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不錯呢。
從樓下上來,看著逐漸恢復秩序的工廠內外,還有走動的人群,羅琦點點頭。
人的情感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
同樣還是那些樓房和物體,但有了活人的入駐,也就有了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可以感受得到的“活生生”的氣息。
也就是所謂的煙火氣。
雖然槍彈工廠裡邊更多的是散熱氣和鍋爐氣之類的來著。
“站住,前面是私人區域。”
羅琦走走看看,就和一個來參觀的遊客似的,雖然也沒有甚麼人會閒著沒事跑來這種地方參觀。
畢竟這裡沒有北橡區那種綠樹成蔭、落花流水的景象,也沒有惡土荒原那種連綿不絕、移網無垠的風貌。
但他還是給人攔了下來。
“啊?”
看著面前這個拿著槍的警衛,羅琦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
上次過來的時候還沒有這人來著。
“我找荒坂寒江,她在嗎?”
羅琦尋思了一下,發現確實沒有甚麼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就在他想要不要打一個電話的時候,身後的電梯又一次開啟了。
“哦?”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羅琦側頭,熟悉的臉就映入眼中。
“露西?”
看到是熟人,羅琦點點頭,“看起來有人似乎不認識我,你給說說?”
“他是自己人。”
露西說道。
然後就見面前的保安認真地看了看羅琦,最後點點頭,然後讓開了路。
一路上,警衛並不算多,而外圍都是荒坂的安保,只有在這大樓裡,才出現了羅琦沒見過的新人。
“怎麼守得這麼嚴實?”
羅琦走在後面,看著露西在前面帶路,問道。
“最近周圍不安分,昨天還有工人被襲擊了,所以提高了警戒。”
露西很熟練地說道。
“怎麼樣?來這裡還算習慣吧?”
“還可以。”
露西說著停了下來,然後給羅琦開啟了通往辦公室的門,站在門邊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寒江就在裡面,我先去忙別的了。”
嗯。
羅琦只是點點頭,和她擦肩而過。
“謝謝。”
他聽到一句小小聲、輕飄飄的話,從背後傳來,腳步稍微慢了一點兒,然後微微一笑。
看來露西對於這裡的工作環境,還是很滿意的。
對於她這樣的姑娘,首先考慮的是安全感,其次才是別的。
很快,羅琦就在門後面,見到了在桌子邊上發呆的要見的人。
“好久不見……”
荒坂寒江抬頭,臉上掛滿了早上起床沒洗臉的邋遢,一頭靚麗的高馬尾此時和枯草似的,整個人都快褪色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但她確實是一副“阿巴阿巴阿巴”的樣子。
“噗哈哈哈哈,你這是怎麼了?”
羅琦忍不住了,直接笑了出來,然後就看見她怨念又緩慢地看了自己一眼。
和行將就木的殭屍似的。
“換你來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你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的。”
荒坂寒江一聽到羅琦的笑聲,直接整個人一軟,和蔫掉了的鹹菜似的,直接趴到了桌子上。
如果可以的話,她的腦袋上的倦怠都快凝成實質,然後冒泡出來了。
“搞不定嗎?”
羅琦拉了把椅子,坐了上去,然後雙腳一蹬,靠背椅就一邊自轉一邊朝著荒坂寒江所在的桌子旁邊滑了過去。
“還……你這是甚麼姿勢?”
荒坂寒江看到幼稚的羅小琦,臉上的眉毛挑起了微妙的弧度。
“好玩唄。”
羅琦試了試原地轉圈兒,不過很快還是搖了搖頭。
“這椅子不行,沒我那邊的椅子轉得久。”
如果梅麗莎在這裡的話,多半會想著胖揍一頓羅琦這個丟人玩意兒。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椅子差不多都被羅琦玩了個遍兒。
從她辦公室到會議室,從別的部門到警長辦公室,沒有不被禍害過的。
總而言之就是挺幼稚的。
但是羅琦玩得倒是樂在其中。
“……”
荒坂寒江只是把自己的側臉壓在了臂彎裡,然後露出一隻眼睛,軟趴趴地看著轉來轉去的羅琦。
嘴角稍微勾起了一點角度。
“話說,他們幹得怎麼樣?”
羅琦一邊正轉一圈、反轉一圈的問道。
這話當然指的是曼恩這些傢伙。
把他們送到荒坂寒江這兒,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就是不容易被發現。
荒坂和軍用科技沒注意到這個人間蒸發的僱傭兵小隊,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在假借法拉第名義搞事的羅琦那邊兒。
而且就算是從常規思路尋找蹤跡,第一時間也肯定是覺得他們藏起來或者遠走高飛了。
很難想到,竟然會改頭換面,然後在荒坂的直系成員手下幹活兒。
俗話說燈下黑,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還不錯,主要是人不錯,武器裝備和義體就不太行了。”
荒坂寒江微微地點了點頭。
和羅琦說話,她現在是完全不想抬頭,就這麼趴著,甚至連語氣也有些有氣無力。
很是放鬆。
然後甚至還打了個軟綿綿的哈欠。
我可是花了不少錢的——
羅琦想這麼說,但是一想到荒坂寒江的眼光水平,就覺得這也沒毛病。
畢竟對於荒坂來說,這些對於街面上而言很高科技的東西,也就是平平,沒甚麼特色。
但對於荒坂寒江來說,她缺的不是物力或者財力,而是人力。
和荒坂華子或者荒坂美智子這種,有自己的公司,並且又都是荒坂董事會成員的人來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班底。
但荒坂寒江只是個小輩中的小輩,認識的人都沒幾個,可靠的更是完全沒有。
如果不是羅琦的建議,她現在估計還在一個人活動呢。
都怪你。
大概是用這樣子的怨念的眼神,荒坂寒江瞅著羅琦,委屈巴巴的。
從荒坂手裡扣點產業出來管理是羅琦的主意,開始吸納新的人手然後組建團隊也是羅琦的主意。
但她沒想到的是,竟然這麼累。
這還是在荒坂美智子給她派了一個助手的情況下。
大部分活兒是她來幹,但壓力全都在荒坂寒江腦袋上。
“打咩打捏……打咩喲……打咩那諾喲……”
荒坂寒江還在有氣無力地哀嚎。
羅琦覺得再這麼下去,她就要開始唱鐵窗淚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
他安慰了一下。
然後這姑娘就“嚎”得更兇了。
“所以統治世界到底有甚麼好玩的嘛,天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累不累啊……”
荒坂寒江就差沒用腦袋咣咣撞大牆了。
她現在不理解,非常不理解,荒坂三郎,也就是她的祖宗,到底是為了甚麼才這麼熱衷於“對內恐怖統治、對外重拳出擊”。
親爹當初告訴自己的解釋是——
荒坂三郎和美國人,尤其是美國政府和軍用科技,有著解不開的仇恨和宿敵的命運。
你說這個誰懂啊!!(震怒)
荒坂寒江的確是不能理解能追溯上個世紀的恩怨情仇。
在她的角度來看,唯一的結果就是從第四次公司戰爭一直往後的半個世紀都他喵的在折騰。
結果搞得自己人也怕,外邊的人也怕。
一提到荒坂,所有人都是露出複雜的眼神,然後敬而遠之。
而她想要親手改變這一切的理想,在進行“新手教程”級別的實操的前期階段,就已經快拉閘了。
管理產業原來是這麼沒意思的事情嗎?
聽著荒坂寒江半抱怨半絮絮叨叨的碎碎念,羅琦一邊笑一邊傾聽,慢慢地點頭。
而她則是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最後從桌子上爬了起來,和羅琦滔滔不絕地分享自己的各種想法和吐槽。
到了最後,羅琦已經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那熟悉的光。
荒坂寒江是一個合格的荒坂族人,她經受了頂尖的教育和耳濡目染,也擁有著別的階層極難擁有的眼界和認識。
但說到底,她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兒。
有那麼一瞬間,羅琦突然間覺得,她不應該像荒坂華子那樣,成為荒坂這個體制裡,被束縛和囚禁一生、最後被同化了的金絲雀。
不,以她的性格的話,恐怕也不會安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吧。
羅琦看著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夜之城。
落地窗被擦得很乾淨,看起來似乎使用了清潔無人機,把內外牆都重新打理了一遍。
面朝著西北方向,遠處就是鱗次櫛比、在陽光下反射著各色光芒的夜之城,還有看不到的科羅拉多海岸。
回到日本,或者遠走他鄉。
荒坂的後輩有不少,她也並不是繼承人的最佳人選,至少在世家門閥的大家長眼裡肯定不是。
太有自己個性和想法,活潑又叛逆的姑娘。
她和別的所有人性格都不一樣,或者說,其實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羅琦總覺得,不應該讓粗暴的公司體制,把所有人都用模子變成流水線上的木偶。
荒坂寒江和他講了好多。
從自己小時候的記憶,到後來返回東京上學的日子,最後又兜兜轉轉重歸夜之城。
她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家境殷實的女孩兒,而沒有荒坂這個價值連城的姓氏。
作為小輩中的小輩,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至少她不用早早地進入荒坂族長的視野,然後像荒坂家現任的話事人們一樣,自相殘殺、勾心鬥角,然後在這個過程裡學會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對於外人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個聽起來很糟糕的環境。
但對於荒坂寒江而言,她缺失的不是簡簡單單的美好,而是缺失了在一個人成長過程中極為重要的“家庭”這一環節。
這種情感和人格上的缺憾,或許要靠一生去彌補。
比如露西也是。
羅琦尋思了一下,發現大家原來都多少有點病。
那沒事了。
既然都這樣,那我稍微發一點點“小”神經,不也是很合理的嘛。
想起了荒坂那血壓高到爆炸的譴責和呵斥,羅琦就不由得樂呵起來了——
有本事你停我職。
先不說暴恐機動隊又不是你荒坂一家贊助的,就算迫於壓力,他羅琦不得不神隱一段時間。
那豈不是更好?
但是,馬斯特和一眾高層怕是得原地爆炸。
因為羅琦肯定又化身成“軍用科技的瑞克·艾斯利”去搞事情了。
不過鑑於這種偽裝手段過於粗暴,所以很多名字並不一定能使用幾次就得換掉。
比如以前羅琦搞軍用科技的時候,就自稱是荒坂的某人。
而上一次,他的名字又變了——
東京最強伝說と絕兇の野獸!田所浩二郎です!
以至於軍用科技都誤以為,荒坂從東京徵召而來的頂尖戰力團隊“極道八人眾”之中,真的有一個叫做田所浩二的人。
荒坂寒江聽著羅琦折騰軍用科技的故事,笑得花枝亂顫。
這個人,太有趣了!
就像是朋友間分享故事一樣,她也有心情細細說些自己這邊最近的事情。
比如工廠還沒復工,但是已經開始恢復了秩序。
過段時間她會把辦公室搬到對岸的B區大樓去,然後把A區這邊重新裝修和清潔一遍,之後再搬回來。
荒坂安保還會繼續使用一段時間,因為附近正在鬧清道夫、六街幫還有瓦倫蒂諾幫。
羅琦聽說了這個,立刻表示自己幫得上忙。
六街幫他認識諾蘭·弗雷斯特。
由於幫內長期缺乏龍頭,他隱隱有成為“第一選帝侯”的趨勢,但因為他本人的意願,還有和羅琦商討後的結果,這個龍頭他肯定是不做的。
她女兒,瑪莎·弗雷斯特,就是古斯塔沃·奧爾塔的女友,現在還躺在醫院裡。
畢竟那可是在腦門子上崩的一槍,臥床幾年能好利索,就已經算是運氣好到爆棚了。
而同時,瓦倫蒂諾幫也因為好幾次事件,而對羅琦有著天然好感,更別提神父和古斯塔沃這些個實權派門面人物了。
都說得上話。
這些遊離在荒坂附近的幫派勢力,並不一定是他們手底下的人,或者說,很有可能就不是。
能說得動就說,說不動就加點價碼,讓他們的老大把這些人撤到別的地方去。
避免流血衝突,也算是雙贏了。
至於清道夫……
他們根本沒有個龍頭,頂多就是好幾個堂口有管分銷或者進貨的“大哥”,大部分情況下都是以鬆散的團隊形式活動。
上一次帶著大衛去阻擊的清道夫車隊就是其中一個。
死人了,其他清道夫肯定咽不下這口氣。
但對手是暴恐機動隊的話,那還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
不然就不是咽不下這口氣,而是直接嚥氣了。
“你可以叫曼恩他們去清理一下。”
羅琦說道,然後豎起了一根食指,“NCPD不會來打擾你們的,我可以擔保。”
“那就太好了。”
荒坂寒江高興地說道。
她雖然是荒坂的人,但在外,能使用的都只有這麼一個名頭。
別人會怕荒坂賴宣,但是不一定會怕荒坂華子這個被軟禁起來的東京角色。
而寒江的外婆,荒坂美智子手裡有私人武裝公司、有荒坂的股份、還有董事會的力量,再說,從幾十年前大本營就在加州地區,說話反而還硬氣點。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她還是得自己支稜起來才行。
“問你個事兒。”
既然荒坂寒江的心情明顯變好了,羅琦也就開始問點別的話題。
“你知道海嘯防禦系統嗎?歐洲最近似乎來人了,直接在大道上劫他們的車隊,你有甚麼訊息嗎?”
“海嘯?”
荒坂寒江摸了摸下巴。
她不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也不是正兒八經的日本本土土著。
說起來,她一共也就四分之一的霓虹血統來著。
“他們家的產品是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雖然市場不大,但是非常的廣,世界各地都認他們的牌子。”
“那還真是挺牛的。”
羅琦從荒坂寒江這個“業內人”口中得到了肯定,“話說你怎麼這麼清楚?”
“以前學的,好像是荒坂的家族課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荒坂寒江立刻進入了狀態。
可以看得出來,她當年也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來著,就是有點野。
“日本自衛隊的四大軍火供應商。”
她伸出了四根手指頭。
“荒坂(Arasaka),這個不用多介紹了,綜合實力和市場份額都是第一,是自衛隊最大的供貨商。”
“然後是三菱-數河(),是三菱集團的子公司,在財閥重組時代建立起來的,沒想到比本家的軍工做得還好,後來就合併了。”
“再就是東河製作所(),我對他們不是很瞭解,但製造業非常強,軍工只是業餘業務。”
“最後才是海嘯防禦系統(),他們的訂單是四家裡最少的,但是利潤卻是最高的,很多頂級武器都得找他們訂。”
阿巴阿巴阿巴……
羅琦聽著她如數家珍地介紹,眨了眨眼睛。
看得出來,荒坂家族經久不衰不是沒有原因的,尤其是在對後代的培養上,始終很努力。
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奔著成為家族繼承人來培養的。
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旺盛的競爭力。
當然,除了自己的族人,他們也會用入贅的方式,不斷吸引其他財閥和家族的優秀成員,或者年輕翹楚。
簡單來說,就是拉入夥、上賊船。
也就是這種不斷吞併資源的方式,才讓這些解體後又重組的財閥,持續壟斷、瓜分和控制著日本。
而荒坂寒江就是一個縮影。
“不過他們和荒坂的關係不是很好。”
她看著羅琦似乎在思索著甚麼,於是停了下來,慢慢地說道。
“嗯?對啊,我看到過這種說法,但是為甚麼呢?”
羅琦思考了一下,“他們也是FACS(遠亞共榮圈)的?”
“不,不是,他們其實是另外一派的。”
荒坂寒江搖了搖頭,然後肯定了羅琦對日本發展史的瞭解。
“這就得說到2017年的‘那件事情’了,外面流傳的故事都是錯的,那可是機密。”
她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