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這個。”
在安全屋裡的地下室,一片冰冷林立的伺服器之間,羅琦正戴著一個超夢頭環,從椅子上醒過來。
“好吧。”
坐在他對面的朱迪無奈地搖頭,從桌面上的讀卡器裡彈出一枚晶片,然後隨手扔到旁邊的小塑膠簍子裡。
然後拿過下一個被廉價光面包裝封住的超夢晶片,撕開。
不得不說,這玩意兒的形狀是真的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就這麼一會兒,朱迪旁邊的地上就堆了幾十張扯開的包裝紙,看起來像極了某種套套。
“準備,開始。”
朱迪已經按啟動鍵按麻了,而羅琦則是在一片炫光之中,又一次進入了感知被替代的世界裡。
數不清是多少次,他已經逐漸習慣了這種感覺。
呼——
編輯模式。
“昏暗的燈光,無人的角落,還有一個步履蹣跚的賽博精神病……你是專家,你說……他們為甚麼都喜歡挑這種時間和地點出來搞事情呢?”
朱迪打了個哈欠。
身體在人體工學椅上轉了個身,側躺著給羅琦當助手。
她並不困頓,只是這活兒實在重複度太高,且沒有意思。
這些以賽博精神病為第一視角的黑超夢,沒有任何的技術含量可言,無論是從錄製還是編輯角度來說,都是如此。
朱迪看這些玩意兒就跟看電子垃圾一樣。
“天黑好發癲,路偏好殺人。”
羅琦的解釋很簡單粗暴,但很直中要害。
那些戒備森嚴的重點區域不是沒有賽博瘋子出沒,只是一般來說那些地方的安保都很強勁,不一定需要暴恐機動隊就能自己解決這種事情。
嚴重的賽博精神病襲擊,一般都發生在治安力量無法及時趕到的角落。
“你嫌煩我還嫌煩呢,天天上班還上不夠,現在查個東西還得和賽博精神病打交道。”
羅琦直接開擺。
反正在編輯模式下,他的感知是遊離於錄製者之外的,不用去感受那種腦瓜子嗡嗡響的感覺。
黑超夢經過一些野狐禪的編輯之手,都或多或少會對賽博瘋子當時的精神狀況進行部分遮蔽,免得使用者被亂七八糟的顱內雜訊給衝擊成了新的瘋子。
羅琦印象很深。
之前有個白痴編輯,給莫克斯幫調超夢,結果害得一個也叫做安娜的姑娘發了瘋,殺了好多莫克斯的姐妹。
朱迪當場就給他的“只因”來了一個斷子絕孫腳。
那就是錯誤的感知分離造成的嚴重故障。
羅琦也特別喜歡黑入使用超夢的人,一是因為他們對外界的感知很差,二是他們的神經和超夢頭環高度繫結,只要破壞性的魔偶足夠強烈,就可以讓他們像是因為裝置故障而死去一樣。
種種因素,都說明了超夢這一產物的精密性。
但對於某些追求極限甚至變態需求的人而言,質量有時候並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不能給他們麻木的神經突觸帶來更大的刺激。
比如代入賽博精神病。
羅琦覺得這部分人不是真的變態就是吃飽了撐得慌。
當然了,黑超夢也分規格的。
溫和的版本甚至可以當成第一人稱的熒幕電影來看,自己完全沒有啥反應。
過激的版本甚至可以催生新的賽博精神病。
這完全取決於超夢編輯是如何調校的。
羅琦可不是為了深入瞭解賽博精神病的心路歷程,他是來找線索的。
經過不懈的努力,麗茲酒吧和莫克斯幫的姑娘們,還有朱迪,給他蒐羅來了成堆的黑超夢。
都是目前可以找到的所有以賽博精神病為視角的超夢。
不過有的已經有些年頭了,還作為“永恆金典”在夜之城的地下世界裡流傳。
有意思的是,羅琦在幾乎所有的黑超夢裡都看到了暴恐機動隊的身影。
不乏一些他認識的熟人。
當然,也有一些賽博精神病最後的末路,是最後一槍崩了自己,倒是也夠刺激。
反正編輯模式下的羅琦只覺得這傢伙濺了自己一身血,倒是沒甚麼其他感覺。
畢竟親手都宰了不知道多少。
現在在虛擬模式下看他朝自個兒腦袋上來一槍,實在引不起任何波瀾。
“不是這個。”
羅琦看了一會兒,就知道這不是自己負責過的案件,直接退出了超夢。
然後無聊到爆炸的朱迪有氣無力地在取卡器上一按,再一次把晶片甩到了筐裡。
“你打算拿這些垃圾怎麼辦?”
朱迪一點兒也不避諱稱呼好不容易收集來的這些東西為“垃圾”。
雖然都是羅琦出錢的。
“送你了,反正對我來說完全沒有價值。”
羅琦也試著看了幾個賽博精神病的片子,不是編輯模式,而且解開了原片的痛苦和雜訊隔離,一比一地還原了那些人當時的感受。
不過除了腦子一團漿糊以外,壓根沒有甚麼異常的情況出現。
他就像是意識出現了問題、耳邊稍微一點兒動靜都被放大無數倍的神經衰落患者,然後被宛如古神的低語和雪花般的雜訊淹沒。
吵得腦殼疼。
朱迪警告過他,這樣做很危險,很有可能對精神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但羅琦不僅沒有受創,而且還能反過來透過對賽博精神病的意識的分析,來了解他們最後癲狂時的所思所想。
而結果證明,他們不一定腦袋完全停機。
反而可能格外的清醒,但是對事物的“理解”和“度量”出現了偏差,導致他們能一臉平靜地做出在旁人看起來很恐怖的事情。
比如談笑風生地烤著自己從身上割下來的肉。
他們認知裡的東西,已經和正常世界的截然不同,所作所為看起來就像怪物也實屬正常。
“我要這些東西做甚麼?就算要,那也最好是原片,我可不喜歡‘別人吃剩的’。”
朱迪對於超夢的要求,讓她對這些“同行們的成果”表現出了足夠高的挑剔,不過看在是羅琦的贈予份上,還是沒有直接完全當做垃圾倒掉。
這種黑超夢要說違反了甚麼法律規定,那倒也沒有。
但能搞到賽博精神病的超夢,然後還製成像模像樣的成片,在街面上售賣流通,想來也不是甚麼正經人。
等等。
賽博精神病的……超夢?
羅琦上一秒還有些“無所謂,隨你處理”的嘴角,下一秒突然間僵住了。
然後弧度迅速地消失不見,變成略微緊蹙的凝思。
我究竟想到了甚麼一閃而過的東西?
“大衛。”
羅琦摘掉超夢頭環,從椅子上坐了起來,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道。
片刻之後,他在朱迪不解的眼神中撥通了電話。
“大衛,我是羅琦,找你有急事。”
“對,到這個座標來找我一趟。”
沒有具體講甚麼細節,但羅琦的語氣和用詞已經向大衛清晰地傳遞了情況。
“發生甚麼事兒了?”
朱迪有些緊張地握住椅子的扶手,“誰要來?”
“沒甚麼,一個剛入行的菜鳥。”
羅琦抽出空檔回了她一句,但眼睛還在看著前方的某處,眉眼嚴肅認真,腦袋高速地運作著其他的邏輯。
事件的猜想開始在他的腦海裡構建,就像以此為中心延伸開來的星羅棋佈。
幾十分鐘以後。
一個有些怯生生的少年站在了安全屋酒館巨大的招牌下面。
這棟建築並不高大,但從外面看,就好像是這座城市的陰影的濃縮,在每一個窗戶後面都隱藏著看不透的秘密。
“放他進來。”
羅琦說道。
片刻之後,大衛這才在羅琦的指引下,來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進入了朱迪的奇妙基地。
和印象裡那種置於陰暗處的場所不同,朱迪的工作間雖然光線不足,但整體來說還算整潔,空氣中瀰漫的是地下室陰涼的氣息和機械裝置的味道,而非潮溼腐朽的怪味。
微微站在通道中間,還能感受淡淡的氣流流動。
這裡是活著的,但極為低調,就像一隻趴在陽光背面的神秘生物,沉睡著。
“坐。”
羅琦把超夢椅子給他讓了出來,自己開啟了一罐冰鎮果汁,在朱迪的背後看著那琳琅滿目的顯示器。
大衛乖乖地坐上了椅子,有些拘謹。
對於羅琦,他幾乎是無保留地信任。
因為他看得出來,像羅琦這樣的人,對他的需求是近乎於無的,沒有必要費老大的勁兒從他身上騙取甚麼東西。
“我接下來問你的東西,你要如實地告訴我,不許有一丁點的隱瞞和疏漏,明白了嗎?”
羅琦的第一句話就開始給到了大衛壓力。
他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然後或許是覺得不夠明顯,又更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著。”
然後他就覺得眼前一花,手裡一沉,雙手之間多了一個小小的塑膠筐,裡面堆滿了五顏六色的晶片。
質量不高,手感很差,但他非常的眼熟。
全——都是黑超夢!
“好多XBD。”
大衛下意識地感嘆道。
然後想起羅琦和自己說的“不要有任何疏漏”,開始主動解釋道。
“我以前在荒坂學院的時候,會幫義體大夫在班上推銷來著。”
“嗯。”
羅琦點頭,示意他繼續。
大衛見羅琦表示了認可,於是大著膽子開始主動尋找線索。
從地上撿起散落的塑膠包裝,然後把桌面上還沒拆封的一堆晶片也挨個抱了過來,在桌子上攤開。
熟練地把晶片和包裝配對,然後分門別類地放好。
他對於黑超夢的熟悉,讓羅琦和朱迪都表現出了驚訝的神情。
“怎麼全都是賽博精神病的帶子。”
大衛看了一圈,試圖從這些晶片裡找到羅琦的意圖,然後丟擲了自己的疑問。
“因為問題就出在這些東西上面。”
羅琦隨手拿起了一枚晶片,看著上面被命名為爛俗名字或者毫無意義的編號的黑超夢包裝,說道。
“有人專門錄製這些賽博瘋子的黑超夢,然後分銷到市場上,而且還不算偶然性事件。”
在大衛的幫助下,他在成堆的晶片裡,找到了好幾個不同的系列。
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東西都出自不同的人之手。
不僅是超夢的剪輯風格,連晶片的包裝風格都自成一派。
“其實,我看過其中的一部分……”
大衛被羅琦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慫,但還是如實說道。
“都是從那個黑心的傢伙手裡拿的貨。”
“地址。”
羅琦沒有囉嗦,直截了當地要了那個義體醫生的座標。
暴恐機動隊突襲黑診所又不是第一次了,這是他們份內的職責,管控這些亂七八糟的違法犯罪。
“那個醫生的渠道很廣,我也不知道他每次都能從哪兒弄來那麼多帶子,而且都很快。”
大衛解釋著。
然後突然愣住,後知後覺地問道。
“你不會要幹掉他吧?!”
“這取決於他都做了些甚麼。”
羅琦很是冷酷地說道,“如果他該死,那麼誰也攔不住。如果他不該死,那麼就相安無事,不是嗎?”
聽到這樣的說法,大衛只是張了張嘴,良久,點了點頭。
“好了,現在回歸正題。”
羅琦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這些賽博精神病的超夢,都是從哪兒來的?”
嗯?
大衛的腦子突然間短路了。
他思忖了一下,赫然發現自己此前似乎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超夢錄製需要超夢裝置,也就是植入體,常見於各種外掛。
賽博瘋子的結局絕大部分都是死亡,這也就意味著,有人在他們死後,從他們的植入體裡搞到了錄製好的超夢。
大衛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精彩起來。
就像是看著桌面上烹飪好的肉,大部分人都只會關注它的品相如何,色香味是否俱全。
但不會主動去聯想,動物被殺死,然後被機器剝皮抽筋放血的畫面。
所有人都知道這麼個流程,但幾乎不會有人主動聯想。
大衛低頭。
看了看一桌子的超夢,全都是賽博精神病的片子,甚至自己加起來一共都沒看過這麼多。
每一個晶片背後,都意味著許多條生命的消逝,不僅僅侷限於賽博精神病一個人。
從周圍裝置裡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像是定格的默劇一樣,落在每一個晶片的上面,然後將他們固定在時間的長河裡。
這些人們的生命,已經成為了數字化的資訊,留在了晶片這個載體裡。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證明他們來過的痕跡。
“在你的斯安威斯坦裡,發現了超夢錄製模組。”
羅琦的聲音,就像是突然間把大衛拉回現實的大手。
剛剛把他從思考中揪出來,反手就又把他丟進了冰窖裡。
明明是這樣的天氣,大衛卻突然間覺得毛骨悚然、遍體生寒。
“我……呃,我……”
他使勁地想要說話,但卻覺得嗓子堵得厲害,一時間竟然成為了磕巴。
那個代替了自己脊椎的東西,竟然如此危險嗎?
一種幻痛出現在他的脊背上,但片刻之後又消散於無形。
義體最初安裝時產生的刺痛,已經隨著進一步的手術而徹底消失,大衛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害怕的究竟是義體,還是別的甚麼東西了。
“這個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雖然沒有直視,但大衛知道羅琦在看著他的後背,一定是。
“是我媽媽弄來的,她還……她還不知道我裝上去了……”
大衛的腦海裡開始不斷地盤旋那些日子的回憶。
在賽博精神病現場看到的媽媽的身影,然後是在黑超夢裡看到的和自己的斯安威斯坦一樣的恐怖加速,還有就是那個僅僅花了三秒不到就結束戰鬥的鬼影。
大衛抬頭,看到了另一個樣子的羅琦。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在黑超夢裡,以第一人稱在瞬間被切成許多塊的感受。
“所以說,這是從賽博瘋子的身上扒下來的……”
大衛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深呼吸,想要平穩自己的心跳。
“不會的,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天可以用很多次,我還沒有瘋。”
“那是因為你的運氣好。”
羅琦雙手抱胸,毫不留情地說道。
“在沒有經過深度改造之前,就這麼直接安裝斯安威斯坦,你幾乎和直接瘋掉或者死掉就擦著肩膀過去了。”
到底是甚麼樣的醫生敢幹這種事情。
這已經不是甚麼客戶需求不客戶需求的,這純粹就是對生命的不負責。
RipperDoc,他首先得是一個Doc,然後才是其他的東西。
羅琦討厭這種自詡醫生,實則江湖騙子三腳貓的傢伙。
他甚至還不如扭扭街的指頭哥——
人家雖然也違法犯罪,但至少能從廢品堆裡扒拉出來東西,拼拼湊湊,用一個底層性偶和其他人能夠負擔得起的價格,給他們做改裝。
在沒有錢能夠進大醫院、找好醫生的前提下,他的確是唯一的救命選擇了。
他是個純粹的混蛋,但打死他,只會害死更多的可憐人。
真是矛盾。
“你當然沒有瘋,不過不代表以後不會。”
羅琦走到他面前,“你是打算繼續過以前那種生活,表面光鮮,內裡脆弱不堪,還是決定真正地活著?”
眼花繚亂的超夢晶片擺在大衛面前,讓他想到了自己此前的荒誕生活。
媽媽在外面通宵加班到身體虛弱不堪,還不惜偷義體來轉賣,好讓自己上學。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荒坂學院裡忍氣吞聲,為了今後能進入荒坂而不懈努力。
他們都是被困住的人,選擇了最為艱辛、堪稱孤注一擲的道路。
窮人在這座城市裡沒有甚麼選擇。
但現在羅琦給了他很多條。
“我想要成為你這樣的人。”
大衛的目光定住了。
從許多超夢晶片裡精準地挑出一個最為眼熟的存在。
這使他充滿了決心。
“也許第一次見面,我就已經做下了決定。”
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枚尚未開封的黑超夢。
“第一次見面?”
羅琦側身對著他,轉頭看向了他手裡的東西。
黑超夢?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