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有夠遠的。”
看著外面漫無邊際的黃土，琦薇用手擋在了眼睛上方，忍不住說道。
他們被羅琦派來的人馬不停蹄地送出了城，跨越了老遠的距離，然後在惡土的荒郊野嶺裡飛馳了許久，竟然來到了一個營地裡。
都說山重水複疑無路，他們倒是沒看見柳暗花明，但這一個營地可是實打實的。
流浪者風格濃郁，看起來不像是那些無惡不作的亂刀會，這倒是沒讓他們往“自己被賣了”的方向上想去。
“誰是曼恩？”
一個腦門上有些涼快的工裝褲男子走了過來，左手還拿著一個扳手。
“是我。”
曼恩伸出了粗大的手掌，然後就看見對方果斷地和自己握了一下，有力而堅定，善意非常明顯。
“是Lucky送你們來的吧？”
他沒有多廢話，而是開門見山地說道。
“是我，米契。”
從車上下來一個人，露出了笑容，和他狠狠地撞在一起，用力摟了摟。
“V！你可算來了，帕南可想死你了。”
米契驚喜地說道，“我早該想到會是你。”
V這一波算是“回鄉下探親”，阿德卡多布賴特家族，高低也算個帕南的孃家。
把曼恩帶過來，更像是順帶似的。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曼恩團隊的人，來這裡待幾天，他們都是不錯的人。”
V伸手，“這是米契，他們是阿德卡多的人，不是甚麼惡土強盜。”
給雙方介紹一下身份，這樣子就算完成了羅琦拜託的主要工作了。
“來避風頭？”
米契露出了“我懂”的表情，有意思地笑道。
“可以這麼說。”
曼恩回答道。
他對於這個看起來業務嫻熟的老油條，還有周圍那群雖然不是不懷好意，但如果不懷好意的是自己，那麼毫無疑問會被瞬間團團包圍然後殲滅的流浪者們，還是多少有一些初見陌生的提防心理的。
但是考慮到羅琦和V在這之間的關係，還有那很澄澈的眼神，自然的動作，看樣子多半是沒甚麼問題。
“來這裡避風頭的人很多？”
“當然不是。”
旁邊一個戴著“斯特森”式的寬沿高頂氈帽，穿著風格和兩百年前的西部牛仔一模一樣的老爺子說道。
“不過既然你們是Lucky送過來的，那麼就住下吧，在這裡你們很安全。”
“安全……？”
皮拉爾對這種看起來就很儉樸的營地提出了懷疑。
他四處看了看，簡直不要太寒酸。
到處都是沙色的防雨布，然後就是稀稀拉拉的人，連車都看不到幾輛。
在遠處的一個大石頭崖壁下，幾個被人工開鑿擴大出來的洞穴下，也支撐著很多棍子和布料，從遠處根本沒辦法分辨出這是自然形成的還是人造的景觀。
但他有些在意的是，在這片空間的正中，有個看起來就像廢棄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水泥建築。
不是說流浪者是賽博時代的遊牧民族嗎？
怎麼風格這麼詭異？
“你可放寄吧心吧，就算是荒坂或者軍用科技，那也得派一支軍隊過來。”
從遠處走過來一個風格狂野的女人，和V碰了碰手，然後叉著腰，走到了皮拉爾面前。
“這裡是布賴特家族，最好放尊重一點，我是看在V還有Lucky的面子上才……”
“帕南……”
V在後面無奈地喊了她一下。
“嗯……行吧，記住我說的話，不要搞事。”
帕南最後告誡了一下，然後就不由分說地拉著V去後邊兒了。
啊這……
曼恩團隊的幾個人有些尷尬，不過米契還是適時地站出來和了下稀泥。
“她叫帕南，現在咱們家族說話第二管用的，脾氣比較那個，體諒一下。”
米契說這話的時候，有一種對侄女兒輩的無奈和寵溺，很快就化解掉了這種小小的尷尬。
“你們來個人和我拿點東西，從今晚開始，你們就要睡在這裡了。”
“這兒？沙子裡嗎？”
麗貝卡似乎對這種環境很好奇。
雖然夜之城就是在惡土的環繞下，但和上大學幾年了都沒去附近的著名景點看過一樣，麗貝卡他們也沒怎麼來過惡土，更別說在外邊兒過夜了。
“除非你打算吃上幾斤沙子，然後被風埋在底下，再凍個半死，不然我是建議你晚上待在裡面。”
一旁戴著面罩的傢伙停止了擦自己摩托車的動作，把抹布扔在一邊。
看到眾人的目光投過來，他一歪腦袋。
“你們好啊，叫我蠍子就可以了，目前是管委託工作安排的，你也可以叫我派活兒的。”
“委託？”
大衛聽到了熟悉的詞兒，好奇地問道。
這不是隻有僱傭兵們喜歡掛在嘴邊的嗎？
甚麼時候流浪者也開始……
“流浪者也需要吃飯的，糧食飲水和武器裝備又不會自個兒從地裡長出來。”
蠍子很自然地說道，“我們給城裡的中間人幹活兒，既然你們認識Lucky的話就應該知道，這是他牽的線，直達來生。”
來生——
多里奧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原來如此的意思。
來生甚麼人都有，但都是有頭有臉有本事的。
最後一條才是重點中的重點。
“對我們來說，他不僅是朋友，也是中間人，雖然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中間人。”
蠍子笑著說道，“朋友認證的朋友也是朋友，所以請隨意，把這裡當自己家就好……當然，也別真的太放飛自我了。”
這次被V帶過來的一共有兩車人。
曼恩和多里奧。
皮拉和麗貝卡。
大衛和露西。
還有孤家寡人的琦薇。
薩莎的傷還沒好，或者說，壓根就還挺需要休息的，根本沒有活動能力，只是可以做做駭客這種“動腦子”的事情。
可以說，整個曼恩團隊都被羅琦打包帶過來了。
甚至都沒給他們拒絕的機會和時間。
“我想回去換條內褲。”
皮拉爾一點兒形象都沒有，吹著惡土上乾燥的風，在那兒撓屁屁。
“啊草，我不認識你這個混蛋。”
麗貝卡翻了個懊惱的白眼之後，果斷跑到了大衛身後，假裝不認識皮拉爾。
大衛和露西對視一眼，目光放到了遠處的地平線上。
在夜之城裡，他們根本看不到這樣的風景。
太陽西斜，天空球開始轉動變幻，蒼穹和天地一線，正在上演落日的舞臺劇。
稍晚些的時候。
太陽完全下山了。
荒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風開始鬼吼鬼叫，沙塵大得有些嚇人。
“可惜，現在不適合待在外面。”
米契站在洞口邊上，右手撐著巖壁，左手插著腰，語氣很輕鬆，一點兒也沒有“可惜”的意思。
“這樣就很好了。”
大衛盤腿坐在地上，露出了笑容，面前的篝火正在扭動，時不時發出“噼啪”的輕微爆響。
扭曲的火光在空間裡四處反射。
身旁的露西抱著自己的大腿和膝蓋，讓頭髮輕輕地垂落下來，在腿上打了個卷兒。
在他們的面前，這處原本並不算太大的山洞，此時有著寬逾五米的開口。
一群人圍著篝火排排坐。
惡土的一角，就在他們面前，像一個巨幕電影一樣展開。
世界，是無垠的。
黑暗，如影隨形。
但在這外頭寒風淒厲的時候，篝火周圍的人，每個人都感覺暖洋洋的。
“我也要！”
曼恩坐在地上，一個人佔了兩個人的地兒。
一串串卡在籤子上的棉花糖看起來飽滿又美味，但在他的手裡簡直和偷工減料沒甚麼區別。
幾根手指抓著，一口氣就能烤十來根棉花糖。
潔白的棉花糖在火焰上掠過，微微燻烤出金黃色的輪廓，像是漸變的光暈，從深到淺，把棉花糖染了個遍。
麗貝卡從曼恩手裡搶到了幾根棉花糖，一邊“斯哈斯哈”地吹氣，左手一邊把棉花糖遞給了大衛和露西。
“嗯？”
露西看到伸到自己面前的棉花糖，微微抬起了腦袋。
“謝謝……”
奇妙的口感在舌尖上綻放，甜得醇厚而有韻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度。
大衛和露西還有麗貝卡發出了同步的舔舐聲，然後為甜蜜蜜的滋味微微吐氣。
誰能拒絕在無星之夜裡、篝火邊上排排坐烤棉花糖呢？
“明明就在夜之城邊上，但我感覺好像被丟到了世界的另一頭。”
琦薇發出了感嘆，拿過了棉花糖，嘆了口氣，又放了回去。
她，沒法吃。
“就好像出遠門旅遊了一樣，好多年了，一直沒有機會，真想念啊。”
多里奧和曼恩一樣，吃棉花糖跟旺仔小饅頭似的，一口一個，十分暴力而滿足的吃法。
她笑得眯著眼，說道。
“喂，曼恩。”
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聽到回覆，多里奧的笑容有些僵硬，然後“邦邦”給了他兩拳。
“啊，有機會的，會有機會的。”
曼恩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明白了多里奧的意思。
他透過火焰，彷彿看到了遙遠的從前。
死去的回憶，總是在不經意的角落冒出來，然後把心絃波動得亂顫。
來到夜之城已經有多少年了？
當初……是為了甚麼來著？
他忘記了。
但他知道自己快把棉花糖烤過頭了。
“看到你們都有自己的夢想，還真是讓人覺得嫉妒。”
琦薇拿著一根用完的籤子，百無聊賴地歪著腦袋撐著下巴，讓木質在不同顏色的火焰下緩緩燃燒。
火光在她的兩個眼珠子裡反射著、躍動著。
“我只想賺到足夠多的錢，然後找個地方徹底躺平，這輩子都不想再當駭客了。”
“誒……？還真是特別的發言。”
大衛發出了驚訝的感嘆，“我還以為你會更喜歡駭客技術一點。”
這讓他忍不住想到了露西。
據羅琦的透露，她的過去有“一丟丟的小秘密”，不過不算甚麼很複雜且難以理解的，但需要“多一點關心多一點愛”。
說直白些——
就是和荒坂的駭客技術那些扯不清的破爛事兒。
“也不能說討厭吧，但我這輩子是都不想再跟網路監察和暴恐機動隊扯上關係了。”
琦薇嘆了口氣，白眼差點沒直接翻到肛門去。
可以看得出來，她的確是非常非常非常討厭過去發生的事情。
“暴恐機動隊？你這麼說的話，Lucky也是咯？”
皮拉爾屬於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說鳥話不嫌屁股癢的那種。
“嘖，那就不是一回事。”
琦薇擺擺手，把頭側到了一邊，懶得去鳥這個無聊透頂的流氓。
過去的故事不需要有太多人知道，自己忘不掉就可以了。
她撐著下巴，就和其他許多有秘密的人一樣，看著逐漸變成月光下的另一個世界，慢慢發著呆。
一種無法言喻、只能用心去感受的氛圍，開始潛移默化、潤物細無聲地出現在了這個夜裡。
沒有人追他們。
沒有人催他們。
這裡沒有金錢，沒有工作，沒有外人，沒有來來去去的人和車。
他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幾個“無聊”的24小時給消耗殆盡。
“我都幾乎要忘記甚麼也不用做是甚麼感覺了。”
多里奧似乎格外喜歡這種感覺。
她美滋滋地把雙手枕在腦袋後面，往後面一倒，靠在了巖壁的斜坡上，怡然自得的很。
“那就好好享受。”
曼恩不知道說甚麼，只是把手搭在了她的大腿上，然後被嫌棄地拍掉。
“來點兒？”
就在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互相隨便聊著的時候，遠處走過來一個人，手裡夾著幾個瓶子，笑著站在了篝火旁邊。
還帶著冰氣的幾罐啤酒。
曼恩火速拿了一瓶，捏在手裡像是迷你裝，但還是喝得很開心。
皮拉爾給自己整了一罐，摸到溫度後，還給米契豎了個大拇指。
大衛只是看著他們喝，然後見露西伸出了手，竟然了拿了一瓶。
“你要嗎？”
撬開瓶蓋，仰起細長白皙的脖子。
喉嚨輕輕動作幾下，就聽見液體被飲下的聲音，然後發出滿足的一聲“啊~”。
她舉著瓶子，把瓶口對準了大衛，眉眼間似笑非笑。
大衛嘴巴微張，呆了半秒後，果斷接了過來，然後學著她的動作開始噸噸噸。
然後被嗆了一下。
手裡的冰爽，口中液體的甘苦，還有面前篝火的微熱。
相互交織在一起，混合著，就好像同樣在流動的來自篝火的光和影。
這樣的夜晚其實也不錯，至少他們不用再去管甚麼狗屁的夜之城和狗屁的荒坂。
一起被米契搬過來的，還有一臺拉著長長線路的老電視。
被架在篝火旁邊的大石頭上，這樣所有人都能看得到。
“觀眾們，大家好，我是吉莉安·喬丹。您現在收看的是新聞54臺的最新插播新聞，來自城市裡發生的爆炸案，以及背後牽扯出的荒坂的驚天醜聞案。”
出現在螢幕裡的，是把他們一下子就從惡土荒原上拉回到夜之城的著名主持人。
髮型特別有想法的新聞54臺當家主持人，吉莉安·喬丹。
“今日上午九點四十六分，沃森區的一棟廢棄建築，在爆炸聲中被夷為平地。”
“據悉，在爆炸之前，荒坂的特勤部隊已經收到訊息，前往該地區進行秘密行動。”
“隨後該建築發生了爆炸。”
“根據專家估計，至少有超過五十公斤的塑膠炸藥，還有數量不明的燃燒劑被使用，這直接導致了該建築的徹底崩潰。”
“而在爆炸發生前，這個建築的實際所有者，是藝名為‘吉米黑咲’，被人們稱作‘JK’的黑超夢導演兼編輯師。”
“他本人也在此次爆炸中死亡。”
“NCPD的緝捕科隨後從現場發現了大量儲存完好的證據，就目前披露的資訊顯示，吉米黑咲從事違法違規的黑超夢製作，已經超過了三年時間。參與制作和拍攝的影片，多達數百部。其中主要題材包括，血腥暴力色情和諸多違反倫理道德的型別。”
“NCPD警務專員委員會表示，在事情進一步調查清楚之前，暫時不會向外界公佈他們發現的線索。”
“不過據知情人士爆料，吉米黑咲個人持有的交易名單記錄中，包括了大量的荒坂公司員工。”
“截至目前為止，荒坂公關部沒有針對此事發出任何宣告。”
“我是吉莉安·喬丹，關注新聞54臺，我們將為您帶來事件的後續進展。”
新聞到此結束。
吉莉安·喬丹停止了這個“並不緊急的緊急插播”，開始繼續唸叨世界各地的其他新聞。
但圍在電視機附近的眾人，臉上的表情已經開始豐富多彩了起來。
“原來Lucky叫我看電視，是這個事情啊。”
米契摸著下巴，一點兒也沒有心理負擔的樣子。
畢竟這跟他沒有甚麼關係。
看到荒坂或者其他公司倒黴，然後又爆出甚麼醜聞，這不僅不會讓他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只會讓他忍不住拍手叫好。
“我大概明白Lucky為甚麼叫我們出來避避風頭了。”
多里奧感嘆道。
他們已經從法拉第手裡受到了這次委託的報酬，一分錢都沒少。
然後下一秒，羅琦果然就和他之前約定的那樣，開始操作了。
這波啊。
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