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尋找這些人員之間的共同點,羅琦花了很大的工夫,挨個找到了當時的錄影。
雖說暴恐機動隊管殺不管埋,但就算賽博精神病被剁成了肉餡、或者轟成了肉醬,還是會對身份資訊進行確認的。
有的是機載攝像頭記錄下來的畫面,有的是從NCPD和MC那兒提取出來的屍體照片,有的則乾脆就是長度不超過20個詞的案件報告。
在田中知貞電子腦裡儲存的這53個物件當中,有33個成為了賽博精神病,其中被31個是被暴恐機動隊擊殺的,2個是被NCPD特警隊幹掉的。
而在這31個當中,羅琦就發現了超過5款斯安威斯坦。
“斯安威斯坦……”
這是一種透過短時間內強化神經傳導來獲得戰鬥感知提升的植入體。
簡單來說,在身體跟得上的情況下,就是接近於子彈時間一樣的東西。
這對於原生人體來說,毫無疑問是巨大的負擔。
而在田中知貞的資料裡,也明確描述和記錄,甚至是大量的間接證明,斯安威斯坦的多重型號使用,對於“賽博骨架()”專案開發的意義。
簡單來說,他們的實驗方向,是製造出一款一體化的植入體裝置。
批次製造,是這類產品的終極目的。
這是一款以中樞神經植入體體系為核心,輔以主要骨架結構,以及外掛裝置的多功能軍用級產品,涉及的專業技能,橫跨了三個大類,囊括了無數學科。
深度中樞神經改造+外骨骼框架+模組化外掛裝置。
只要這種高度可定製的一體化裝置達到實用的程度,那麼荒坂就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普通的單兵,批次化地變成戰爭中的重型消耗品。
想象一下,成千上萬的劣化版亞當·重錘,可以被輕易地投放到與軍用科技的戰爭當中。
這對於區域性戰爭來說,幾乎是決定性的力量。
荒坂做這種黑科技一樣的專案開發,又不是第一次了,光羅琦聽過的就不知道有多少。
但大多不太成功。
不過賽博骨架,或者說義體金剛不太一樣。
從田中知貞所持有的資料來看,賽博骨架的開發,已經進行到了相當的程度。
作為這套平臺的核心,斯安威斯坦毫無疑問需要和其他植入體之間有更好的聯絡性,同時擁有足以承載整個系統的優益效能。
簡單來說,斯安威斯坦不像跑車裡的發動機,更像是電腦裡的主機板。
所有東西,最後都要連線到這個核心部件上。
這也是為甚麼能在這麼多賽博精神病身上,看到如此多不同品種的斯安威斯坦。
荒坂根本就是在拿他們當實驗耗材。
這些斯安威斯坦不用多說,都是未釋出和定型的實驗室乃至定製版本。
而他們選定的物件,也都非常的有特點——
具有作戰經歷,豐富的植入體使用經驗,精神和健康狀況較為良好,以及……
極高的義體適應性和耐受性。
即便如此,那些沒有被記錄成賽博精神病的物件,也存在接近40%的死亡率。
不是被殺死,而是在收集到足夠的樣本資料之前,就已經被這些特製的斯安威斯坦帶入了毀滅的深淵。
這些斯安威斯坦還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始終透過不明渠道,流轉到了實驗物件的手上,並且最終安裝成功。
其實也不難理解。
這玩意兒雖然對人的要求很高,但沒有逼數的人向來是很多的。
一輛超級跑車停在面前,大多數人都是會忍不住想要上手試試的,更別提他們這些人大多都是義體這方面的“老司機”。
但可惜,他們“開的跑車”,竟然有足夠殺死他們的“過載G力”。
“這種東西就算造出來了,能用嗎?”
小妖有些不理解。
她是駭客,身上沒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植入體,主要都是網路相關。
“他們需要的是戰爭消耗品,燃盡了無非就是換下一撥人而已。”
素子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她微微垂下了眼睛,顯得有些哀傷,注意到這一點的羅琦很快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捏著她的手心。
軍用科技也好,荒坂也罷。
在對待手底下計程車兵這件事上,和其他黑心公司一樣,異曲同工地把人當成了燃料。
至於這些人僥倖活到退役之後要怎麼辦?
那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裡——
不是有暴恐機動隊嗎?
“原來軍用科技想要的就是這個玩意兒。”
梅麗莎搖搖頭,表示對他們的新意很失望。
這些公司的操行,過去十年沒有變化,未來十年也一樣,都是不幹人事兒,只是具體的操作有所區別罷了。
“你給了嗎?”
“當然給了,為甚麼不給。”
羅琦看著梅麗莎,一臉理所當然。
不過他不是親自出面,而是讓計劃按照原樣,也就是理論上它本來應該是的樣子繼續。
沒有人綁架田中知貞,沒有人逼供吉米黑咲。
曼恩和法拉第錢貨兩清,軍用科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三贏。
才怪。
“這不像是你會做的,說吧,你肚子裡還憋著甚麼壞招兒呢?”
梅麗莎一眼就識破了羅琦嘴角的笑意。
對自己人,他就是個沒啥心機的摸魚怪。
但是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他不算計渾身不得勁兒,不搞事哪兒哪兒都難受。
老壞逼了。
“你猜我為甚麼把他們送到阿德卡多去了?”
羅琦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他就忍不住露出了肯尼迪的同款笑容。
陽光大男孩一個。
“嘖嘖,那個叫法拉第的死定了。”
小妖一合計裡面的邏輯,然後就發出了感慨。
“不過那可是中間人啊,你確定這樣不會出問題?”
以前的她,和虎爪幫合作過,給和歌子幹過,都是這麼一點兒一點兒從街頭混上來的。
天賦和努力缺一不可,但還得看人臉色吃飯不是?
這樣子招惹中間人的話……
“他又不是第一個。”
羅琦說道,“再說了,中間人也是媽生的,別太捧他們,我交人又不看出身,看的是人。”
這話倒是不假。
這就是羅琦所說的,做完這一單,讓曼恩他們避避風頭。
理由很簡單——
拿到田中知貞腦袋裡的東西的,將不會只是軍用科技。
是誰洩露出去的?
當然死無對證的那個啊。
看著羅琦的笑容,梅麗莎突然間開始覺得,自己當初教這小子怎麼使壞招,似乎不是一個太好的主意。
……
“那邊怎麼說?”
在地下車庫,兩輛方向相反的車,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從車窗後面,露出了三加一合計四隻眼睛。
他的半張臉隱藏在車窗的另一半下面。
而在他狹長的視野對面,那輛黑色的防彈車,卻只有不到一公分的微小開縫。
車窗後面的景象,被反射著光的鏡面所遮擋,這讓法拉第有些心浮氣躁的。
“驗過了,做得不錯,老實說,超乎我的想象。”
這是法拉第第一次從這個縫裡聽到正面的評價。
“那我該有的那份呢?”
法拉第不僅僅滿足於此,而是面無表情地追問道。
狹長的眼睛中,流動著複雜的光。
“過兩天檢查你的戶頭,該有的都會有的。”
對方似乎對他的索取不是很上心,語氣聽更像是一種施捨而非肯定。
“好好做,軍用科技不會虧待你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法拉第對於對方一點表示都沒有的態度,不是很認可,小小地刺了對方一下。
“如果你沒有用了,那你現在應該在某個垃圾堆或者海灣裡,別自作聰明。”
“記住——新美國的旗幟遲早有一天會插到這裡,到時候,你就是重返夜之城戰略成功實施的功臣,會得到甚麼不用我多說了吧?”
雖然知道這種畫大餅一樣的話,就是不要錢的擦屁股紙。
但法拉第還是從這種虛無縹緲的承諾里,得到了一種讓呼吸稍微加重的期待。
至少,包括這次,還有之前的每一次,他們都兌現承諾了,不是嗎?
說完這句話,對方招呼也不打,就這麼合上了最後一公分的車窗,然後發動引擎,離開了地下車庫。
只剩下法拉第的車子還停留在原地。
而他的目光還保持著原來的角度,眼睛微微一眯,一道宛如毒蛇的精光一閃而逝。
每個人都在算計,都在計較利益得失,他也不例外。
大筆的現金流,軍用科技的信任和重用,新美國的未來,還有美好壯闊的人生前景。
都在向他招手。
美好的新人生,正在前面等著自己。
法拉第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受了,笑意和滿足罕見地從他陰冷的臉上盪漾開來。
然後電話就打進來了。
“幹甚麼?你最好有事。”
法拉第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冰冷起來。
就像常年的失眠症患者,突然間被從一個難得的美夢中喊醒。
“老、老大……咱們的買賣,被發現了……”
電話那頭的小弟顫抖著,面無血色。
他慌極了,就連法拉第也被這種情緒所感染,沉聲問道,“怎麼回事兒?”
剛剛還在車內盪漾的喜悅蕩然無存。
……
就在荒坂因為田中知貞和吉米黑咲之間的關係焦頭爛額的時候。
又一則訊息在夜之城宛如投石一般掀起了軒然大波——
田中知貞的表面形象都是假的,他多年來一直在為荒坂進行非人道和秘密實驗,並且親手造就了許多賽博精神病,還有因為賽博精神病而支離破碎的家庭。
同時,前一段時間,也就是斯安威斯坦的最後一個受害者,殺死了27名NCPD警官的惡魔,使用的正是田中知貞指揮下發放的實驗性義體。
此訊息一出,無數的矛頭瞬間指向了荒坂。
人們還沒從死亡競速賽的影響中脫離出來,就又一次見證了荒坂的醜惡罪行。
劍持廣海這個代理人也好,菅雄勝這個萬惡頭子也罷,都沒有那個死在非法的死亡競速賽裡的明星車手,更加具有影響力。
羅琦算是見識了,甚麼叫做操作人心。
人們不會對“27條人命”這個數字有甚麼波瀾,但是當許多個淒厲哭訴被黑超夢害死親人,被賽博精神病殺死朋友的人出現在鏡頭上的時候,對於荒坂的憤怒和恐懼,終於被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
就像是上次菅雄勝不得不站出來給法務部“澄清謠言”一樣。
荒坂公司又一次被架到了火上烤。
“有的時候,過程遠遠比開頭更加簡單,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掀起第一波浪潮,之後就是順水推舟。”
羅琦翹著素子同款的二郎腿。
在他的面前和側邊,坐滿了影子部隊的成員。
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在陽光的直射下也宛如黑體一樣,不會反射太多光線的啞黑。
款式和版型是羅琦設計的,主要參考了幾種制式服裝。
當然,在外面,他們還有方便行動的便衣,不過這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羅格和瑞吉娜,算是他最親近和信任,還有站在統一戰線上的中間人夥伴了。
這一次的輿論戰,是他下定決心要做的。
即便兩位專業人士都建議他沒必要如此激進,但羅琦還是選擇了能造成最大影響的方案。
在這之前已經太多次了。
生物病毒武器,滅族慘案,公司與政府的非法交易,慘絕人寰的生化實驗,還有ESRP之流的秘密改造,人口販賣和軍火走私……
這些聳人聽聞的事件,都是這些公司日常的一部分。
任由荒坂和軍用科技利用這些話題互掐,最後的結果就是相互剋制、不了了之。
尤其是山車爆炸案,還有議員謀殺案。
這種社會影響面極廣的事件,都能讓他們給壓下去,那麼這一次的披露,比起來也只不過是小丑聞罷了。
可有的時候,熊熊大火,只是源自一顆不起眼的小火星。
在羅琦心中盤算已久的策劃,即將隨著夜之城的山雨欲來,而逐漸揭幕。
田中知貞只是個開胃菜。
就在軍用科技和一幫子反荒坂的勢力樂得不可開交、紛紛火上澆油的時候。
另一個突發訊息,又一次搶走了公眾的關注。
主角換了,成了軍用科技。
有關軍用科技這些年來所使用的非正當競爭手段,被大批次地投放到輿論環境裡。
軍用科技控制部。
這麼一個很少被人聽聞的詞兒,開始高頻率地被提及。
雖然不及荒坂法務部的狠毒,但他們的手段,要更加殘暴得多——
暗殺,暗殺,還有暗殺。
為了保證自家產品的競爭力,荒坂和軍用科技這兩個巨大的綜合體系公司,都設立了專門的部門,來應對競爭對手的各種手段。
同規格、同價位的競品是怎麼來的?
就是從這些只研究一個方向的部門給的指導建議來的。
荒坂在秘密開發“賽博骨架”的事情,軍用科技也有所耳聞,他們不清楚荒坂的目的,究竟是佔據市場還是投放軍隊使用,但他們必須要搞到情報。
於是法拉第的所作所為,被毫無保留地公之於眾——
綁架並且謀殺田中知貞,以取得荒坂的機密情報。
因為他完全是軍用科技的人。
還在為了破壞荒坂的工眾形象而殫精竭慮的軍用科技一下子就變傻逼了。
發生甚麼事了?!
驚愕莫名的軍用科技迅速地開始聯絡法拉第。
然後他們就赫然發現。
不見了!
那個剛才還在許諾的利益和未來下心滿意足的工具中間人,突然間就人間蒸發了。
整個夜之城的媒體已經炸鍋了。
每一個街區,每一條道路,男女老少、千家萬戶,都在討論他們和荒坂之間的齷齪。
於是他們瘋了一樣地尋找法拉第。
但卻只找到了被徹底毀掉的據點,橫死各處的小弟,被清理得一乾二淨的電子裝置,還有不是燒成廢鐵就是沉進海底的車子。
就好像被甚麼可怕的仇家尋上門了一樣。
一瞬間死得乾乾淨淨。
但只有羅琦知道,法拉第去哪兒了。
看著自己面前的那個傢伙,還有周圍一圈用冰冷得能殺人的眼光,淡淡看著自己的黑衣部隊,被綁死在了椅子上的法拉第知道,他徹底完球了。
四個眼睛看到的,都是悲慘的末路。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羅琦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一點兒對中間人或者軍用科技亦或是荒坂的忌憚。
“……!!”
法拉第的嘴巴被堵著,說不出話,只能無力地哼哼。
眼睛裡全都是絕望。
一開始,他以為面前的這個人,是來自於荒坂的特殊部門。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理由把自己像一顆炮仗似的給點了。
而且他能得到情報,肯定是做掉了曼恩那一夥人。
可惜了,他還挺喜歡這些個拿錢辦事不遺餘力的傻傢伙們的。
僅僅是幾分鐘,法拉第就瞬間想好了叛入荒坂的預案。
不就是反咬軍用科技一口嗎?
不就是臨陣反水然後知無不言嗎?
他可太會這些門門道道的了。
只要自己手裡掌握的軍用科技黑料夠多,那麼他就始終有被利用的價值。
成為荒坂對付軍用科技的專家,不就是鏈子在誰手上的區別嗎?
能被荒坂利用,這也就意味著他可以藉機攀上巔峰,成為夜之城的人上人。
所以他很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財產還有手下被用荒坂風格的手段清理乾淨,然後被訓練有素的黑衣部隊帶到了一個神秘的地方。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荒坂的特工頭子。
而是一個他很熟悉的人。
惡魔一樣的傳說,夜之城的鬼影,那個讓自己從來沒想招惹過的瘋子——
羅琦。
他翹起了腿,雙手交叉,輕鬆愜意地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法拉第的心涼透了,在飛快地下墜。
原本充滿了希望的人生,突然間墜入了深淵。
他甚麼都沒有了。
荒坂想殺了這個軍用科技的走狗,軍用科技想殺了這個叛逃荒坂的內鬼。
夜之城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猜猜,荒坂和軍用科技,哪個更想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