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Bug在自己的窩裡。
小妖在影子部隊的基地裡。
琦薇和薩莎在吉米黑咲的老巢裡。
而現在,羅琦為露西準備的第三把駭客椅,正空在那兒,靜靜等待使用者的到來。
“不,我做不到。”
看著駭客椅糾結了很久,露西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無力地撐著扶手,大口喘著氣,好像剛剛經歷了甚麼激烈的廝殺和搏鬥一樣。
大衛看著她驚駭的眼波,還有顫抖的身體,有些心疼。
“要不就……”
但羅琦只是抬起了一隻手,沒有出聲,示意他不要說話。
如果露西永遠也不去正視自己的過往,不僅僅是代表她無法使出全部能力,更是她無法面對內心真實的自身。
禁錮了她的過去的慘痛回憶,還將會把她的人生一同禁錮,然後變成“逃避”一詞的奴隸。
拿起痛徹心扉的過往,然後鮮血淋漓地放下。
從前已經留下的傷疤無法癒合,但至少不能讓以後的美好給畏縮和恐懼陪葬。
“坐上它,你將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
“坐上它,這是你自身唯一的依仗。”
“坐上它,然後用荒坂教會你的東西,去親手摧毀荒坂。”
“坐上它,深潛進入田中知貞的電子腦,這將是你向他們發起復仇的第一步。”
羅琦的聲音就像來自深淵煉獄的惡魔。
輕輕悄悄地在露西耳邊迴響,一點一點地把她拉進漩渦當中。
她的彷徨和迷惘在眉眼間越來越少,逐漸稀薄,最後幾乎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對荒坂的仇恨烈焰。
“為了你所熱愛的新生活,親手摧毀他們,摧毀他們!”
羅琦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是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時候,露西已經躺在了讓她感受到噩夢潮水般湧來的駭客椅上。
對於有些人來說,失落和久別的回憶,就隱藏在聲音裡,味道里,嗅覺裡,或者畫面裡。
那麼對於露西來說,所有的往日舊夢,都在身體接觸柔軟的駭客椅的那一刻,被觸覺啟用了渾身上下所有細胞的應激。
但最終,她還是克服了這種恐懼。
但她已經沒有了多餘的力氣動作。
“你將不止是進入深網打撈的消耗品,而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駭客,賽博空間在向你招手,去吧,粉碎他們。”
羅琦來到了她的身後,然後用無聲的動作把大衛招了過來。
他拉過了一條粗壯的資料線,上面連著獨特的介面,這是用於進行深度潛入的規格。
然後交到了大衛手中。
把這個插上去——
羅琦沒有說一個字,但眼神裡已經把所有要表達的都呈現了出來。
“露西……”
大衛嘗試著呼喚了一下她。
正閉著眼和腦海裡的記憶搏鬥的露西,聞聲渾身顫抖了一下。
“……撕開。”
她的手有些抬不起來,但還是微微低頭,把後腦勺留給了大衛。
手忍不住地想要去遮掩,就好像那是甚麼不得了的隱私部位,但最終還是掙扎了一會兒,放了回去。
大衛伸手,撩開她的髮絲,在那漂亮的眼色下面,發現了一塊被打理得很乾淨的平面。
揭開柔性材料的覆蓋,一個深度遠超他想象的插口,出現在了大衛的眼前。
原來深潛介面是這樣子的嗎?
大衛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這讓他覺得後腦勺不禁有些發涼。
但手下的露西,此時已經顫抖得連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簡直令人心碎。
“大衛……”
露西輕輕地呼喚了一聲,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大衛不知道要說甚麼,但他只是看到羅琦抱著胸,對著他挑了挑下巴,是不容置疑的眼神。
“我接入了。”
他抬起介面,對準了位置,然後把深潛埠懟了進去。
只聽“咔嚓”一聲,嚴絲合縫的卡榫結構,把露西和駭客椅連線了起來。
“我去了。”
露西的手抓住了大衛的左手,然後身體放鬆,慢慢地進入了深層意識當中。
然後穿梭,來到了賽博空間裡。
這時候,羅琦才走了過來,然後看著不知所措的大衛說道。
“你必須得支稜起來,小子,別讓她覺得沒有安全感,有個男人的樣子。”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有逗留的意思。
把這片空間留給了他和露西二人。
大衛沒有離開,只是牽著露西的手,感受她在意識遷移之後,依然緊緊握住的力道。
……
而此時,賽博空間裡。
四道身影正穿梭在無數的障礙之間,不斷地尋找著通路。
【荒坂的ICE簡直和迷宮一樣。】
琦薇四處尋找,但一無所獲。
【世界上不存在沒有破綻的ICE。】
薩莎的聲音在這裡很是清晰,一點兒也沒有躺在病床上時候的虛弱。
也許這就是她喜歡駭客技術的原因,這能讓她變得更加強大。
【你就是頂替我來的駭客吧,曼恩他們都是好人,請一定好好地和他們合作。】
聽到薩莎的話,琦薇看了一眼她。
不,在賽博空間裡,並沒有“看”這麼一個概念,但她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溫柔的語氣,比用語言和聲音更加直接地傳遞到了琦薇的心中。
她是一個極為善良且沒有惡念的姑娘。
但,這樣的善良,對於一個駭客而言,真的是有必要的嗎?
琦薇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薩莎忙碌的動作,沒有出聲。
【嗯……】
她想要回答,但是最終還是把這個回應留在了心裡。
而另外一邊,小妖和T-Bug正在思考擋在他們面前的難題。
【要不我再找一找?】
小妖才嘗試了一小會兒,她覺得距離答案很接近了。
【我想直接用要塞炮鑿開,也許更省時間。】
T-Bug的選擇則更加激進,【反正他最後也註定要死,完不完整沒有任何差別。】
【警報和報錯攔截能做到萬無一失嗎?】
小妖關注的重點更在低調行動上。
【這部分是羅琦親手弄的,你應該去問他。】
T-Bug已經準備要動手了。
【那就好。】
小妖一聽是羅琦,直接放下心來。
如果有甚麼東西能夠讓她感到安心和踏實,那就是和羅琦做隊友。
拋開戰鬥力不談,單單是沒有兩個以上的計劃和備選方案就不動手的羅琦風格,的確比一有思路就開始操作的傢伙更加可靠得多。
而且也許是個人喜好,他準備硬體和軟體,都是奔著超額超標超量去的,從來沒有甚麼不足的情況出現過。
比如各方面都極為高標準的影子部隊基地,還有安保力量密度是其他同檔次場子數倍的雲頂。
這都讓她每時每刻產生著巨大的安全感。
這次的深潛也是。
明明一個專業駭客花點時間就能完成的活兒,他硬是找了四個。
而現在……
【叮——】
伴隨著賽博空間的一陣波動,新的駭客接入了進來。
嗯,這就是第五個了。
【露西?】
看清來者,琦薇和薩莎都有些疑惑地問道。
雖然露西始終保留著自己的隱私空間,但她們也知道,這個女孩兒其實並不喜歡深潛。
而且非常不喜歡駭客服和駭客椅。
況且這裡也沒準備冰塊浴缸,來代替駭客服和駭客椅的散熱,更沒有帶來行動式的伺服器。
也就是說,她是透過多準備的那個駭客椅進來的?
琦薇和薩莎還以為她今晚不會插手呢。
【又回到了這裡,用這種方式。】
露西看起來卻好像不是很穩定,而是一個人在碎碎念著甚麼。
【有陷阱的地方就有通道,動手吧。】
她沒有囉嗦,二話不說,直接投入了破解之中。
【好想法,我也是這麼想的。】
T-Bug對於這種“悟性”很高的駭客,態度格外的友好。
【我打算直接拆進去。】
【那樣會燒掉他的外層電子腦的。】
露西提出了不同的意見,【而且這樣會觸發ICE的最高防護。】
【我們沒必要讓他活著,只要保證不挖過頭就行。】
T-Bug的要塞炮已經開始了預熱,【如果你能找到方向的話,挖得會更快。】
……
與此同時,固定著田中知貞的平臺上。
他的身體開始無意識地抽抽,看樣子就要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米婭。”
羅琦看著他旁邊的資訊監控面板,對著那個早已靜候多時的身影說道。
“第一次麻醉劑注入。”
穿著手術服的米婭拿起了手裡的電動注射器,然後把自己調配好的麻醉劑卡入其中,對準了田中知貞的靜脈,壓了下去。
咔——嗤!
就像是打釘槍一樣,電動注射器在他的面板上開了一個小口子,然後把一管子的麻醉藥全都打了進去。
“這是第二次的,這是第三次的。”
米婭見諸項資料重新恢復平穩後,拿出了自己提早量身定製調好的兩份麻醉劑,放到了羅琦面前。
“靜脈注射,每次間隔不得小於半個小時。”
“如果小於呢?”
羅琦問道。
“他會死。”
米婭的眼睛裡有一些疲憊,但很堅定有力。
在開始跑私人急救,她見得場面也開始漸漸多了起來。
鐵石心腸是不適合她的,但總不至於和從前一樣大驚小怪。
她是個醫生,但是今天被羅琦喊來,是客串一下麻醉大夫的身份。
米婭的主張向來都是——
無論那個人是誰,只要躺在手術檯上,他就是病人,一切治病優先。
羅琦巧妙地繞過了這個邏輯。
田中知貞不是病人,而是需要拷問的敵人,為了情報可以犧牲掉的那種。
但她還是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畢竟她從來都是救人,還真沒殺過人,即便跟車的保鏢傭兵開過槍,但那也是為了自保。
不過羅琦只是和她說,他需要幾劑強效麻醉,不需要米婭親手來操作。
至於怎麼用,那就是羅琦自己的事情了。
“第三劑打完,他就不可能有再活過來的機會了。”
也許是看羅琦的表情有些太過於冷靜了,米婭著重強調了一下後果。
“嗯,那正好,要不你再配一劑,那種能夠確保上帝拉他都拉不起來的那種?”
羅琦摸了摸下巴,然後說出了惡魔一般的話語。
米婭:……
最後,她還是給羅琦留下了足量的麻醉劑。
足夠放倒一頭大象的分量。
這麼說也許有些誇張,但的的確確是絕對超量了。
“我們要殺掉他嗎?”
大衛站在門口,看著羅琦在陰影之中,側面朝著他的樣子。
手裡託著一劑足夠讓任何人在睡夢中死去的注射器,然後微微轉頭。
衣服和臉頰的輪廓,在藍色微光的照耀下,被切割成陰陽兩面。
恐怖的黑影順著瓷磚爬上高牆,在羅琦的背後映照出高大直達天花板的陰森。
“當然了,不然你以為他是甚麼好人嗎?”
羅琦反手開啟了燈,然後看著那燈管閃爍了一下,徹底黑掉。
這裡實在是太黑了,線路也不是很好用,以至於只能用小小的檢測面板的指示燈來稍微映照出一點輪廓。
三個駭客椅已經快要超出線路的負擔極限了,再繼續加用電器的話,羅琦怕她們這幾個駭客全得掉線。
而且全頻段阻塞器也是耗電大戶。
於是他開啟了PDA上的手電筒,架在了櫃子上,總算把房間點亮了些。
在這燈光的照耀下,平臺上的身體稍微抽動了一下。
“呃……呃……”
艱難的嘶啞呻吟,從田中知貞的喉嚨中傳出。
他竭力地張開眼睛,然後再也不敢閉上,向著旁邊的大衛伸出了手。
“等等……”
聲音裡充滿了可憐兮兮的求情,就好像垂死之人的最後一點希望。
然後還沒見下一句話冒出來第一個音節,羅琦就拿起注射器,把第二劑給打了進去。
田中知貞眼睛裡的光剛剛亮起來沒幾秒鐘,就又重新黯淡下去。
“這配的量也太保守了。”
羅琦搖了搖頭,把藥劑的殼子隨手丟在地上。
他要的是能讓田中知貞存活的前提下,保證深潛作業的穩定性,也就是儘可能地降低腦部活性。
不過也不知道這個傢伙的腦袋裡都裝了甚麼東西,竟然能夠主動淨化和過濾血液裡的藥物。
隨著這一劑下去,田中知貞的生理指標瞬間掉到了一個低點。
很駭人的極低水平。
【意識穩定性如何?】
羅琦嘗試和深潛作業中的駭客們取得聯絡。
【剛才出現了一點波動,不過現在好多了。】
小妖回覆道。
【T-Bug呢?你們想出方法了嗎?】
羅琦追問道。
小妖檢查了一下工作進度,然後肯定地說道。
【正在嘗試對ICE進行暴力破拆,需要確保目標的平穩。】
【明白。】
話音剛落,一陣詭異的抽搐就開始從田中知貞的後腦勺開始,蔓延到了全身。
即便是強效麻醉劑,依然沒能按住他身體的本能反應。
外圍神經的確沒辦法把正確的資訊傳遞到大腦,但是中樞神經系統一直在抽風。
羅琦曾經從T-Bug那兒聽過。
燒壞駭客的神經,有點類似於把他們的神經放在油鍋裡炸,相當於成千上萬把小刀同時在捅一樣痛。
那是無法想象的折磨。
而用要塞炮這種運算效能強大的伺服器,對電子腦進行暴力破解,幾乎相當於在腦漿子裡打洞,還用的是水泥攪拌機。
田中知貞的意識還算穩定,但是神經表現已經逐漸離奇了。
“第三劑,走你。”
羅琦毫不猶豫地插上了第三管麻醉劑,然後根本無視剛剛離開的米婭的警告,在五分鐘不到的時間裡,把致死量的三份麻醉劑全打進去了。
田中知貞的身體,就像是腦門上捱了一棍子的生猛海鮮,直接歇逼。
大衛在旁邊看得眼皮直抽抽。
甚麼仁慈和惻隱之心?
對付這種人渣,不存在的。
“滴滴滴——”
一旁的監測面板開始報警。
田中知貞的生理指標在這一劑之後,跌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水平。
和假死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已經跨越過了那道被稱為“死亡線”的下限。
但他依然還活著。
因為羅琦緊接著又給他注射了一大堆複合強心劑。
連續扣動了五次扳機。
足足五泵的量。
就像這不是給人打激素吊命,而是在往氣球裡面充氣,恨不得再多打幾輪似的。
那個代表各項指標點的散點連線圖,就和過山車一樣,在螢幕上面畫出堪稱離譜的幅度,上上下下的,好不刺激。
“怎麼樣?裡面還算穩定吧?”
羅琦開啟了PDA,直接丟在臺面上,開著揚聲器。
【比我想得要好,你怎麼辦到的,按理來說他應該已經崩潰了。】
T-Bug看著要塞炮的硬解進度,鬆了一口氣。
進展很順利,她們找到了正確的方向,而且正在這條道路上直線狂奔。
只要繼續維持下去,駭入的時間,將會從一整個晚上,驚人地縮短為不到半個小時。
甚至關鍵的階段,只有短短的幾分鐘而已。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沒啥難度,就是強心劑和麻醉劑有點不夠用了。”
羅琦很輕鬆地回答道。
然後一手一個電動注射器,瞄準了田中知貞被扎得千瘡百孔的靜脈。
看哪邊情況不對就反手給一泵。
“咕隆……”
大衛見到這個畫面,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以前他覺得瘋狂科學家就是很容易讓人產生心理陰影的形象了,但他現在才發現,那簡直弱爆了。
這他喵的才是夜之城活閻王!
【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已經快把這玩意兒鑿開了。】
T-Bug的聲音隨著進度的增加而逐漸變得興奮起來。
這可是從活人的腦袋裡取情報啊。
竟然用這麼簡單粗暴的方法,也能夠達到同樣的效果,這可是絕對值得慶祝的。
因為這種方案的普適性,要遠遠高於取決於駭客個人能力和嗅覺的量身定製以及隨機應變的傳統解法。
【沒問題。】
羅琦乾脆直接把注射器紮在了田中知貞的身上。
然後就和玩躲避球遊戲一樣。
數值低了按左鍵,數值高了按右鍵,很努力地把他的情況維持在能夠短暫欺騙過生物組織的界限裡。
啪嚓!
幾十秒後,伴隨著一聲“情報取得、全體脫離”的號令聲,五個熟練的駭客同步從深潛作業中上浮,結束了對電子腦的駭入。
而羅琦手下的田中知貞也終於不再鬼畜地抽動。
身體上插著兩個沒被拔走的電動注射器,一側的健康監測面板上,心跳已經變成了一馬平川的直線。
滴——
停搏。
致命系統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