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第死了。
寡淡得就像是醬油配稀飯,沒有一點兒油水滋味兒。
對於羅琦來說,他不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人,與其說是替天行道宰了這公司走狗,倒不如說是他成為了羅琦計劃中被犧牲掉的一環。
之所以選他,一是為了封口,二是因為他的身份。
承載著軍用科技和荒坂衝突的節點。
和曼恩團隊橋接的中間人。
就算羅琦不殺他,摻和進這種事情裡,還不能得到某一方堅定的支援,只是個隨時都會暴斃或者丟擲去的無根浮萍罷了。
站隊都站不利索,投靠都投不徹底,覺得自己能反覆橫跳,要麼是對自己的能力太自信,要麼就是四隻眼睛都看不清時局,的確有夠蠢的。
在法拉第消失,然後夜之城大街小巷都在瘋傳軍用科技黑幕的時候,他果斷地被軍用科技拋棄了。
甚麼法拉第?
我們不認識這個人。
肯定是荒坂派來栽贓我們的。
軍用科技使出了“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流派的“打咩三連”,總給羅琦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荒坂那邊則是鐵了心要拉軍用科技一起下水。
就是法拉第。
他是你們的人。
肯定是軍用科技倒打一耙的。
兩種截然相反的論調,出現在了大小媒體的新聞上。
喜聞樂見的狗咬狗一嘴毛。
羅琦表示很滿意。
他突然間發現一件事情——
與其以身涉險地和荒坂或者軍用科技的拳頭作對,倒不如加大力度破壞他們為數不多的公信力。
雖然他們的風評已經很差勁了,但要是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陰謀,所思所想都有詭計,那麼目的也就達到了。
把他們推到人民的對立面!
夜之城沒有千千萬萬個羅琦,但當有千千萬萬個喊著“公司狗去死”的普通人的時候,公司也就真的半死了。
羅琦原本以為這樣的世道,所有人都知道罪魁禍首是誰,但恰恰相反。
有的人樂在其中,然後把公司奉為神明,三跪九叩。
所以羅琦看到他們眼中的“神明”和兩個小丑一樣在一起掐架的時候,就格外地開心。
軍用科技以為法拉第叛逃去了荒坂。
荒坂以為軍用科技要過河拆橋。
誰都想把法拉第抓回去,好好審問個底兒掉,但羅琦偏偏不能讓他們這麼做。
是誰把秘密公之於眾的?
當然是死無對證的那個啊。
所以法拉第死了。
帶著所有的秘密,在響徹惡土上空的爆炸中,死得透心涼心飛揚。
同樣“死”去的,還有曼恩一夥人。
他們是被法拉第利用的棋子,但在軍用科技眼中甚麼也不是。
羅琦很清楚,這樣的一群人,在這樣的鬥爭中究竟意味著甚麼——
粉身碎骨。
荒坂和軍用科技的邏輯,遠遠比自己要更加粗暴。
攔在他們路上的人和物,都會被當做障礙徹底排除。
在別人眼中撕心裂肺、悲慟欲絕的生離死別,在公司的眼裡只不過是隨手被碾碎的自不量力的螻蟻。
他們不認為、也不承認,有人真的膽敢和有能力與公司做對。
無論事實如何,公司始終堅持的一套就是,作為公司的一員,必須“心理相信”公司的那套邏輯,無論究竟發生了甚麼。
從這一點看,羅琦覺得他們更像是某種宗教一樣,還是有著極端失心瘋和偏執的那種。
“法拉第死了,事情都被洩露出去了,為甚麼要這麼做?”
在衛星電話裡,曼恩的視訊經過多層加密和反向解析,最終呈現在了羅琦面前的PDA上。
他的臉上寫滿了不理解,背後就是阿德卡多的附近的漫漫黃沙。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但羅琦已經有好久沒離開影子部隊的地下基地了。
“你們已經死了,至少在公司眼中是這樣。”
羅琦很高興能夠和一個控制得住自己情緒的人對話,他當初沒有看錯曼恩。
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沒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這種行為就等於徹底毀掉了他們的前途。
作為僱傭兵的前途。
“我不喜歡偷換概念,也不喜歡PUA,曼恩。”
羅琦的表情很淡然,但很真誠,這讓曼恩稍微消解了一部分的憤懣,能夠好好靜下心來聽他的解釋。
“我能給你們開出合適的價碼,提供足夠的誠意,來換取你們損失的將來。”
“……可是,為甚麼?我不理解。”
曼恩沉默了一小會兒,問道。
在他看來,羅琦的所作所為,似乎……太過於神秘了。
但是做僱傭兵這行不就是這樣嗎?
金主提供報酬,中間人負責安排活計,他們來幹活兒。
別多問,每個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這就是僱傭兵生態的邏輯。
羅琦現在就是那個金主,同時也是中間人,用足夠的報酬,來換取他們的銷聲匿跡。
誠意加上價碼,只要到位了,沒有人會拒絕。
這既不是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違揹他們的準則和道德,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就是被強迫著安排了這麼一個既定的結果,讓他多少有些情緒。
與其說他問為甚麼是在質疑羅琦,倒不如說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情緒,在詢問理由。
不給也不打緊。
但羅琦決定告訴他們。
因為他就像自己說的那樣,不喜歡偷換概念,更不喜歡PUA。
和某些嘴皮子耍得飛起的鳥毛不一樣。
“如果只要付出一些財力和物力,就能給公司添麻煩,那他們早就解體了。”
羅琦用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微微嘆了口氣,“看著吧,很快夜之城就要迎來新的浪潮了。”
他,討厭治標不治本。
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不,遠遠沒有。
曼恩的事兒,法拉第的事兒,田中知貞和吉米黑咲的事兒。
只是一個開篇。
而且這個開篇做得還算不錯。
在曼恩的視角里,羅琦身後的基地空空蕩蕩的,看不出來哪兒是哪兒。
羅琦就像一個被黑暗擁抱著的沉思者,身邊的黑衣部隊,已經徹底散出去了。
“之前說過的交易,就算了吧。”
他看著曼恩,認真地說道,“我不需要酬勞,也不需要你們的人情,相反,我欠你們所有人一個人情。”
曼恩聽到他這麼說,愣了一下。
這可是天價。
從來沒有聽說誰能從羅琦這種檔次的人手裡拿到人情。
所謂人情,就是因果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這句話從某種角度來說,也可以翻譯成,以後我們就是一夥兒了的。
你聽過誰能讓公司說,公司欠自己一個人情嗎?
當然是沒有的。
如果有,那麼這個人可就危險了,因為公司從來不會欠誰的,他們只會讓別人欠他們。
“和我幹吧,我覺得你們,還不錯。”
羅琦看著曼恩,雙手交叉,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真的假的……”
曼恩愣了一下,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道。
羅琦既是獨來獨往就能完成事兒的獨狼,也是能夠和夜之城所有頂級中間人說上話的人,還有著黑白兩道的許多重身份和關係。
他自己接活兒,也給別人派活兒,或者……製造活兒。
同時是僱傭兵,中間人,還有客戶。
這樣的人可太奇特了。
在夜之城,要是能把這幾種路子幹好一個,那就是真的出人頭地了,但羅琦選擇全都要。
曼恩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兒來形容他,至少目前沒想到。
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以和公司對著幹為樂。
“你是哪一家公司的人嗎?”
曼恩思來想去,最後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唯一的解釋了。
但他犯了一個和法拉第一樣的錯誤,或者說,任何人擺在這個位置上,都會產生這種錯覺。
“呵,當然不是。”
羅琦笑了。
他發現自己好像創造出了太多的謎團。
以至於別人對他的理解,大都來自於猜測,和事實真相想去甚遠。
不過這樣也好。
神秘感和距離感在夜之城就是最好的保護罩。
和實誠的人打交道,同樣的實誠能夠換來善意和信任。
但和公司打交道,太實誠,只會被當成傻子宰,而且宰起來還肆無忌憚的。
越是弱,他們就越不怕你。
弱肉強食的另一面,其實就是欺軟怕硬。
況且羅琦也不是真的甚麼愣頭青。
一身自己都搞不明白的黑科技,還有一條隨時能夠把荒坂艦隊或者新美國艦隊送到海底餵魚的皮皮蝦號。
高低也算能在時代的棋盤上,拿到骰子的使用權了。
“在這個世界,無論你多努力,爬到多高,連最低等的公司你都比不上。”
忘了是誰說過這句話了。
但羅琦挺煩這個人的。
最低等的公司,也是由千千萬萬的人組成的。
如果能比得上最低等的公司,那麼個人的能力就得等於他們的總和,這不是扯淡嗎?
羅琦發現公司狗的一條邏輯特別有趣——
在他們的三觀裡,如果不能實現和創造價值,那麼這個人的存在就是沒有意義的,就是一文不值的。
翻譯一下,也就是——
絕大多數人的存在都是沒有價值的。
甚麼叫做社會達爾文主義,羅琦算徹底瞭解了,公司狗們絕對算得上是這個理論的“集大成者”。
畢竟他們自始至終都在用自己,來踐行這個理論。
這麼一說還挺“感人”的。
對於個體來說,能夠達到平均值,就算是不錯了。
能夠達到兩倍,就是出類拔萃。
十倍,已經算得上天之驕子。
公司衡量人的標準,仔細一想有時候挺荒誕的——
錢財和權力。
一輛雷菲爾德生產的湖女之劍,其售價是夜之城市民平均一輩子收入的五十二倍。
於是有的人就認為,擁有了這車,他的身份就尊崇顯貴起來了。
這正是售賣這輛車的公司,所想要達成的效果。
資本主義的消費,無時不刻都在提醒每個身處其中的人——
權財,就是衡量一個人價值的全部標準。
這些概念深入人心,遍佈在每個人的生活裡,最後造就了這麼一個夜之城。
羅琦覺得自己的邏輯有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夜之城沒病,這不是一個生病的城市,因為夜之城本身就是病。
羅琦想要出去,坐在科羅納多灣的邊上,看著海水冷靜一下。
1994年,一位名叫理查德·奈特的上進企業家,帶著他的完美城市願景,來到了當初幾乎一無所有的加州西海岸。
理查德·奈特與合夥人哈爾西以及費里斯開了一家建築公司,隨後改名奈特國際,也叫做夜氏公司。
隨後發起了一項雄心勃勃的新計劃——
他買下了整個莫羅灣鎮。
這是一座被忽視的小鎮,位於加利福尼亞州南部和下加利福尼亞北部的邊界附近。
兩年前,這裡幾乎被一個流氓團伙或者說武裝幫派夷為平地。
所幸,軍隊的及時干預使小鎮免遭徹底破壞。
於是,這片慘遭蹂躪、人煙稀少的土地成了開發建設的絕佳地點——
安全、乾淨、沒有犯罪、貧窮和混亂的……
科羅納多市。
招商,引資,建設,移民。
一切都向著他當初計劃所預想的方向前進。
但好景不長,美好的夢想,終於被丟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裡。
四年後,他被刺殺在了自家的陽臺。
隨後科羅納多市就大踏步地進入了成為夜之城的程序裡,至此一發不可收拾。
那是充滿了幻想和理想的四年。
一想到這座城市有著這樣的過去,羅琦就完全無法說服自己,好好地融入現在的夜之城。
這讓他發自內心地作嘔。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些醜陋,已經麻木。
但是所謂的忍耐,在一個平凡不過的上午,對著衛生間鏡子刷牙洗漱的時候,就成為了被吐進下水道的噁心和反胃。
在嘔吐的幻覺中,羅琦想起了那個昨天被槍殺的孩子的臉。
他的眼睛已經不會轉動了,就這麼僵僵地看著天空。
羅琦抬頭。
廣廈千萬,飛機越過城市的上空,把陰影的部分映照成褪色的墨綠。
耳邊好像有淒涼空靈的聲音在悲歌。
這座城市冰冷得讓人害怕,但走在街道上的,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一刻,羅琦終於知道了。
他從來都沒有習慣過這座城市。
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