沒有阻礙、全是空氣一樣,一路通行,穿過了無數道閘門和走廊。
然後來到了一處很乾淨的中控室。
“這裡是?”
羅琦沒見過這樣的規格,為那些在門外忙碌的技術人員而感到新奇。
“資料中心。”
荒坂寒江也不是很熟悉,但總歸比羅琦這種一次都沒來過的要好。
她帶頭走在前面,羅琦跟在後面。
穿過了一扇對門,然後走在高懸的走道上,下面是玻璃,然後就是一望無際的漆黑,無數星星點點的指示燈光,宛如在藍紫粉色的太空裡遨遊時,融化於星河裡的閃光。
看不到底,但羅琦估摸著他從這裡跳下去,屁股著地得是好幾秒以後的事情。
“好大的伺服器群。”
他估摸了一下這片空間的長寬距離,大概是能買下一整個島嶼,把一個團的T-Bug都羨慕哭的程度。
“可我聽說神輿不是不在地球上嗎?”
“當然不在。”
荒坂寒江看了看頭頂上。
不是樓上,也不是地上,而是天穹之上。
“分佈在環繞於地球的軌道空間站上,所有的互動操作都要過Kisen(貴賎)驗證。”
“這個驗證怎麼拿?”
“現在整個荒坂只有一個人有許可權批准。”
“賴宣?”
“嗯哼。”
聽到這樣的回答,羅琦雙手撐住了邊緣的圍欄,有些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但看著眼前的景象,羅琦還是有過那麼一絲絲幻想的——
如果在這裡就把荒坂的神輿給炸了,會怎麼樣?
當然了,他是不會這麼坑荒坂寒江的。
不過就算是伺服器群,所謂的資料中心,裡面的東西,也足夠奧特·坎寧安這樣的流竄AI眼饞得不行吧。
羅琦不是很喜歡荒坂,但更知道和誰打交道對人類的威脅更大。
RogueAI……
它們首先是失控的,然後才是人工智慧。
不過羅琦想了一會兒,還是掏出了PDA,給這裡拍了一張廣角照片,然後收了回去。
羅琦從荒坂寒江的眼神裡看到了問號。
“沒甚麼,給一個……朋友炫耀一下,饞死她。”
他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就是那種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又在一肚子壞水的那種笑容。
想要嗎?
誒嘿,不給~
荒坂寒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將信將疑地認可了這個說法。
她和他相處的次數和時間不多,但是感覺那個笑容熟悉極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是這麼夾著一塊肉誘惑自己招供的。
最可惡的是,最後還給吃進去了!
羅琦轉身四處觀看,但總感覺脖子後面有一股殺意,冰涼冰涼的。
“開始今天的正事吧。”
大概滿足了一下好奇心,羅琦跟著荒坂寒江回到了操作中心內部,找了個沒人打擾的地方,然後開始接入系統。
她的許可權很高,高得離譜。
雖然不及自己的外婆,更不及自己外婆的叔叔,但遠遠要高過那些所謂的高層。
荒坂說到底還是財閥。
如果說要加上額外的詞,那也是新軍國主義的日式國際財閥。
再怎麼變,也是相信家族內部的人,更高於外人。
因為即便是政變和內鬥,權力和目的,最終都還會落回振興這個姓氏的道路上來……
吧。
不過從這個角度來說,荒坂賴宣的確有理由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對付那些持有荒坂股份的董事會成員身上。
因為他們是他掌握一切的道路上的唯一阻礙。
不過不知道的是,海嘯防禦系統在這些事情當中,究竟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呢?
在荒坂眼中,他們又算是甚麼樣的對手?
現在一切的答案,都將在荒坂寒江的許可權解鎖下,一點點展開。
“連進去。”
荒坂寒江指著一個開啟的插槽說道。
“我沒介面。”
羅琦說道。
荒坂寒江:?
她好奇地看了介面一眼,確定是主流的通用型號,然後看向了羅琦。
“我沒改裝,沒有接入倉。”
羅琦把自己的脖子和後腦勺露給她看。
光滑的面板,的確完全沒有改造的痕跡。
荒坂寒江:??
“那你是怎麼裝義體的,外接一個整合控制器嗎?”
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沒裝義體。”
羅琦給她看自己的手腳還有脖子,完完全全的原裝人。
除了黑科技。
他在心裡默默地補充道。
荒坂寒江:???
突然間,她似乎意識到出現了甚麼不得了的問題——
裝了一身價值連城的義體的自己,還有各路公司安保以及地下世界的獨狼傭兵和戰鬥員,竟然打不過一個素體人?!
📢發生甚麼事了📢
“你是哪裡來的基因改造怪物嗎?”
荒坂寒江試探性地問道。
據她所知,這顆星球上,包括今天在內,過去的幾千年時間內沒有出現這種級別的科技。
“這算是誇獎嗎?”
羅琦覺得她的目光有些太過於直接了,就好像被看了個精光似的。
荒坂寒江的視線從羅琦的眼睛上移開,隨後轉到了全身各處。
然後一種名為沮喪的神情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她的確沒有在羅琦身上掃描到任何可疑的結果,包括一臺高度保密規格的PDA還有一對藍芽耳機。
藍芽耳機。
天哪,現在可是2077年,誰還用那個老玩意兒。
“你這是甚麼表情?”
羅琦追問道。
“我在想,要是讓你站在那些鼓吹義體進化論的人面前,他們該是甚麼表情。”
荒坂寒江露出了為荒坂的義體研究感到擔憂的表情。
那麼新的問題來了。
“你把AI藏哪兒了?”
既然他沒有安裝接入倉的話,總不能是用PDA遠端連線AI的吧,那也太原始了些。
“藏在一個……神奇的地方。”
羅琦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她。
總不能說——
哈哈,我把AI裝進了腦子裡,沒想到吧?
那她大機率是不會覺得羅琦得了賽博精神病的,只會覺得他昨晚沒睡覺、今早沒吃藥、感覺自己萌萌噠。
不過對於羅琦來說,他對現在自己的腦殼子,也處於一個“窩巢這是啥,窩巢這又是啥”的狀態。
【已連線到資料埠】
【正在自動進行同步,請稍後……】
完全沒有任何打招呼的意思,系統就自作主張地連線上了眼前的這個荒坂資料中心。
然後和大冷天空腹吃冰激凌然後配華萊士一樣,用“竄稀戰士”的勢頭開始瘋狂下載資料。
如果羅琦有一對義眼,現在資料流估計已經讓它閃爍得跟舞池裡的宇宙球燈一樣。
海量的資料湧入了羅琦的腦海裡,讓他感覺意識一陣模糊……
才怪。
他啥感覺都沒有,無事發生似的坐在椅子上,眼睛左右提溜提溜地轉了轉,感覺腦闊子有點癢。
壞了,不會是要長腦子了吧。
“那怎麼辦?要不你試試把PDA接進來?”
荒坂寒江也沒有處理過這種情況。
或者說,她壓根就沒有和AI本體打過交道,只是在人機互動頁面和這些人工智慧有過接觸。
但她也知道,越是高階的AI,所需要佔據的裝置體積和效能就越大。
海嘯能把這麼一個“珍藏”多年的AI,塞進一個半個集裝箱大的貨倉裡,已經很極限了。
也不知道羅琦把它藏哪兒了。
她也有關注公司最近發生的事情,畢竟董事會把這個新收購來的槍彈公司還有附近連帶產業和地皮給了她,就是希望她能夠嘗試學習和實踐一下生意上的事情。
因此對於海嘯和荒坂之間的新一輪矛盾有所瞭解。
萬萬沒想到的是,羅琦竟然選擇幫助了對頭家。
這可真的是……
太好了!
要是荒坂得手了,那就又是一起成功的惡性商業競爭事件。
不,是商業戰爭。
還是不擇手段的那種。
雖然這是荒坂保持強大的秘訣,但是實在是過於無法無天了。
“怎麼了?”
荒坂寒江看到羅琦的臉色有些僵硬,於是關切地問道。
“完事兒了。”
羅琦阿巴阿巴阿巴地說道,目光渙散。
甚麼完事兒了?
她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然後很快,一陣“咣咣咣”的斷電拉閘聲,就由遠及近地席捲了過來。
最後整個巨大的資料中心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紅色的報警燈還在“忽悠忽悠”地閃個不停。
在羅琦和荒坂寒江的臉上,照射出同樣懵逼的大眼珠子。
哐!
只是一瞬間,電力又重新恢復了,也許是應急電源。
光明重新驅散了黑暗。
荒坂寒江還沒有反應過來,但她看到了坐在旁邊的羅琦的表情。
那神色似乎叫做——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