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荒坂偷了個AI。”
荒坂寒江語出驚人。
羅琦先是愣了一下,沒有理解她說的是甚麼意思。
“AI?甚麼AI?”
出現在他腦子裡的第一個關聯詞首先是“流竄AI(RogueAI)”。
但如果是流竄AI的話,那麼就不可能是偷的,因為這倆玩意兒在定義上就是衝突的。
所以海嘯防禦系統偷走的,只能是荒坂所擁有的AI。
至少曾經是。
RogueAI,是“失控人工智慧”的意思。
比如奧特·坎寧安。
荒坂想要抓她,康陶和她合作,羅琦也得因為一些事情選擇和她合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AI就是人類科學技術的結晶。
“不是最近,是2017年的時候。”
看到羅琦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而且臉上寫滿了好奇,荒坂寒江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拿捏~
“想~知道嗎?想知道就快點求我。”
她雙手抱胸,發出了“哼哼哼”的聲音。
“我想起來我還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羅琦直接站了起來,荒坂寒江連忙攔住他以後,才從他轉過頭的臉上看到了雞賊的笑容。
“嘁……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荒坂寒江嘟嘟囔囔地嘀咕道,已經鼓成了包子臉。
“你剛才才說我有趣的。”
羅琦似乎很傷心,然後誇張地搖了搖頭,“哎,女人啊……”
“我咬你啊!”
她齜牙咧嘴地恐嚇了一下,然後才平復情緒,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荒坂那時候製造了一個AI,叫做Muramasa(村正),具體有甚麼能力不清楚,大概是對設計進行輔助計算的型別。”
“有多厲害?”
羅琦問道。
AI這種東西可太多了,在世紀初的時候就已經被廣泛地運用在了各行各業。
否則2022年發生的DataKrash,也就是拉奇·巴特莫斯引起的資料和深網大崩潰,也不會順勢造就那麼多失控的AI。
德拉曼公司不也是在老德這個AI的控制下,運營著的嗎?
AI也分大小和能力。
而且根據設計的理念不同,側重點也完全不一樣。
並非越強大的AI,侵略性和攻擊性就越強,因為它們很有可能只在特定的領域能夠發揮作用。
比如操作著無人潛艇在大洋裡到處炸船的軍用失控AI,和人溝通的“靈智”顯然就有先天的缺陷,說是深海呆逼也不為過。但在作戰效能上,絕對能讓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海軍感到頭疼。
NUSA的海軍,當時正在和得克薩斯共和國海軍開戰,但也依然會選擇繞著“鬧無人潛艇”的海域走。
不是打不過,是這玩意兒真的神煩。
就像統一戰爭,也就是被稱為金屬戰爭的兩年戰爭,新美國軍隊和自由州軍隊都不會在對方投放了無人重灌合成旅的地方死磕。
畢竟對手都是冷冰冰的戰爭機器,對於指揮官和參謀部而言,就完全是不用顧及人命的“軍棋遊戲”了。
羅琦也正是利用的這一點,從無人潛艇所在的海域帶著維多利亞的船隻穿插而過。
這麼一類比的話,雖然不知道那個“村正”具體有甚麼能力,但肯定足夠有價值沒錯。
“據說情況非常嚴峻,當時荒坂都快炸了,滿世界瘋了一樣地找它。”
荒坂寒江攤了攤手,“大概就和之前發生在法蘭克福的事情差不多。”
“法蘭克福?你是說那次洩密?”
羅琦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
“嗯哼~”
荒坂寒江點頭,伸出食指,搖了一圈,“有人把月球雲海基地附近的情報洩露了出去,結果荒坂秘密建造的質量加速器被軍用科技的人探到了,這件事情到現在都還在扯皮。歐洲太空總署很生氣,新美國國家航天局也很生氣,荒坂的董事會們更生氣。”
“因為……?”
羅琦問道。
荒坂寒江說到這個也有些嫌棄,“因為ESA的人要中止荒坂在雲海基地的許可就直接襲擊他們的高層?用混亂爭取時間,還真是‘高明’的手段——做決定的傢伙可能根本不知道荒坂要因為這個損失多少錢,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就算把他沉了海底也無濟於事。”
“蛤?所以這麼一個高層真的就直接被沉海底了?”
羅琦“嚯”了一聲,感嘆公司內部鬥爭的殘酷。
說起來軍用科技似乎也很喜歡把人沉海。
還真tm不愧是競爭對手。
“高層?他算甚麼高層?鐵打的部門,流水的成員,這話你沒聽過嗎?”
荒坂寒江說得十分淡定。
對她來說,這就是普普通通的荒坂“溫馨”日常,早就已經習慣了。
她會因為清道夫濫殺無辜的窮人家而生氣,卻不會因為公司裡又清理了一批人而有所動容。
很簡單,因為從小到大都已經看麻了。
好在這不是她乾的,她也不喜歡這種草菅人命的方式。
不然羅琦都不知道要用甚麼情緒面對她。
不,大概會像喬安妮那樣把她綁起來,然後好好地榨乾……她這個身份所擁有的資源。
嗯,就是這樣,絕對不會做甚麼奇奇怪怪的事情。
自然而然的,她對荒坂這個姓氏的情緒是如此的複雜和難以言喻——
要是誰出生在這個家族,也會因為加入還是逃避這些血腥和罪惡而糾結的。
當然,前提就是接受過能培養出正常三觀的教育。
至於她所說的白痴。
亞瑟·詹金斯,荒坂北美總部,反情報部門,高階行動經理。
蘇珊·阿伯納西,荒坂北美總部,特別行動部門,總監。
這倆在外人眼中看起來風光無限的西裝筆挺的傢伙,最後都被荒坂高層輕易地抹掉了。
為了給他們愚蠢的操作贖罪。
甚至沒有泛起甚麼波瀾。
一個人突然間人間蒸發,然後到科羅納多灣底部享受海底生活了。
另一個人有一天突然想不開,然後就“自殺”了,走得很安詳。
連帶著他們的下屬都遭遇了一波大清洗,還順便為了找內鬼,倒騰了好一陣,清理掉了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關係的一批人。
就像喬安妮被刺殺一樣。
生物技術為了找內鬼,也同樣整沒了一群人。
至於真正的內鬼有沒有找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反正有的是人心照不宣。
羅琦愈發地覺得自己沒有順從葛洛莉亞的志願,把大衛這個小子送到荒坂裡面去,是一個超級正確的決定了。
這哪是送他登上人生巔峰,這簡直就是推他入坑。
名揚天下和功成名就難度不小,入門的門檻就得至少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羅琦覺得作為親媽,葛洛莉亞恐怕也不會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落得那樣的結局。
畢竟在醫療中心幹EMT那麼多年,她唯一的願望,大概就是自己的孩子不要像自己那樣繼續吃苦,當人下人了吧。
每個人都會對自身所不熟悉的領域,產生一些美好的願景。
這也是“別人碗裡的東西比較香”的原因之一。
因為那其實是對於目前環境的積怨,還有個人對美好的期望所塑造出來的幻想。
就像打電動的時候,有其他的角色或者武器可以更換,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遊戲心理學——
讓玩家覺得,打得不夠好不是自己的問題,換個東西指定能嘎嘎亂殺。
雖然最後大都是以“光嘎嘎,被亂殺”結尾。
羅琦在因為暴恐機動隊的工作,而穿梭於夜之城大街小巷的時候,其實同時也是一個深入千家萬戶真實生活的過程。
他發現,其實大部分人要的都不算多。
能夠有個工作,然後賺點錢,維持自己或者家庭的正常開銷。
能貸款買個小車車,能供自家小孩子讀個負擔得起的學校,能每幾年買一款新的PDA或者植入體,不至於天天去吃鋸末和塑膠味的三無食品。
這些簡單的小滿足,就已經能夠維持他們人生繼續前進的動力了。
但夜之城的問題就在於,公司們總是在不遺餘力地壓榨這些空間,然後給所有的“獲得”都套上額外的“代價”。
這就是絕望的來源。
荒坂在河谷區,有著好幾個工業園區。
看起來光鮮亮麗,穿著荒坂高階配色防彈衣、拿著先進武器、在監控室熬到深夜不能回家的執勤軍官,也得因為孩子的學費而發愁,和見不著臉的老婆靠電話聯絡。
他那種人,收入線可比葛洛莉亞高多了。
天知道葛洛莉亞為了大衛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讓他上得起學費高昂到爆表的荒坂學院足足兩年,簡直難以想象。
如果這一切都能堅持下去,那麼大多數人的選擇是咬咬牙。
可當這種卑微的生活底線都不能維繫的時候,再加上暴力和槍支氾濫的大環境加持,還有畸形社會氛圍和嚴重缺失的心理教育,以及慘不忍睹的惡劣身體健康狀況,攻擊性的賽博精神病襲擊就會如此的層出不窮。
羅琦以前以為暴恐機動隊的活兒都是治安的問題,只要打打槍就可以了。
後來才發現,其實大都是社會問題。
因為更多的人,即便是瘋了,也不會想著去亂殺無辜,而是像一隻螻蟻一樣終結自己的生命。
“好吧,我們剛才講到哪兒了?”
荒坂寒江剛才和羅琦講嗨了,話題直接奔著遠方一路狂奔來著。
她不是認可荒坂董事會隨意殺人的操作,但她同樣不喜歡那兩個傻逼。
荒坂在外的惡名,這些人至少要背一半責任。
對歐洲太空總署都敢下手,真不敢想象對待普通的市民會下多狠的手。
荒坂寒江要的是荒坂成為一個正常的企業,不是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財團。
“苦哈哈的老百姓,傻逼荒坂,法蘭克福,然後往前是……AI被偷了?”
羅琦的思緒也放飛得差不多了,捉摸了半天,然後才亂糟糟的回憶裡找到丟下的話茬兒。
“呀,對,就是這裡。”
荒坂寒江說道,“雖然不用明說,但是你應該也能猜到,這個AI是誰幫海嘯偷走的。”
“嗯……軍用科技。”
羅琦說出了一個名字,然後無奈地笑了,搖了搖頭。
2017年,原本一直保持著低敵意程度的荒坂和海嘯,突然間就爆發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海嘯幾乎要被荒坂給控制並且吞併。
最後是軍用科技和資訊通訊兩家公司保住了海嘯。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這兩家可都是美國公司。”
荒坂寒江補充道,“然後當年打了一仗,好像在外界還挺有名的,不過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內鬼從荒坂內部,把這個叫做“村正”的AI給偷了出來,交給了和美國公司穿一條褲子的海嘯防禦系統。
說不是美國佬乾的,鬼都不信。
不然他們憑甚麼幫助一個重洋之外的日本公司?
因為甚麼人道主義精神?
可拉tm倒吧。
都是買賣,都是生意。
而在日本,立刻就有傳言開始宣稱,美國公司為被偷走的AI提供了庇護,但海嘯直接否定了這個說法——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啊”三連。
但公司嘛,別看他們說了甚麼,得看他們做了甚麼。
無可奈何的荒坂公司後來直接貼懸賞,要求找到這個AI。
於是,臭名昭著的AI獵人“黑心(Blackheart)”開始尋找它的下落。
他幾乎成功了。
在荒坂的記錄裡,他已經無限接近於村正所在的位置。
但海嘯防禦系統從夜之城承包了一支隊伍,前往香港攔截黑心。
那時候香港還是人類的香港,深網崩潰要發生在五年之後。
雖然地點和人物都不對,但其實參與其中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香港只不過是他們選擇的另外一個戰場。
黑心也好,無名的夜之城傭兵隊伍也罷,都是荒坂和軍用科技選擇的代理人。
至於結果,無需多言。
荒坂失敗了,AI逃走了。
從2017年倒回去的這些年裡,海嘯防禦系統一直是一個神秘的公司。
在幕後運作,為政府、有錢的個人、運動員和特定的公司提供設計。
但僅僅是2017年到2020年短短的三年時間,他們就把服務擴充套件到了大眾市場,而不僅僅侷限於利基市場,並且獲得了良好的反響,帶來了巨大而迅速的經濟增幅。
猜猜是甚麼讓他們的能力突飛猛進至此?
荒坂:(罵罵咧咧)
當然是村正AI的協助還有來自美國的技術支援。
現在羅琦知道荒坂寒江為甚麼管海嘯公司叫“另外一派”了。
他們不是荒坂的傳統盟友,也不是從其他財閥發展而來的反荒坂戰線的FACS。
而是親美派。
俗稱日奸。
“這可就有意思了。”
羅琦摸了摸下巴。
至於被作為戰場的香港,那個時候在日本和歐洲巨頭的瓜分下,分成了好幾個部分,基本上可以認定為是殖民地一樣的情形。
把地瓜分掉了。
羅琦:地瓜,甚麼地瓜?
而這也是為甚麼他們把戰場選在了那裡。
還真是讓人難過。
但2017年的荒坂,終究是已經度過了掌握60%議會席位和80%政治資源的巔峰年代。
自1997年往後的整整20年,荒坂都在和FACS這個反荒坂聯盟不斷地進行對抗,和歐洲合作一起對抗分裂後的美國,不斷插手到世界各地的其他第三甚至第二世界國家控制政治和經濟力量。
整個世界就像是他們你爭我奪的狩獵場,不僅要掠奪無法反抗的獵物資源,相互之間還要不停地對抗與合作。
只不過以前是帝國主義列強,而一百年後是資本主義列強罷了。
最終在2023年,以第四次公司戰爭的結束,作為那個混亂年代的謝幕。
雖然只是聽著荒坂寒江的口頭敘述,但羅琦卻彷彿聽到了各國人民跨越半個多世紀,無聲的哀嚎。
那是一整個時代的悲哀。
“老師教育我們,要跟隨荒坂三郎大人的意願,為了大和民族和荒坂的再次偉大而努力奮鬥,打倒他們,無論是美國還是蘇聯,甚至是歐洲的那些所謂盟友。”
荒坂寒江微笑地看著羅琦,但眼睛裡全都是其他的情緒。
她不理解,為甚麼人類如此熱衷於自相殘殺。
病了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夜之城,而是整個世界。
“爸爸後來帶我去過東亞各國的戰爭紀念館……”
她想起了些不太美好的回憶,“我不知道我們究竟都奮鬥了些甚麼。”
玉上東京都的琳琅與繁華,和戰爭造成的廢墟,都存在於同一片天空下。
就像夜之城抬頭一眼望不到頂的公司廣場,和那些被遺忘在下水道里、城市最底部的陰溝陋巷一樣。
她沒有活在學院裡,沒有活在課本里,她用自己的雙腳走遍了夜之城的角落。
就像她爸爸和她說的,這才是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
而作為荒坂家的女兒……
羅琦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迷茫和無助,還有更復雜的其他色彩。
也許,這就是她堅持要改變荒坂的原因吧。
她為自己的姓氏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那麼荒坂賴宣呢?
羅琦看著窗外,在這裡看不到公司廣場的高樓,只能看到夜之城這座高山的山腰。
在雲端之上,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夜之城話事人們的所在。
“你到底在想甚麼呢?荒坂賴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