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漫步在夜晚的街頭。
這裡是歌舞伎區和城北工業區的交界地。
夜晚到來,夜之城的另一面剛剛從落日中掀開,擁抱這片黑暗。
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在人潮湧動的地方展開,但這裡,卻冷清孤寂得像是一座城市的墓地。
陳舊的鐵皮和廠樓,有巨大的機械像山峰一樣鱗次櫛比地坐落著,羅琦要抬起頭才能窺見他們向著天空吞雲吐霧的全貌。
遠處年久失修的霓虹招牌在散發著生硬的燈光。
落在地磚上,反射到牆面上,最後被羅琦的靴子踩過,成為破碎的霧面。
這裡就像是和2077年有了時間差的地域,又像是曾經那個輝煌時代的遺骸,日本財團在這裡投資興建了很多產業,但最後都因為沃森區開發的畸形,而逐漸落入歷史的塵埃裡。
羅琦彷彿看到了舊日香港的影子。
但香港終於也不再是香港,而是成為了流竄AI的樂園,奧特·坎寧安的海外基地。
對於荒坂來說,這些可能是那個時代留下的痕跡,但對於每一個置身於歷史中的人而言,這是他們的一段時光甚至一整個人生。
褪色了,鏽蝕了,然後在黑暗裡沉沒,直到有一天徹底被取代。
他穿著素子的小夾克,上面留有一點她的味道。
這裡的空氣並不好聞,但是羅琦卻覺得格外的安心。
偶爾有一輛老款式的日式小轎車從街邊經過,變色的燈光還有落滿灰久未清洗的車窗,這就是生活在這片街區的人的普通生活縮影。
有人認為需要遠離夜之城才能從萬千嘈雜中獲得一絲寧靜。
但夜之城太大,有時候即便是城市的陰影裡、在光鮮亮麗的背面,黑暗的縫隙就足以容納一個需要安靜的心靈。
當然也意味著無人所知的危險和惡意。
“嗒嗒嗒……”
均勻的腳步落在路邊的人行道上,街燈昏黃,貼著地面,彷彿有冰涼的氣在流淌。
隨風捲過一張報紙,翻滾著拍在了路邊。
片刻後又顫抖了幾下,重新被掀飛起來。
影子在稀薄的燈光下像幽靈一樣飄蕩,這裡沒有月光,它淡淡的光輝,被夜之城的璀璨奪目趕了出去。
羅琦簡單地轉身,消失在拐角。
片刻之後,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出現在了後方的巷道邊緣。
緊隨著轉過拐角,但空空蕩蕩的墨色大街上,甚至連街燈都在有氣無力地閃爍。
唯獨沒有他的影子。
“滋啦——!”
一陣閃亮的電弧從他的後頸炸裂開來,他的腦袋一歪,身體軟倒,雙膝跪在了地上。
“搞定,我燒掉了他的防壁。”
羅琦的腳步這才從他的背後走了出來,耳邊是素子冷酷果斷的聲音。
“切斷,駭入他的電子腦。”
羅琦拿出了一個接入盒,插進了他脖子後面的資料插槽。
而在隱秘的高處,素子的雙眼開始發出紅光。
片刻之後,她開口了。
“這人用的是荒坂的ICE,訊號很新,我找不到對應的破解包。”
“那就硬闖進去,燒壞大腦也不要緊。”
羅琦沒有猶豫地說道。
“噼——啪!!”
沒過多久,一陣青煙就從他的後腦勺冒了出來,然後發出難聞的燒焦味道,還有一種肉被烤得半生的怪味。
這個跟蹤羅琦的奇怪傢伙,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生命體徵,撲倒在地。
羅琦收回了資料線,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消失在了這條小路的盡頭。
在一端昏黃,一端墨藍色的大街上,一個穿著風衣的身影,趴倒在地,就像是從高空墜落的雲雀,死在了燈光包圍之下。
夜晚很冷,他的屍體更冷。
……
“提取出來了甚麼有用的資訊嗎?”
幾分鐘後,羅琦坐在了歌舞伎區的江邊,身旁是正在整理資訊的素子。
“沒有,看樣子是做了反追蹤的準備,他的裝置裡很乾淨,找不到太多的東西。”
忙活完的素子轉過側臉,靜靜地看著羅琦。
見到羅琦沒有理她,於是戳了戳他的大腿。
羅琦這才露出得逞的笑容,在她的小鼻子上颳了一下,然後貼了貼那張可愛的臉蛋。
然後素子就像一隻貓一樣,慢慢地把自己蜷縮起來,窩在了羅琦的懷裡。
以前的日子。
無論是暗殺也好,刺探情報也罷,燒壞敵人義體和打電子戰的時候,都沒有任何的感情。
對她而言,那只是沒有任何有趣成分可言的工作。
她幾乎都要忘記,自己是為了向胡亂轟炸的自由州軍隊復仇才加入的軍用科技。
但統一戰爭的結果,是NUSA合縱連橫地一頓操作——
猶他州和南加利福尼亞州加入了新美國的陣列。
由華盛頓州、俄勒岡州和愛達荷州組成的太平洋聯盟解散,在戰爭中保持中立。
西部諸州,也就是反對新美國的自由州,包括科羅拉多州、懷俄明州、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和蒙大拿州在內,被NUSA吞併。
得克薩斯共和國則是自成一派,對戰爭的雙方都表示了拒絕,這也為前一陣子NUSA的侵略埋下了伏筆。
北加利福尼亞州也被蠶食了一部分土地,但在荒坂的支援下,新美國政府不得不簽署和平協議,並且在南北加州之間劃定了一道筆直的分界線。
戰爭於2070年6月結束了。
但只有十四歲的素子卻已經加入了軍用科技,成為了他們對新一代軍事頂級改造人的實驗物件,也就是被稱為ESRP1.0的專案。
之後一直在為軍用科技作戰,直到遇見了羅琦。
部分自由州已經被吞併了,家人們也都無法從那場轟炸造成的“死亡之路”中復活,她的靈魂已經隨著過往徹底粉碎了。
是羅琦一點一點把她的人格粘黏了起來,拉著她的手,把她從深淵沉睡中喚醒。
活著真沒意思,除了他。
能用自己的力量幫到羅琦,這讓素子會有一種自己真實存在並且被肯定價值的感覺。
在這個宛如虛空的世界裡,他是唯一能夠被確定的錨點。
羅琦也何嘗不是。
“……”
他看著素子,輕輕地用手捧住了她的臉頰,一下一下地溫柔撫摸著。
兩個人的鼻子幾乎頂在了一起,然後緩緩閉上。
以前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但在夜之城,靈魂的低語告訴他,甚麼是至關重要的。
為了所愛之人努力活著,去創造更多。
夜之城的慾望模糊了太多東西,即便是羅琦也不能避免,但兩個靈魂相互依偎,就不至於迷茫。
“我找到一個名字,馬庫斯,是荒坂的人。”
任由羅琦搓揉著她頭髮的素子突然間說道。
“不是說沒找到有用的嗎?”
羅琦問道。
“要是我說了,你肯定急匆匆地就動身了。”
素子翻動了一下身子,面朝上,看著羅琦的臉,“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沒有人來打攪我們。”
“……待到甚麼時候都可以,只要你願意。”
羅琦被她的情話撩動得心神震盪,和她無聲地對視許久,最後輕輕地俯下身子。
不過接觸幾秒,即將要離開的時候,卻感覺有一雙手臂纏上了自己的脖子,不讓他脫離。
風吹過科羅納多灣,順著兩岸城市的夾縫,灌過這宛如大峽谷的通道。
但羅琦的身上卻很暖。
他穿著她的夾克,她穿著他的外套,兩個相擁的人,就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般地融在一起。
超夢能模擬感知,生物電可以偽造訊號,但是眼睛對著眼睛,兩個靈魂交纏在一起的時候,來自生物基因最深處的悸動,從來都不會說謊。
“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羅琦覺得在這一刻,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
不,世界並不重要,她才是重點。
“沒有。”
素子撅起了嘴,有些不滿地說道,“我記得很清楚,一次都沒有。”
“啊,因為,怪害臊的。”
羅琦撓了撓自己的鼻尖,聞到了她呼吸的香味。
“我愛你。”
“……”
素子沒有反應,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好像在說“繼續”。
她能感受到羅琦自始至終那種熱烈的愛,但她還想聽他親口多說幾次。
“不行,我真的夠嗆。”
羅琦很快就敗給了自己的臉皮。
他毫不避諱地表達自己的心意,但這種真情實感用語言流露出來,還是太讓人感到靦腆了。
在外人眼中,總是以殺伐果斷和冷酷危險形象出現的羅琦,一談到這個東西,就和菜鳥一樣笨拙。
“我愛你。”
素子開口了,“我愛你,愛你……我愛的是你,你。”
羅琦愣住了,眼波輕顫,臉上無數的小表情輪番出現,最後在一個不知道如何控制面部肌肉的嘆息中,把頭埋在了素子的懷裡。
“真是慚愧,我還不如你有勇氣,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深深地呼吸著,腦袋裡完全沒有甚麼其他的念頭,而是沉醉地享受著貼貼的幸福。
即便朝夕相處,狂熱的愛戀消退,但她是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縱使日月輪換,大廈將傾,滄海桑田,萬物更移。
他和她垂垂老矣,在夕陽下並肩而坐,靈魂也將永遠聯絡。
叮————
就像山間鏡面般的湖泊,落入千年的陳霜露水。
就像維繫天地之間的橋樑,被一聲驚鴻似的箏鳴貫穿。
就像無垠的浩瀚深空,傳來遠方未知的呼喚。
羅琦突然間覺得有甚麼東西變得不同了。
他睜開眼睛,四處觀望,卻沒見到任何的異常。
車輛從他們附近不遠處的夜間公路上沙沙而過,遠處城區的廣告正在不知疲倦地重複播放。
夜深了,但他的心裡卻如同白晝一樣明亮而清晰。
“怎麼了?”
素子看到他的反應,感覺有些奇怪。
“沒甚麼,大概是我為愛昇華了吧。”
羅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也許只是自己的情緒有些小激動,所以產生了甚麼錯覺。
他輕鬆一笑,再次把素子抱住,因為他從她的表情上看到,她還想繼續享受這種溫暖。
“你們兩個要磨嘰到甚麼時候?”
就在羅琦剛剛深呼吸到一半的時候,梅麗莎的聲音突然間接了進來。
差點沒給他噎個半死。
“哇,不要這麼冷不丁的開口啊,很嚇人的。”
羅琦一個哆嗦,沒辦法,只能和素子從護坡堤的邊緣站起來。
不過卻沒有把衣服換回去的意思。
之前只是為了迷惑和吸引敵人,但羅琦發現自己還挺喜歡素子的夾克的。
新定做一個自己尺寸的,不行。
素子身上脫下來的,可以。
他才不會在乎一件夾克有多帥氣有多拉風呢,只有這個夾克是素子的,才有特殊的意義。
“誰叫你們兩個親熱的時候不開靜音。”
梅麗莎的語氣充滿了怨念。
“這叫貼貼,甚麼親熱,嘖,不可以色色哦。”
補充滿了“貼貼能量”和“摸摸能量”的羅琦,說話就是硬氣。
然後他就聽見對面傳來梅麗莎的一陣深呼吸,似乎已經在醞釀著用螳螂刀削他了。
不過也正常。
這個秘密頻段是羅琦用那顆斥巨資買下來的前軍用衛星設立的。
擁有最頂級的加密和反接枝外掛。
這樣即便是夜之城的網路通訊全部炸裂,或者通常頻段因為複雜的電磁環境而被阻塞的時候,也能維持必要的通訊能力。
連線進去的一共就三個人——
羅琦、素子還有梅麗莎。
為了低調通訊,今晚他們一直在透過這個頻段進行交流。
羅琦早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幾天來,一直都有一種被若有若無監視的感覺。
但他沒有做聲,而是繼續平常的工作,主要是在暴恐機動隊上下班。
直到徹底鎖定目標。
有人在檢索並且監控他,不斷地調取和他有關的敏感資料和影片資訊,試圖對他進行完全的個人監視。
羅琦不清楚對方的人數,但肯定不止一個。
直到今天晚上創造出一個“落單”的機會,果然吸引來了孤身跟隨的魚兒。
他們大概也想不到,羅琦的反應速度這麼快,在他發出警報或者銷燬資訊之前,就搞定了他的電子腦。
荒坂和大部分公司一樣,肯定都留了一手。
也就是說,暴恐機動隊使用的義體,在公司的序列當中,只屬於頂級的軍品水準,但比不上那些專門不計成本研發出來的下一代秘密武器。
尤其是那些連型號都不會有的試驗性義體。
當然,能被冠以這個名號的,不見得都是最好的,可能只是單純的以前沒有做過,需要高低搭配精準刀法,來分割不同需求的市場。
比如生物技術的“夜鶯”。
的確頂級,的確新,但因為是市售產品,所以在開發完成後會進行降級,然後優先供應給軍隊和特殊部隊。
市場則是做不同的分級和特挑,最後完成有規律的、對上一代產品的迭代更新。
但顯然。
即便是荒坂,也不可能給所有人都安上最尖端的貨色。
這個傢伙的防壁不算堅硬,也就是精英小嘍囉的水準,被素子的駭入程式打得潰不成軍。
除了頂尖的硬體,還得有頂尖的軟體。
保羅寫出來的魔偶和快速破解,簡直就是邪門到了家,不僅幾乎找不到同型別和原理的其他類似物,而且各大網路安全公司對這種基於未發現的漏洞的攻擊,也都處於沒甚麼防禦能力的狀態。
但這個東西就像是錦囊妙計,用多了就不靈了,很可能被他們的自動學習AI給捕獲。
所以配套的痕跡清除和偽造也需要儘可能地徹底進行。
只有三流駭客才會不講策略地橫衝直撞。
夜之城沒有駭客培訓班,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就是最好的篩選器。
愣子和傻子都死乾淨了,活下來的老油條都是精英。
但顯然,這個被幹掉的傢伙屬於前者。
但他並不菜,只是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他是荒坂的人。”
梅麗莎很篤定地說道,“我查過了,幾乎可以完全確定。”
“叫馬庫斯的多了,你怎麼知道是哪個?”
羅琦問道。
他以前就宰過一個叫做市田馬庫斯的傢伙,對這個名字那麼熟悉,就是因為雲頂是從他和畔上純手裡搶來的,還有個到死都沒來得及有臺詞的小弟,佐藤弘美。
馬庫斯這名字不能說像露西那樣爛大街,但也沒少到哪裡去。
“荒坂有很多馬庫斯,但只有他是負責情報的,而且地位高到能夠直接指揮這種特工進行活動。”
梅麗莎以前是做殺手出身的,對於這種東西的嗅覺非常靈敏。
“唔嗯~有點意思。”
羅琦點點頭,“所以他是誰指使的,目的是甚麼?”
“你怎麼不問問我他今天晚上吃了甚麼呢?”
梅麗莎正在從暴恐機動隊的情報資訊科技部門的資料庫裡調取資料。
大晚上的,暴恐機動隊還是很熱鬧,雖然不比白天的人多,但窗外的浮空車依然起起落落的。
有時候,大晚上犯罪率反而更高。
都說午夜12點一過,emo時間到,賽博瘋子都是些情緒不穩定的人,集中在這個點兒爆發也正常。
“我搜了他的通話記錄和檔案資料,目標,也就是你,是一個‘使用雙刀’的暴恐機動隊,不過看來沒認出你的傭兵身份,你有甚麼頭緒嗎?”
梅麗莎很可靠地說道。
“雙刀?”
羅琦愣了一下,然後開始思考。
那兩把狗腿刀,也就是反曲的廓爾喀彎刀,是專門提升了斬擊力而非切割力的大殺器。
有的賽博精神病腦殼子太硬,以鋒利開刃為特點的打刀一下斬不開,容易崩刃,這時候還是勢大力沉的大馬士革刀合適。
這是他在總部定做的武器,平時是不會帶在身上的,因為畢竟公私物品的界限得分清楚。
也就是說,他只有在出警的時候才會使用。
這就代表著,對方鎖定自己,是鎖定了暴恐機動隊的身份。
“你最近有和荒坂打交道嗎?”
看到自己的羅琦被荒坂的人盯上,素子的眼神也變得危險而富有侵略性了起來。
“有。”
羅琦立刻想到了那個人,“還記得那個姑娘嗎?荒坂寒江,前一陣子剛剛從董事會手裡拿了幾個產業,準備自己搗鼓。”
“對不上號。”
素子分析了一下,很快就否定掉了這個可能性。
和荒坂寒江的第一次接觸,是刺殺菅雄勝,然後就是矇眼帶進皮皮蝦號,再之後就是羅琦的個人接觸。
這個每天回家、或者留在總部的時候都有和她們透過氣。
羅琦從來沒用暴恐機動隊的身份和荒坂寒江接觸過,就算是鎖定,也應該是鎖定到羅琦的傭兵身份上。
“那就是得從出警的時候分析了。”
羅琦摸摸下巴,對著梅麗莎問道,“還有更多資訊嗎?”
“有。”
梅麗莎檢索了關聯的欄位,“他們是透過超夢和錄影確定的,不過沒有提到是甚麼超夢和錄影。”
“超夢?錄影?”
羅琦更疑惑了。
他又不是甚麼大明星,也不是甚麼拍毛片的,超夢和他的生活多少還算有點接觸,但錄製超夢就完全談不上有關係了。
朱迪是個超夢編輯好手,但工作完全是編輯而非拍攝。
“也就是說,我出警的時候,被記錄到超夢和影片裡了。”
羅琦思忖道,“那麼超夢的拍攝者,肯定在某一個事件發生的時候,距離我足夠近,否則就沒有太多的意義。”
荒坂不會無緣無故地找上自己,而且還讓人跟蹤。
自己一定是做了些甚麼,引起了他們的關注。
而那個超夢和影片,就是他們鎖定自己的關鍵。
那麼究竟誰是拍攝者?
他的記憶迅速回流,穿過無數的大街小巷,日夜的變化宛如白駒過隙一般翻動,直到定格在一段時間之前——
一輛“王者”從自己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衝過。
然後把一個牛逼轟轟的富二代和跑車給直接變成了壓縮檔案。
雖然不排除其他可能,但他很確定,這件事情極有可能成為關注的緣由。
無論是行車記錄儀還是高速路上的監控,都能把他的小動作給記錄下來,只要細心分析地話,不難看得出他完全有能力救下那個傢伙。
最讓羅琦敢於確定的一點是,事後他查了那個鳥毛的底。
就讀於荒坂學院,父親是荒坂學院的理事會高層,同時在荒坂公司總部擔任秘密職務。
田中勝男和田中知貞。
“查他。”
羅琦把名字報給了梅麗莎,讓她幫忙搜搜。
“不過有一點我想不明白,那個超夢,是甚麼意思?”
超夢的錄製沒有甚麼苛刻的條件需求,如果是把輸出結果當做作品,那麼無論是場地、劇情、演員狀態,都需要精心準備。
但如果只是像艾芙琳那樣,偷偷記錄紺碧大廈荒坂賴宣的塔韋尼耶套房細節,只需要保證能錄到就行了。
反正事後能有超夢編輯幫忙分析和剝離有用的線索。
但一個帶著有錢人家的妹子出來飆車的富二代,沒事開這玩意兒幹啥?
錄製自己怎麼飆車的?
他們那種人根本不會喜歡玩超夢,他們更喜歡親身體驗原汁原味的感覺。
“沒錯,是他。”
就在羅琦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梅麗莎傳來了一個準信。
“馬庫斯是田中知貞的手下,都是荒坂的人。”
“嗯。”
羅琦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是負責甚麼工作的。”
“不知道。”
梅麗莎沒有查詢,而是直接說道,“資訊在荒坂內部都是保密的,沒人知道。”
“怎麼樣?”
素子看他愁眉不展的,關心地問道。
“我很在意那個‘超夢’。”
羅琦看到她眼睛裡的擔心,活動了一下五官,把愁緒從自己臉上趕走,露出了一個讓她放心的笑容。
“如果他是為了自己兒子的死來調查我,那麼為甚麼會查到超夢上面去?而且還是我出警時候的狀態。”
那天晚上,羅琦記得很清楚。
他和素子梅麗莎三人下班很晚,趕著去吃飯,根本沒有帶任何的工作相關的武器裝備。
荒坂的情報能力不是說著玩的。
也就是說,他們從別的地方得到了羅琦的訊息,進一步驗證了身份。
暴恐機動隊一般來說是不會安裝錄製干擾器的,因為大家每次都穿得和個輕裝版星際戰士似的,根本認不出多少個人特色。
但羅琦平時都是用著的。
一旦資料被錄入,都會拜託保羅去清除一下。
NCPD的資料庫更是完全沒有反饋,別人掃描他連個屁都掃不出來。
但荒坂還是做到了。
超夢錄製的話,既然是和工作期間有關,那麼最可能的就是在賽博瘋子身上。
畢竟在解剖之前,你也不知道他們究竟都安了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會不會在神志不清醒的情況下胡亂操作。
羅琦就見過那種發了瘋,然後開始瘋狂地給聯絡人打電話和發簡訊的。
在他們看來,自己發出去的也許是某種精神達到極限後的崩潰思想,或是求救資訊。
他就見過一個老兵,在惡土上打拼的,後來漸漸因為生活的折磨而發了瘋。
當他在惡土大開殺戒的時候,發給相識之人的信件,就是充滿了神神叨叨、前言不搭後語的內容,好像窺見了甚麼光怪陸離的神靈。
他以為他在開啟通往羅亞眾神的聖地的道路,但其實只是在和亂刀會死磕。
拋開賽博精神病的威脅不談,殺亂刀會這件事他還是很支援的。
這些人就是敗壞流浪者名聲的罪魁禍首之一,專幹壞事,可以說是壞得流油的那種。
就像大多數老兵一樣。
逼瘋他的不是副作用巨大的過時軍用義體,而是漫無目的的人生,為了吃飽肚子而掙扎的每一天,還有在麻木中逐漸消散的靈魂。
所有賽博瘋子,首先都是個瘋子,然後才來討論有沒有威脅。
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安裝超夢錄製裝置。
畢竟那玩意兒在軍隊裡還挺常見的,常用於記錄戰場情況,方便事後覆盤。
至於為甚麼荒坂能拿到……
賽博精神病的屍體一般都是醫療中心負責處理。
甚麼東西只要過了這種人多眼雜的部門,就不再是秘密了。
羅琦知道專門有人收各種“死人”的超夢,也就是錄製者死亡的黑超夢或者說極限超夢(XBD),其中有不少就來自於被暴恐機動隊擊斃的賽博瘋子。
這也是最合理的推測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二人一說,很快得到了認可。
但問題就在於,自己殺的賽博精神病實在太多了,鬼知道是哪一個漏出去的超夢。
“是時候整治一下黑超夢的泛濫了,這些東西禁絕不了,但也不能這麼猖狂。”
羅琦越過NCPD,做下了決斷。
讓他們來處理這種黑色產業,根本就是做夢。
一沒好處,二有風險。
人家都說“羊肉沒吃到,惹得一身騷”,治理黑超夢的猖獗,是屬於連“羊肉”都沒有的活計。
NCPD是不會喜歡幹這種事情的,尤其是在傑瑞·福爾特和科爾裡奇兩個逼的治理下的NCPD。
暴恐機動隊也不可能甚麼事兒都大包大攬。
這活兒遲早還得交給影子部隊來做。
羅琦以前就端過不少黑超夢的窩點——
抓走艾芙琳的清道夫在舊電力集團的地下基地,那一對專門給人調變態獵奇超夢的父子,還有衣冠禽獸正法承太郎和給他提供“食材”的宰賢。
這種東西,怎麼說呢?
就算條子不管,連瑞吉娜這樣的中間人都看不下去。
地下世界的工作也分三六九等。
拍黑超夢的人渣就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但凡有點良知和底線的人都會覺得噁心。
就算是成天不是打架鬥毆,就是幫派火併的黑幫分子,也會對這種人深惡痛絕。
因為今天他們禍害致死的是別人,明天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身邊的人。
“要我去搜羅一下市面上的黑超夢嗎?”
素子自告奮勇地問道。
以前在軍用科技特種部隊幹活兒的時候,從各種渠道獲取情報,也是一門必不可少的手藝活兒。
公司自己的情報部門也不見得就完全密不透風,有些事情還得他們自己幹。
“不、不用。”
羅琦頓了一下,搖了搖頭,“這事兒交給朱迪去做,莫克斯幫還有麗茲酒吧的姐妹們,她們最擅長搞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