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事情比羅琦想得要更離奇一些,但也要更簡單些。
看完了這枚被大衛挑揀出來的超夢,他算是明白了前因後果。
超夢的內容,發生在那個下著小雨的夜晚。
那一天,各種事情都不少,所以連他都破天荒地加班了一回。
帶著隊員們,前往處理一個較為嚴重的賽博精神病襲擊。
對方殺死了約二十七名NCPD。
但羅琦結束戰鬥僅僅只用了三秒不到的時間。
而這個黑超夢的錄製者,正是被羅琦“四刀五塊”的賽博瘋子本人。
這樣的一個片子內容,在不到兩個小時以後,就已經以成品的方式,流入了大衛手中。
這也正是他和羅琦的“第一次見面”。
“我從沒聽你說過這事兒。”
羅琦雙手抱胸,說道。
“我、我忘了……”
大衛摸摸腦袋,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給出了這麼一個回答。
他也有些尷尬。
但情況就是這樣。
第一次見面是隔著一個黑超夢,第二次見面就是發生車禍之後,第三次見面則是在NCART上遭遇賽博瘋子襲擊。
也正是這一次,大衛才從羅琦使用的雙刀中發現了熟悉的點,將這三次見面串聯在了一起。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這樣的念頭在大衛的腦海裡盤旋,久久不去。
他認識羅琦,但卻覺得,羅琦這樣名揚天下的大人物,似乎沒有刻意去認識自己這種無名小卒的必要。
但他不知道的是,缺少的這一環資訊,就是幫助羅琦還原真相和事情經過的唯一一塊缺失的拼圖。
“忘了可還行。”
羅琦無奈地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
可算讓我一頓好找。
不過這也讓他間接確定了一件事情——
那個被自己砍成零件狀態的賽博瘋子,就是大衛身上安裝的斯安威斯坦的前主人。
無論是規格等級還是曾經在NUSA軍隊服役的經歷,都完全吻合。
對於大衛來說,這個斯安威斯坦就是超越武器的神器,但是對於羅琦來說,簡直就是慢動作散步,超越起來輕輕鬆鬆。
至於那玩意兒是怎麼從屍體上沒了的。
這就得去問大衛親愛的老媽了。
葛洛莉亞·馬丁內斯,曾經就職於醫療中心的緊急醫療技術員(EMT)。
醫院幹這種事情可以說是由來已久了。
拆點義眼器官拿去偷偷賣,也不算甚麼惡劣的大事兒,畢竟是從屍體而不是活人身上取的,東西也不危險。
但斯安威斯坦。
本來應該統一回收進行銷燬的軍用級義體,沒想到也被毛了。
羅琦都不知道該感慨葛洛莉亞的勇敢還是她為了大衛所做這一切的拼命了。
也許兩者都有。
怪不得NCPD和醫療中心都一臉懵逼,還打電話過來暴恐機動隊問斯安威斯坦的下落。
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沒有通氣的私人行為。
斯安威斯坦,即便是普通的型號,在黑市上也能賣出很可觀的價格。
如果有可靠的買家,價格還能進一步攀升。
對於急切需要錢來補貼家用以及承擔大衛在荒坂學院就讀所產生的鉅額開支的葛洛莉亞來說,這的確是一單值得冒險的買賣。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
義體不僅沒有給到買家手裡,反而因為自己的病重,而陰差陽錯地安到了大衛身上。
“可憐天下父母心吶。”
羅琦以前對這種話沒甚麼切身體會,但現在的確是感觸頗深了。
好在這顆極有可能導致災禍的定時炸彈,在他的幫助下,總算是能夠安穩地待在大衛的身體裡了。
糟糕的移植技術,還有副作用的弊病,以及不懷好意的超夢錄製模組。
大衛這哪裡是撿到了一塊寶,這簡直就是撿到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現在前兩個問題算是大體解決了。
而他現在要處理最後一個。
“這個黑超夢是誰錄的?”
羅琦看著包裝紙上的符號,問道。
“JK,黑超夢裡最有名也是最厲害的導演,他的劇本總是……”
大衛一說起黑超夢,熟悉的話匣子就開啟了,但看到羅琦的表情,就知道這是個嚴肅的話題,所以連忙收斂起來。
“這個是《邊緣人》系列的最新作品,這個系列收錄的都是賽博精神病的……”
說著說著,他也覺得後背發涼了。
這個義體的前主人發了瘋,成為了跌落到精神邊緣外的賽博瘋子。
那麼自己呢?
“JK?甚麼女子高中生(じょしこうこうせい,)?”
羅琦嘴角抽了抽。
“不是那個JK,是,吉米·黑咲。”
大衛連忙解釋道。
黑咲吉米——
如果按照姓氏在前的讀法,應該是這麼個名字,“咲”這玩意兒讀作“笑”。
夜之城有日本血統的人可太多了,所以羅琦對這個“日不日英不英”的名字沒有甚麼感想。
素子不也是混血嘛。
親爹姓“莫厄爾”,名字叫“素子”,英文名就是“MotokoMower(素子·莫厄爾)”。
簡稱“MOMO”。
雖然但是,一開始羅琦這麼叫的話可是會被她咬的。
後來叫多了也就習慣了。
“所以這個JK,他是個很有名的黑超夢導演,也就是說,他的帶子在市場上賣得很好咯?”
羅琦摸了摸下巴,問道。
“當然,只要是看黑超夢的,都聽過他的名字,就算沒有,也幾乎都看過他的作品。”
大衛表示了肯定。
他可是JK的忠實粉絲,所有的作品全部都欣賞過。
果然科技無論發達與否,人們喜歡追求刺激這一點都是不會改變的。
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超夢,但是沉溺於超夢的人絕對不算少。
“比起這個,我倒是更好奇他的片源是怎麼來的。”
羅琦冷笑一聲,眼神變得殘酷起來。
能夠在義體裡動手腳,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得賽博精神病的“死亡回放”,之後做成片子大賣。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程度了。
他自己肯定是沒有那個能力去製作義體的。
要麼就是,他對在市面上流通的一部分義體進行了改裝,之後再放出去,尋找“有緣人”。
要麼就是從義體公司這兒就開始爛了,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搞這種產業來賺黑心錢。
羅琦很遺憾地覺得,後者可能性毫無疑問會更大不少。
沒有多少人能在這種事情上把持得住。
畢竟,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不是嗎?
他看得出來,大衛現在十分慶幸,在老維的幫助下,拆除了超夢的錄製模組。
否則說不定下一個成為消耗品的就是自己。
“那些黑義體……都是這樣的嗎?”
大衛忍不住問道。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冷靜了,但惴惴不安的心理,還是讓他迫切地想要從羅琦這個專家口中得到答案。
“當然不是。”
羅琦搖搖頭,“首先這種安裝了超夢錄製模組的義體,肯定是透過特殊渠道流出來的,這樣在被發現以後,義體公司不僅不用承擔責任,還可以反過來指著控告他們的人,非法獲得公司機密資料。至於超夢錄製,那是為了全方面監測實驗者的情況,為消費者們負責。”
“……還可以這樣?”
大衛被羅琦震碎了三觀。
這種莫名其妙就站在道德高地,對他們這些真正受害者指指點點的操作,竟然在羅琦口中流暢無比,完全沒有瓶頸一樣的絲滑。
簡直就是……太黑了。
“不過市售義體也的確存在很多問題,比如系統後門甚麼的,尤其是義眼和通訊模組。”
羅琦指了指他身上的部位,說道。
“所以買到義體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一個專業且信得過的義體醫生或者技術專家,開始破解。”
“但是那樣不就沒有保修了嗎?”
大衛不理解。
他除了上課的軟體和硬體以外,沒有安裝過其他義體。
“說得好像這些東西支援個人送保一樣。”
羅琦嘴角勾起一個不屑的弧度。
“你就是因為他們的裝置燒死了,他們也絕對不會認的。”
“那我還是不安義體了。”
大衛立刻被羅琦勸退得不行,縮著脖子表示拒絕。
“這些都是生意,也都是技巧,你還真是甚麼都不懂啊。”
羅琦發現大衛這個傢伙是真的有趣。
明明是夜之城的土著,正兒八經的聖多明戈人,竟然對這些“生活小常識”不能說一點兒都不懂吧,只能說是兩眼一抹黑。
葛洛莉亞對他的保護實在是有些太多了。
“這種情況其實非常普遍,在幫派裡面,能夠破解義體的硬體和軟體,都是很貴的。”
羅琦說著自己瞭解的點,算是給大衛開個小課堂。
“這些東西每時每刻都在更新換代,破解的工具也是如此,只有與時俱進,才不會被掃進垃圾桶裡。”
在旁邊的朱迪眼見聊到了自己擅長的話題,連忙補充道。
“而且很多義體其實並沒有搭載很複雜的晶片,只有那種智慧化程度很高的義體,才會有這種需要破解的需求,當然大部分人都是為了安全,畢竟誰也不想隨便被駭入一個義體,然後就定位得一乾二淨、半點隱私也不剩了。”
嗯哼。
專家說話,羅琦立刻讓出了話語權。
義體不是洪水猛獸,這些東西說到底都是工程、機械、自動化、生物、軟體、資訊科技等學科的結晶產品。
問題出在人身上。
有人為了賺得更大的利潤,在成本和良心之間選擇了成本。
例如軍用科技,他們的背景眾所周知,不是甚麼好鳥,特別喜歡在義體裡面加裝各種監控模組。
夜之城因此鬧過不少事故,但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畢竟召回產品,表示道歉,進行賠償,還要承擔股價暴跌的損失,可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
相比之下,只是幹掉那麼幾個知情人,簡直就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了。
就是做這種事兒成本不低——
每分鐘消耗2.5個親媽,不夠的從功德簿上扣。
至於暴恐機動隊使用的產品。
他們自己玩得開心著呢,根本別想有人糊弄他們,就算有,拆開元件看看PCB板就一清二楚了。
“用義體一定要找可靠的專家,他們不能給你憑空變出來甚麼,但至少不會讓你失去甚麼。”
羅琦勸告道。
夜之城的很多人活得都很糙。
公司說裝甚麼就裝甚麼,說用甚麼就用甚麼,到了最後各種問題接踵而至,公司卻已經賺夠了錢,準備一腳把你踢到大街上等死。
這種自然規律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
例如窮人只能吃高熱量的、看起來五顏六色的合成食品。
但是有錢人就會去追求健康。
例如粗糧、水果和蔬菜之類東西。
這些玩意兒可比肉貴多了,畢竟後者可以在實驗室用幹細胞不斷培養,或者乾脆就用植物或者昆蟲蛋白去合成。
這年頭,只要是個吃的,帶上了“有機”這個詞,身價立刻就會翻好幾倍一樣。
只有有餘裕的人,才能折騰義體對人身的健康和可持續性產生要求。
大多數人只要能活下去,見到明天的太陽,就已經算是賺到了。
“好了,別擔心,你會沒事的。”
羅琦拍拍大衛的肩膀,安撫一下這個被嚇得不輕的少年。
“現在我們該去找JK算賬了,你知道他在哪裡工作嗎?”
“不知道。”
大衛搖了搖頭,然後猜測道。
“他們這些製作者的地址和所在位置都是秘密,畢竟是黑超夢,如果很隨便就被人找得到的話,可能會出很多問題吧。”
“合理。”
羅琦點頭。
看來尋找這個黑咲吉米又是一個新的活兒。
“你要找他做甚麼?”
大衛不太理解羅琦的動機。
原本他以為是為了整治黑超夢,或者單純地抹除資料。
但看到羅琦那可怕的眼神,他隱隱約約地可以感覺到,自己徹底猜錯了。
“因為,我需要透過他,給我介紹一個‘好朋友’。”
羅琦微笑著說道。
但是笑得實在是有些驚悚,讓大衛幾乎有一種想要落荒而逃的感覺。
他現在已經找到了自己身份洩露的關鍵原因。
雙刀。
在黑超夢中,他使用了雙刀,將敵人快速地切開。
而這一打扮,是和自己看著田中勝男被撞飛時沒有任何關係的。
也就是說,荒坂透過確定自己的樣貌特徵,然後在黑超夢中鎖定了自己的武器特徵,最後反向追蹤到了自己的暴恐機動隊身份上。
這也是他們為甚麼沒有輕舉妄動。
而是選擇低調地進行跟隨。
但羅琦把他們的探子給殺了。
不僅是探子,羅琦還要把和這件事情有關係的所有人都殺了,當然,指的是荒坂那一側的敵人。
比如那個田中知貞和馬庫斯。
沒有人可以來打破他生活的寧靜。
如果有,那就做一個簡單的“等價交換”——
你打破我生活的寧靜。
我打破你的天靈蓋。
很“核理”的交易,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