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Bug已接入,深潛作業開始。”
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
已經被打成了豬頭的田中知貞,正被五花大綁地固定在一個擔架床上。
而此時,羅琦正拿著衛星通訊的新PDA,指揮著全域性。
看了看手裡硬邦邦外殼,足以抵擋常規中口徑步槍彈的軍用防彈PDA,羅琦嘆了一口氣,恨不得回過頭再給吊在外面的吉米黑咲一腳。
他被各種EMP針對過很多次。
但是每次無一例外的,不是燒壞他的PDA,就是燒壞他的藍芽耳機。
得虧用的不是缽缽雞聯名,不然他能心痛死。
以前用商業破解款,是為了使用者友好性的體驗,而現在換用古早的軍用型,則是犧牲了一部分體驗,換來不至於日常被燒壞的防護力。
和高規格的軍用級義體一樣,這些裝置都擁有很強的抗EMP設計,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破壞的。
但他現在,卻帶領著一票子網路監察看到都要腦殼大的駭客,對荒坂的高層進行腦部潛入。
一條粗大的線纜,從外面拉了進來。
吉米黑咲的老窩可以說是年久失修的典範了,網路根本承受不住多名駭客同時使用,所以他不得不臨時增設了一條專用通道。
而今晚,參與到這次深潛作業的駭客不可謂不多。
T-Bug。
不僅有過命的交情,而且是能夠放下防備,告訴羅琦自己所在位置的自己人,帶著她手動DIY建造的“要塞炮”進攻型伺服器,接入了今天的作業裡。
小妖。
被羅琦綁走的前野生天才駭客,網路監察一級通緝罪犯,現在為影子部隊以及雲頂的情報網路工作。
琦薇。
曼恩團隊裡新加入的駭客,夜之城老油條,具體水準不明,但履歷頗深。
薩莎。
曼恩團隊的前駭客,因為傷勢暫時退出日常活動,目前正在醫療中心養傷,擅長進攻。
連傷員都帶過來了,雖然傷勢已經平穩,但足以見得羅琦對今晚的事情十分上心。
其實如果萬不得已的話,他還有兩個殺手鐧。
羅格手底下的尼克斯,以及暴恐機動隊的保羅。
前者需要額外支付大筆酬金,這對於羅琦來說沒甚麼,但對於曼恩等人來說就是一筆要命的開銷了。
軍用科技那邊給的本來就不算特別多,僅僅足以讓他們冒著風險,但如果要加人,還是這種業內的頂級大佬,那可就不夠了。
而後者並不需要一分錢,但保羅說到底還是總部的人。
公是公,私是私。
在道兒上混,還是黑白兩道來回切著混,不能搞清楚界限和規矩還有底線的話,遲早要出問題。
就算外部沒問題,自己的心態遲早也要失衡。
除非到了危及生命或者重大事件的關頭,羅琦是不會濫用權利的。
因為他手裡的力量已經完全超標了。
“你就這麼幹看著?”
羅琦看著雙手抱胸,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樣子的露西,問道。
“我是替補。”
露西很自然地說道。
這就是她在曼恩團隊裡的定位。
在薩莎來之前是這樣,在琦薇來了後也是這樣。
“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的真實水平,還真就讓你給唬過去了。”
羅琦搖頭,笑了笑。
低風險,低收益,這對於露西來說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
她的心不在於此,這裡不是家,只是暫時躲避荒坂的避難所。
“你不明白荒坂究竟意味著甚麼。”
露西的態度比羅琦還要堅決。
“他們很強,但是遠遠沒你想得那麼強。”
羅琦無奈地說道。
不可否認的是,荒坂的駭客團隊無一不是精英,而且規模龐大。
但他們又不是天下無敵的。
否則為甚麼對軍用科技的時候從來沒見他們佔到過請報上的優勢?
有人在公司裡,羅琦對此一清二楚。
軍用科技也好,荒坂也罷,駭客團隊本質上都是手裡的刀,都是工具,都是和士兵軍官一樣的消耗品。
不見得非要在某個環節上取得優勢,但肯定不能因此而被拖後腿。
軍備競賽和戰爭白熱化,都是會升級的。
公司之間沒有硝煙和有硝煙的衝突,也是在不斷升級的。
至於不能適應這種不斷迭代的公司,都已經被埋在了歷史的塵埃裡。
羅琦找梅瑞德斯·斯托特,問過有關法拉第的事情。
但她是政府部門關係總監,又不是控制部或者NUSA情報局的,只是知道他們公司在夜之城有這麼個走狗,再多也就不清楚了。
不過也不奇怪。
像軍用科技這種龐然大物,已經遠遠超出許多國家的規模了,不同的部分之間互不熟悉,實屬正常。
但她的確找到一點有用的資訊。
那就是法拉第在以前,並不是和軍用科技合作的,而是自己單幹。
也就是說,他其實是“民間招安”上來的。
不過這都是陳年老黃曆了。
羅琦沒讓曼恩聯絡法拉第。
因為對於他來說,法拉第不是中間人,而是公司狗。
在這個立場上,中間人身份所必須要具備的“可靠性”,他法拉第就沒有,何談分享情報?
如果可以的話,羅琦都想把法拉第踹掉,直接和軍用科技聯絡。
公司是壞,但壞得純粹。
反倒是夾在中間的這種代言人,反覆無常,最為狡詐。
再說了。
他法拉第是曼恩的中間人,又不是羅琦的中間人,管得著他嗎?
羅琦尊重中間人的事業和職責,但那是跟有限的、部分的、自己信得過的中間人。
這種在太平洲混、然後又覥著臉跑到聖多明戈搞窩點的公司走狗,還不如人家正兒八經穿西裝來的乾脆。
“還是說,你打算我把你丟給流竄AI,說不定,他們會對你這樣的人很感興趣呢?”
羅琦看著露西,說道。
“你這是在威脅我?”
露西下意識地皺起了眉,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羅琦沒有這個理由針對她。
“嘛,荒坂的技術,那些流竄AI肯定不會拒絕的。”
關於流竄AI,羅琦倒是覺得和它們相處沒甚麼困難的。
要麼就是抱著純粹的心態,和人類以及其他競爭關係的AI互掐,沒有談和的可能,因為它們程式內部的設定或者說決策就是如此。
要麼就是一個勁兒地進化,不斷地透過擴大自己的體量來升級換代的。
例如奧特·坎寧安。
對她,或者它來說,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交易。
在有意義和必要之前,她不會去選擇針對誰。
而且她不會發火,不會激怒,也不會歸罪於誰。
羅琦明明白白地表示,自己不太想合作,因為風險很高,她表示理解。
羅琦大大方方地拿出機密,要求和她進行交換,她也表示樂意。
從這一點上來說,流竄AI可比人類好相處多了。
要是換成那些大公司,分分鐘能給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但流竄AI還有個隱患,這也是羅琦沒有徹底和它們站在一條戰線上的原因——
一個人如果能拿到大量的資源,在當今的世道下,發展成的最終形態,就是如同荒坂和軍用科技一樣的資本巨頭。
而一個連人都不是的AI,它拿到這樣的資源,毫無疑問也不是普羅大眾這一方的。
羅琦對AI沒有偏見,但它們的性質和構成,註定了它們不會為了人類這個物種的存續而做出甚麼太多有積極意義的事情。
人類文明打倒退了、打沒了,還可以用時間來療愈和恢復。
但AI要是擠佔了人類的生存空間,那可就是無休無止的戰爭了。
羅琦不太覺得光靠自己一個人,就能決定世界未來的走向,但每個人都要為了未來做出選擇,然後成為被無數個選擇造就的未來影響的那一個人。
這就是個人和時代的必然聯絡。
和流竄AI接觸,就像是進行了一次心靈和認知上的洗禮。
不是說它們有甚麼神奇的魔力,而是任何一個正常的人類,在和這種“另一種形態的意識”交流溝通後,沒點感想也是很難的。
相比之下,荒坂的駭客就顯得很平凡了。
寡淡。
羅琦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露西的這種情況,類似於PTSD,所以他對此的容忍度很高,非常高。
因為素子和梅麗莎也是這般。
她倆都是成長於正常、或者說至少不算特別離譜的環境裡。
童年甚至還是完整且穩定的。
但露西不同,她從小時候就是在荒坂的設施內部長大的,從來沒接觸過正常的世界,沒有正常的朋友,沒有正常的認知,沒有正常的交流與溝通。
羅琦覺得和她說話累極了。
猜忌、提防、焦慮、擔憂、消沉……
這樣活著未免太過痛苦。
也難怪她會對那顆漂浮在天空之中,和地球互相吸引的星球感興趣了。
那可不只是興趣,是對美好的新生活的嚮往,或者說,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心靈寄託和美好祈願。
人就是活得再畸形,也總是趨利避害,追求美好而遠離醜惡的。
這倒是不難理解。
羅琦轉頭,看了看全程“划水”的大衛,恨鐵不成鋼地過去扇了下他的腦殼子。
“哎喲!”
大衛抱著自己的腦袋,不明白為甚麼羅琦和露西講話,完了要打自己。
哎,這倆小情侶。
一個木頭腦袋一個石頭腦袋,不是倔就是愣,也不知道怎麼走到一起去的。
羅琦仰頭,發出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感嘆。
他也才和露西差不多大,但總感覺自己比他們成熟了個十歲都不止。
看來教會他們甚麼叫做正常的生活和人際交往與情感溝通,還任重道遠呢。
羅琦不喜歡教人,因為有的人有時候實在“笨”得讓他血壓爆炸。
對於情感的遲鈍,對於細節的處理,還有對於身心健康的重視性不足。
夜之城的問題很多,生存優先,其他“細枝末節”都被不由自主地排在了後面。
但有的東西,是事後無法彌補的。
缺憾終究是缺憾,十年二十年後功成名就,那些失去的也終將永遠固定在褪色的回憶裡。
羅琦可不希望自己身邊的人成為這種模樣。
深潛作業還在繼續。
“他的ICE比我想得要厚。”
T-Bug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透過電波傳到了羅琦的耳朵裡。
不過她已經習慣了。
公司在升級防壁,他們不也在升級攻性裝置嗎?
“能搞定嗎?”
羅琦問道。
“我需要時間,而且有人幫忙,速度應該會更快些。”
T-Bug看起來已經和其他駭客們溝透過了。
每個人負責不同的部分,把進攻防禦探查和後路都做好,各司其職,然後輪換檢查,效率會高上不少。
最重要的是,接進來的都是老手,很難出現那種新手的疏忽。
突出一個周全。
“好,交給你們了。”
羅琦點頭,表示滿意。
對於T-Bug來說,紺碧大廈的子網都只需要幾個小時,田中知貞腦殼子裡的ICE絕對沒有那麼難對付。
這活兒要的不僅僅是攻擊性,更需要精細。
畢竟這可是從電子腦裡提取資料,一個不慎就會損毀。
他的命不打緊,情報才是關鍵。
“要是想做點甚麼的話,外面有多的駭客椅。”
羅琦這些話都是當著露西面說的。
只要她不是臉皮夠厚,這麼被明示,多少也得有點反應。
“我用不慣駭客椅。”
露西把頭偏向了一邊。
這是一個眼睛裡塞滿了故事的女孩。
素子的眼睛會說話,遠遠比她張口說出來的要更多。
梅麗莎的眼睛也會說話,很少見到她發呆的樣子。
但露西,就像是把靈魂都封閉了起來,整個人浸泡在自己的世界裡,而眼睛和耳朵,就是她窺探這個世界的窗戶。
跟個刺蝟似的。
還是流光幻彩1680萬色ARGB版本的刺蝟。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羅琦和她說話,總想嘆氣,不過還是忍住了,“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
聽到這裡,露西的眼眸轉向了他,眼裡全都是“你不懂”。
“就算逃到月球上,那又能改變甚麼呢?”
羅琦說道,“哥白尼,第谷,雲海……這些都是世界各國設立的殖民城市,本質上都在各大航天局的管理下。”
“你看過新聞了吧。”
“荒坂的質量加速器就在雲海盆地附近,風暴洋的西部,那裡肯定有一整支的太空軍部隊。”
“歐洲太空總署(ESA),日本航空航天局(JAB),蘇聯航天局(Neo-SSR),軌道航空(OrbitalAir),美國宇航局(NASA),中國國家航天局(CNSA)……那麼多的部門在共同控制著這片深空,很遺憾地告訴你,即便去了月球,你也無法拜託被束縛和監視的夢魘。”
露西:……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羅琦的敘述。
“地月拉格朗日點附近的移民衛星,地球和月球附近的空間站,還有火星上的殖民基地,我不覺得這些地方有甚麼差別。”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除非你隱居深山、闊別人市,否則你是逃不離公司的。”
“但是在那樣的地方,你的‘畢生所學’也就沒有了用武之地。”
露西:…………
她的手慢慢地攥緊成了拳頭,骨頭和血管在輕薄的面板下隱約可見。
“你的眼神在告訴我,你不甘心。”
羅琦看著她的臉,淡淡地說道。
“如影隨形的荒坂,即便逃離了也依然擺脫不掉那種陰影,就好像在睡夢裡也會循著蹤跡找上門來。”
“你覺得你的人生被徹底毀掉了,但你找不到逃離的方法,只能在這座城市裡打轉,尋不到出路,就像陷落在一個沒有邊界的囚籠裡。”
露西:………………
“每個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對於你是地獄的地方,也是許多人成長的故土、死後的墓地。”
想逃,卻逃不掉。
羅琦嘆了口氣。
“那如果,我告訴你,有一天,荒坂會停止對你的追捕呢?”
果不其然,當羅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露西猛地鎖定住了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兒柔情媚意,也看不見一絲孤獨和迷惘。
只有動容、難以置信、否定還有發狠的凌冽。
“你說甚麼?”
“我說,有這麼一個機會,也許能讓荒坂對你的過去既往不咎。”
羅琦不急不慢地重複道。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露西的耳中。
“不可能,不要講這種痴人說夢的鬼話了。”
露西眼睛裡的光突然間被取代了,她落寞地轉過身,似乎已經接受了這種既定的命運。
“沒錯,在你的理解裡,的確是不可能的事,但於我而言卻不是。”
羅琦沒有強迫她,而是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
“荒坂從來不會容忍叛徒的存在,除非你抹除你存在的痕跡,或者……讓他們接受這件事情。”
前者是不可能的。
露西在荒坂的設施裡,留下了無數的檔案,隨之儲存在了世界各地的資料庫裡。
不僅僅是清除的難度極高,更重要的是不能保證沒有遺漏。
而後者,聽起來甚至還不如前者。
“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人,她是荒坂三郎的玄外孫女,也就是荒坂美智子女兒的女兒。”
羅琦說著開啟了PDA,然後拉出了一個聯絡人的電話。
“我只能向你保證,她是個好人,但具體怎麼讓她信任你,願意幫助你,這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不是露西的誰,他只是覺得大衛這個孩子不錯,所以願意順道拉一把。
和荒坂寒江的交情,是羅琦自己的。
但露西的那份,可就得由她自己掙得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羅琦要的是一個可以信賴的幫手,一群可以給自己助力的夥伴,而不是等待自己施捨的掛件。
羅琦要做的就是給他們機會,然後交給他們自己掌握。
未來不再是絕望的,但他們的路得他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