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長官,沒有回應。”
荒坂的指揮官聽著下屬的彙報,有些不耐煩地點了點頭,然後擺擺手,讓他繼續聯絡。
而此時他的身下,是馳騁在惡土荒原上的越野裝甲車。
巨大的荒坂三葉草標識,從夜之城出發,向著東北方向的郊外駛去。
一同隨行的還有許多其他的軍用載具,單單從規模上看,要勝過海嘯公司的支援小隊不少。
但是他們此時不僅沒有穩妥的感覺,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心慌——
從幾分鐘之前,他們安排在荒坂的內應,也就是這一支連人帶車都被策反的支援部隊,已經和他們斷開了聯絡。
無論怎麼呼叫都沒有反應。
好在他們終於還是發現了貨倉的所在,否則今晚可就沒法交代了。
公司派下來的活兒,還有自己的小命,總有一個得交代。
他希望是前者。
越過一個高大的沙丘,荒坂前頭的車隊停了下來。
“停下來做甚麼?!繼續前進!”
眼看沒有敵襲,指揮官焦躁的內心有些煩悶,對著前車不滿地大喊道。
“長官,你得來看看這個……”
下屬士兵的聲音有些顫抖。
指揮官驅車向前,然後在沙丘的最高處,獲得了全部的視野。
幾輛側面印著海嘯防禦系統logo的軍用車輛,靜靜地停在一塊空地上,呈現著一個半圓弧的姿態,共同面朝著一個方向。
車燈還亮著,就好像一處露天劇院放映中的電影。
沙丘在大功率遠光燈的照射下,分出了陰陽兩面的溝壑。
而那些七零八碎的屍體,也在車燈的照射下,拉出了狹長的影子。
即便隔著幾百米,出血量驚人的屠殺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荒原上的風在呼嘯,刮過他們的耳邊,但他們只覺得遍體冰涼——
只是幾分鐘嗎?
他們還記得幾分鐘前雙方的溝通,那找尋到了貨物的興奮,還有逃過上級責難的如釋重負。
但現在,電話另一頭的人,已經全部躺在了這裡。
他們甚至沒能來得及呼救。
“過去看看,保持警戒。”
指揮官臉色難看得如同吃了印度傳統美食一樣,“把無人機撒出去,不要遺漏任何角落。”
他很緊張,因此十分謹慎。
真是見了鬼了。
海嘯公司到底找了個甚麼人來給他們押送貨物?
之前在市區裡負責追擊的無人機指揮官已經被下了,他在作戰中多次表現不力,迎接他的,最輕估計也是降職處分。
他可不想重蹈同事的覆轍。
“報告!發現了貨倉!”
好訊息很快就傳來了,這也多少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指揮官稍微鬆了一口氣。
看來對方雖然擊殺了海嘯的人,但礙於貨倉的笨重,還是將其拋棄在了這裡。
這就有了可以交代的東西。
不錯。
他點點頭,示意手下去檢查一下貨倉的狀況。
“腳步凌亂,還有很多觸控的痕跡。”
負責現場勘查計程車兵義眼裡閃爍著掃描時的藍光,“應該有兩個人,躲在了光學迷彩偽裝網下面。”
“他們沒提到這個。”
指揮官下車。
親自來到了現場。
散開計程車兵呈現鬆散的陣列,分部在各個位置上,以隨時能夠應對各方向襲擊的姿態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警戒。
這就是荒坂安保的精英部隊。
和那些三腳貓沒得比。
“他們”,指的自然是安插在海嘯公司的內鬼,還有他們策反的這些……死人。
如果早有情報,他們也不至於搜尋毫無所獲。
“檢查一下貨物情況。”
他揮揮手,身邊立刻有技術專家在重灌士兵的保護下上前。
這個半埋在沙土裡的貨倉,操作面板並沒有被收起來,而是保持著展開的樣子。
“他們銷燬了裡面的資料,東西全完了,長官。”
那個技術專家只是檢查了沒一會兒,就傳來了一個壞訊息。
“怎麼回事兒?!”
指揮官也有些詫異。
他沒想到的是,海嘯公司應對他們的覬覦,竟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既然我們留不住,那麼你們也休想拿到。
“可惡,真是混賬……”
他極為失態地罵罵咧咧道,不過很快就恢復過來,“得向總部彙報,我們失敗了。”
“那這個貨倉呢?”
技術專家追問道。
“挖出來,待會兒讓卡車運走。”
指揮官揮了揮手,轉過身,看向了夜之城的方向,呼叫了總部的頻道。
“是我。”
“行動失敗了,他們銷燬了資料。”
“對,貨倉還在,我想運回去做進一步檢查。”
“是,是我的失職。”
一陣簡短、沒有太多感情波動、但清晰地傳遞了資訊的通話結束了。
那個指揮官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嘆了口氣。
“收拾一下現場,那些屍體得處理……”
話音未落,他飽經滄桑的兩隻眼睛裡,就倒映出了在一片漆黑當中,宛如燦爛煙火一樣升入夜空的宏偉火球。
爆炸聲和劇烈的燃燒,隨著熱氣流和衝擊波的推動,緩緩攀升上了高處。
連帶著靠近進行現場勘查的若干士兵。
有人在屍體和遺棄車輛裡設定了詭雷!
臥倒——!!
他想這麼說,但是聲音離開嗓子,卻被更加吵鬧和喧囂的轟鳴給掩蓋了過去。
被爆炸和火焰點燃的炮彈和子彈,還有油箱裡滿滿當當的醇二,成了惡土上盛大煙火展覽的助推劑。
流彈亂飛,雖然沒能擊倒幾個倒黴蛋,但是卻讓他的心神劇顫。
短短十幾秒鐘爆發出來的東京,就好像有一整個火力充沛的合成旅,在向他們開火,把他們壓得抬不起頭。
等到轟鳴聲離開,大腦重新恢復了對聽力的控制。
天空已經重新變暗,然後在幾乎融入於深色夜幕的黑煙之中,開始下起稀稀拉拉的碎片雨。
就好像被人突然來了個巨大的驚喜。
有驚無喜的那種。
指揮官從地上緩緩地爬了起來,看著那些折在爆炸之中的手下,心情複雜。
“重整隊伍,我們離開這裡。”
他知道,今晚的情況,已經不是他一個負責作戰的軍官可以解決的了。
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減少損失,然後理清現場的情況。
“我、我……我拔不出來了!”
但是,一個略帶哭腔的焦急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低頭看去,是那個技術專家。
他的資料線連在了貨倉上,此時就和被焊住了似的,快拆介面怎麼也弄不下來。
這太邪門了!
“怎麼回事?!”
指揮官跳下沙丘,看向了他。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間這……啊……!”
一個詭異的突發抽搐,那個技術專家瞬間動彈不得。
就好像觸電了一樣,整個人變得僵硬無比。
不過就在其他人想著切斷那根線纜的時候,他卻突然重新動作起來。
用一個極其離譜的姿勢和平滑無比的速度,把腦袋轉了過來。
背對著他們,卻瞧見了他的正臉。
兩隻義眼變得漆黑如墨。
“你們是誰?”
轟——!!!!!
與此同時,在幾公里開外的道路上,一輛不起眼的、滿身都是沙土痕跡、哪怕是清水也無法祛除的小破車正在沿著路線疾馳。
羅琦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抱胸,側臉看著遠處惡土上升起的第二顆火球。
嘴裡吹了個口哨,眼睛裡都是算計。
“繼續開,別哆嗦。”
要不是車內空間太小,羅琦非得翹一個二郎腿,然後吊兒郎當地嘚瑟一會兒不可。
他轉過頭,對著縮著脖子,滿臉都是恐慌的技術員喊道。
“哦!哦!”
技術員此時就和驚弓之鳥似的,滿臉寫滿了恐懼,羅琦說甚麼他哪敢不從。
於是握著方向盤,專心致志地開著這段沒有甚麼技術難度的直線道路。
這個人,真的是太恐怖了!!
魔鬼!
不,魔鬼都沒有他恐怖!
在以前,他也曾經聽說過亂刀會的那些兇徒,還有活躍在惡土郊外上的夜遊鬼幫派。
據說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以凌虐為樂的變態,幾乎和清道夫一般噁心的存在。
有好多公司的車隊,都在郊外遭遇了他們的襲擊,然後慘絕人寰。
而在剛才,他親眼看見了那些魔鬼,那些曾經持有這輛車的魔鬼,在羅琦的面前被慢慢撕碎的樣子。
滿臉都是鼻涕眼淚,眼睛裡寫滿了恐懼和悔恨,和普通人沒有甚麼差別。
能讓魔鬼害怕的魔鬼!
但他卻救了自己的命,還不止一次。
技術員不知道自己憑甚麼那麼特別,能夠被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伸出援手,但總而言之,他現在慌得一比。
“照我說的做。”
羅琦沒有多說,只是這麼告訴他,所以他照做得心服口服。
雖然不明白遠方的兩次爆炸是甚麼情況,但他在偷偷掀開偽裝網窺探的一眼裡,看到了渾身浴血的羅琦,還有滿地的殘屍。
他大概明白了羅琦之前為甚麼說,自己能夠輕鬆離開了。
只要把所有敵人都殺了,那就沒有人能夠阻攔他。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甚麼我要殺了支援隊的人。”
羅琦雙手抱胸,微微給車窗開啟了一條縫,呼呼的風就從那兒灌了進來,驅散了夜遊鬼這幫邋遢鬼留下的臭味。
至少是一部分。
“為甚麼……?”
技術員見他語氣淡然,也沒有甚麼殺意,於是跟著問道。
“因為他們被荒坂收買了,是來殺我們滅口的。”
羅琦看了一眼放在手邊的魚叉槍,上面都是髒兮兮的血液和粘在了血液上的塵土,需要好好清洗一番才是。
“啊……”
技術員有些悵然若失,然後迅速被劫後餘生的慶幸取代。
還好有他識破了詭計,不然自己可就真的完了。
靠。
這手怎麼就止不住抖呢?
他用力地握了握拳,然後發現自己的每一條肌肉纖維都有些不聽使喚了,軟趴趴的使不上勁兒。
這可真的是在鬼門關反覆蹦迪了好幾次。
誰不哆嗦啊!
“回去告訴你們老闆,貨沒了,荒坂得有一半責任,另一半在內鬼身上,讓他好好查查吧。”
羅琦把手枕在了腦後,毫不客氣地說道。
“轉告他,這是一次很糟糕的合作,我會重新評估海嘯公司的可靠性的。”
這話要是傳出去,海嘯公司在道上的名聲可就臭了大半。
雖然荒坂和軍用科技的名聲已經臭不可聞了,可也不代表所有的公司都是如此。
尤其是極其依賴地下市場和分銷渠道的製造業公司,要是在夜之城的道上不受歡迎,那損失可就大發了。
從市值來看,他們的確高高在上。
但所有的環節,其承載著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給他們工作的員工,幹苦力的勞工,負責明面上的宣發,暗地裡的走私和勾兌的老鼠,都是人。
而且絕大部分都是被瞧不起的底層人和普通人。
否則如日中天的荒坂,為甚麼會招納夜之城公司之中最多的僱傭兵和黑幫呢?
羅琦這話的意思很簡單——
貨送不到點,錢我不要了,但這鍋我不背。
“明白。”
技術員連忙點頭。
老闆的加班訊息都沒能讓他這麼服服帖帖,但羅琦的話他卻牢記於心。
然後一個字都不差地轉告給上頭。
說實話,拋開生命安全不談,他自己要說沒有怨氣也是不可能的。
把他派到這樣危險的環境裡。
不就是送死嗎?
好在這回的責任,完全可以推卸到內鬼身上。
這可是明目張膽的背叛。
你們情報部門是幹甚麼吃的?!
只要這樣的罵戰和扯皮一開始,他這個技術員就可以置身事外了,畢竟從甚麼角度來看,他都只是個僥倖活下來的工具人而已。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重型無人機還有重型軍用載具的引擎聲,從窗外路過。
和他們擦肩而過,背道而馳。
那是從夜之城方向趕來的荒坂部隊。
但可惜的是,他們來得有些晚了。
技術員渾身緊繃,緊張兮兮地看著窗外,呼吸都停止了,感覺自己哪怕稍微用點力,都可能引起他們的注意,然後招致災禍。
可實際情況,是他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情去管一輛破破爛爛的小車子。
有誰會在出大事的十萬火急的關頭,去在乎路邊跑過去一隻髒兮兮的小蟲子嗎?
他們只會想著“別他媽的擋路,不然直接碾過去”而已。
技術員的背後都是冷汗。
但羅琦依然保持著那個優哉遊哉的動作,波瀾不驚。
他稍微探頭看了一下,竟然發現羅琦閉上了眼睛,開始靠在座位裡睡覺,動作熟練得就好像那些總是活在車上的流浪者似的。
夜之城終於近了。
回到這個光鮮亮麗的夜之都,技術員彷彿終於鬆了口氣,然後眼淚不爭氣地從身體裡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他可是差點死了啊!
竟然還能活著回到這裡,簡直是……太幸運了。
他從來沒覺著這個曾讓自己厭嫌的城市,如此美麗,如此美好。
活著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不過他沒有忘記,羅琦吩咐的地點。
於是他開著這輛原來哪怕看一眼都覺得掉身份的破爛車子,鏽跡斑斑地行駛在了大道上,心中委屈和憋屈被釋放的暢快交織在一起,讓他忍不住想要高喊。
“別發癲,專心開車。”
羅琦沒有睜眼,只是在座位裡活動了一下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假寐。
技術員連忙低頭,然後態度板正地握緊方向盤。
羅琦其實沒有睡,他只是在休息。
腦袋裡有很多東西閃過,但最終都只是化為過往雲煙。
如果是竹村在這裡,也許自己可以叫他學一下那個長得和他神似、叫做日野秀智的脫口秀主持人。
雞好——安全帶~!
搞笑藝人竹村五郎。
呵。
羅琦微笑了一下。
想到那個有些愚忠過了頭的老傢伙,他就忍不住想笑。
不過比起認可他的心性,羅琦漸漸發現,他其實更認可竹村的,是他和自己一樣的生活——
從不安寧,總是摻和進不得了的事件裡,然後永遠和荒坂攪和在一起。
今天的事兒,也不知道荒坂寒江知道不知道。
至少看看能不能找到點關於這個AI的情報。
說起來,竹村五郎和荒坂寒江在某些方面,利益都是一致的。
他們都希望荒坂能夠更好。
荒坂寒江認清了現實,希望荒坂不再讓人們感到害怕。
竹村五郎則是篤定地迷信有荒坂存在,人們會過得更好。
但可惜的是,荒坂自始至終,都不是他們所期盼和希冀的模樣。
慘烈的一夜。
多少人死了?
羅琦沒有數,也懶得數。
死亡從來都只是爭鬥製造出來的副產品,不是問題的核心所在,而是災難性的結果的一部分。
問題不是別的甚麼深奧的東西。
而是根植於公司,或者說資本核心裡的東西。
利益。
不擇手段的利益,無休無止的爭鬥,還有變幻莫測的人心。
羅琦累了,琢磨這些東西可比戰鬥累多了。
他不想糾結了,連備份到自己腦殼子裡的AI都不想去多研究。
他現在只想回到家裡,然後洗個澡,之後軟趴趴地在素子和梅麗莎中間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她倆睡覺從來都不安分,羅琦總是要半夜起來蓋被子或者扳正一下睡覺姿勢、例如壓在自己臉上的大腿啥的。
但今晚,羅琦覺得自己可能睡得和死豬一樣。
“就這兒吧。”
羅琦看著車窗外的街景,霓虹燈光透過模糊的玻璃,落在了他的臉上,不斷變換著。
技術員神色複雜地看著羅琦下車,然後站在路邊。
“走吧,希望下次別那麼倒黴了。”
他拍拍車頂,示意自己可以滾蛋了。
於是技術員忙不迭地點頭,然後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神色,隨後發動車子,匯入了車流之中。
羅琦站在路邊,雙手插在兜裡。
幾百米開外就是三個人的公寓,他決定順路去買個夜宵。
又是簡簡單單、樸實無華的一天。
霓虹燈,霓虹街。
而駛出了幾百米的技術員,臉上的感激和慶幸慢慢地消失不見。
在一陣抽搐之中,趴在了方向盤上,雙眼裡翻滾著複雜的資料流。
很快。
在紅燈轉成綠燈的片刻,他恢復了過來,然後沒頭沒腦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奇怪,我怎麼在這裡?”
“壞了,得趕緊回公司彙報情況!”
“嗯?救了我的那個人叫甚麼?他長甚麼樣來著??”
見鬼。
怎麼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