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太好了,真是謝謝你。”
走出病房,把一個人的休息空間留給葛洛莉亞以後,大衛聽著身後的門關上,才終於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緊繃的肩膀一軟,雙手自然垂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沒甚麼,舉手之勞而已。”
羅琦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慢慢地在走廊上前進。
“額……舉手之勞,是甚麼意思?”
還保持著放鬆表情的大衛突然一愣。
“就是安排個工作而已,沒甚麼,不過具體還得看你自己的表現。”
羅琦領先幾步,走在前面,只是說完這話以後,他身後的大衛卻愣住了。
他呆住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快步跟了上去,想要拉住羅琦,但最終還是沒伸手,只是湊到旁邊發問道。
“什、甚麼工作?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那不然呢?”
羅琦疑惑地問道,“難不成你以為我在消遣你?”
“我、我以為只是應付媽媽的說辭而已。”
令大衛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剛才那些能讓葛洛莉亞滿意的東西,竟然都是真的。
他真的有辦法把自己送到那麼多地方去?!
“你不想去嗎?”
羅琦好奇地問道。
他能看得出來,大衛對自己的人生處於完全沒有頭緒的方向,現在他堅持下去的理由,就是自己的母親需要錢。
而他欠羅琦的錢,需要賺錢,就這麼簡單。
不過和單純地為了母親的期望和夢想而努力不同,他現在少了些迷茫,多了些思考,尤其是對於自己想要達成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自己的夢想。
還有,就是少年對於少女的心思。
就出門的這麼一會兒,羅琦就至少看到他偷偷看向露西的方向三四次了。
“比起公司……”
大衛自言自語道,然後抬起臉看著羅琦,“我果然還是更想留在這裡。”
這裡,指的不是醫療中心,而是他目前的身份。
和曼恩團隊一起,打拼出名堂。
“為甚麼?你應該知道這行很危險,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如此。”
羅琦的語氣變得認真了起來。
大衛從他的注視裡,能感受到這句話不是簡單的提醒,而是作為過來人的告誡。
任何一個能夠被稱為“成功”的僱傭兵,都是從屍體堆裡摸爬滾打過來的,和死神無數次地擦肩而過。
而他現在竟然真的想入行。
即便是能繼續讀書和進入公司工作。
“以前我不知道,但經過你剛才一說,我才意識到公司也許並不適合我。”
大衛的表情不再迷茫,而是逐漸找到了自己內心的聲音,“你也說了,那是一個扭曲人的地方。”
“那只是一個選擇,並非最終的歸宿。”
看到他做出自己的選擇,羅琦沒有介意,而是輕鬆一笑。
“不過可惜了,我推薦給你的地方,可不是傳統的公司。”
“有甚麼不同嗎?”大衛問道。
“你可以這麼理解,雖然良善之類的東西對於公司而言是稀缺品,但凡事總有例外,不是嗎?”
羅琦眼前浮現了荒坂寒江的影子,為這個姑娘的執著感到無奈的同時,也十分的感動。
她的理想對於荒坂來說,如同明珠蒙塵一般,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連大衛都有些不相信這是真實存在的。
“她對荒坂的荒誕已經受夠了,決心徹底改變著一切,讓它回歸正常的道路……”
“那不可能。”
一直默不作聲的露西打斷了羅琦的話頭,“荒坂是甚麼樣的,你根本不明白,他們永遠也……”
她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讓那漂亮的臉蛋看起來有些掙扎。
“如果你也這麼想,那麼她所做的一切,的確足夠不可思議,不是嗎?”
羅琦笑了。
他沒有否定露西的質疑,而是用一種誰都看不懂的表情輕輕地笑著。
世界就是由無數的不可能組成的,這些不可能不斷地創造著一種叫做“奇蹟”的東西。
“她能怎麼做?誰也撼動不了荒坂的……”
露西搖搖頭,對觀點的堅持非常執著。
“在荒坂三郎被荒坂賴宣掐死之前,誰也覺得這個荒坂帝皇的地位和威嚴是不可撼動的。”
羅琦丟擲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反例。
和荒坂的整體作對,無異於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但從內部瓦解的話,就是另外一條奇襲般的道路了。
額?
“荒坂三郎是被掐死的?”
大衛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一點遲鈍的不同步。
他雖然不是很關心和了解公司的事情,但在荒坂學院上過學,怎麼也不可能知道荒坂三郎和荒坂賴宣是甚麼關係啊。
“他不是被軍用科技的人毒死的嗎?”
“啊……?”
露西也愣住了,然後眨了眨眼,沒有反應過來。
噢,淦,好像說漏嘴了。
羅琦也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出了甚麼不得了的話,看看周圍,沒有人對他們的交流產生甚麼興趣,這才鬆了口氣。
在醫療中心引以為傲的露天花園裡,他們三個人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靜靜地看著陽光落在綠草如茵裡,周圍是白皙嶄新的牆面。
“好吧,這其實也不是甚麼特別大的秘密。”
羅琦無奈地說道,“大概就是一個父慈子孝的故事。”
在知道這件事的人群裡,荒坂賴宣和荒坂三郎都快成為“夜之城地獄笑話”的明星主角了,幾乎和某個蝙蝠俠的雙親一樣。
“也就是說,荒坂賴宣要和軍用科技開戰的原因,根本就是個幌子,是他自導自演的?!”
大衛覺得今天的故事有點毀三觀了。
荒坂學院裡可不是這麼教的啊……
老師之前說的甚麼來著——
在空蟬會議上,拉瓦布林一派試圖反抗荒坂賴宣大人。
他雖然不是很懂這些東西,但也總不至於一點常識都不懂。
這哪裡是甚麼為父報仇,完全就是公司內部爭權奪利的骯髒鬥爭罷了。
“他為甚麼……?”大衛不太理解。
“這你恐怕就得親自去問荒坂賴宣了。”羅琦攤手。
而露西在旁邊,臉上有一種不復鎮定的複雜情緒在醞釀變化著。
“你怎麼了,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紫的?”
羅琦好奇地問道。
哪有?!
露西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才意識到羅琦只是開了個小玩笑。
“你不明白,荒坂……”
“我不明白?那你恐怕是對我瞭解得太少。”
羅琦露出了一個誰也不懂的微妙表情。
荒坂那可是老朋友了啊,他從內到外、從上到下都打過交道。
而這個小姑娘竟然覺得自己對荒坂不瞭解?
還真是被小瞧了啊。
話是這麼說,但羅琦其實也沒多大,只是經歷了許多事情以後,看起來不再浮躁罷了。
實際上……
他看了看大衛。
這小兔崽子今年也就17歲。
至於露西。
看起來似乎比大衛大上一點,但也極為有限,也不知道這一身駭客本領都是和誰學的。
他倆才是真正的夜之城嫩頭青。
“荒坂並不是不可戰勝的,實際上,因為臃腫的體制和規模,他們的反應絕對遲鈍得超乎你想象。”
羅琦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以前他總覺得荒坂的確像竹村五郎說的那樣,在夜之城沒有他們找不到的人。
這句話並不算詐騙,但荒坂內部的破事兒一個接一個,已經有些自顧不暇了,大概和競爭死敵軍用科技一樣,總是焦頭爛額的。
他們依舊強大,但那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逼格,似乎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只是大部分人,包括大衛和露西在內,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但是羅琦並沒有向他們解釋這些。
如果每見到一個人就要去吹噓自己究竟做過甚麼事情,那麼先不提羅琦這種懶狗根本不想絮絮叨叨,首先他得準備一個本子,免得自己忘記究竟給荒坂造成多少損失。
他到現在幹掉的荒坂人數不勝數,可也就記得一個法務部部長菅雄勝(過去時態)了。
“你……在害怕?”
羅琦轉過了頭,盯住了表情有些失控的露西。
她的慌張和緊迫,還有忍不住從瞳孔深處流出來的恐懼,就像是直直白白地把心思全部寫在了臉上。
來自他的注視,就像是刺透所有遮蔽的利劍,把她內心的恐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我沒有……”
露西慌了。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秘密如此接近被發現。
看到大衛都轉過頭來看著自己,露西的慌亂更甚了,然後逐漸變成了緊咬牙關的痛苦和懊惱。
“沒關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如果不想說的話,可以保持沉默。”
羅琦的話落在露西耳中,不僅沒有一絲安慰的效果,反而讓她愈發地糾結起來。
自己和荒坂之間的關係,絕對不能洩露出去!
露西:……
可惡,這種離譜的嗅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明明只是聊到了荒坂,然後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他就似乎已經看穿了自己的身份,還直接確定了自己和荒坂之間的聯絡。
最讓她難受的不是自己的過去被挖掘出來,而是這種“無所謂”的態度——
我知道了,但我不說,反正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你到底明不明這都意味著甚麼!?”
露西忍耐不住了,朝著羅琦低聲喊道。
“露西……?”
大衛對她的失態有些驚訝,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舊日淵源罷了。
就像曼恩過去曾經是NUSA軍隊的一員一樣。
“意味著你被荒坂嚇破了膽子,要麼你就從來沒有過膽子。”
羅琦很是平靜地面對著她的情緒失控。
越是這種時候,他的狀態就越是鎮定,堅如磐石。
“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他們每個人都在和我說,不要和公司做對,公司總是對的,公司總是會勝利。”
他把自己的視線從和露西的對視中挪開。
然後雙手交叉,把身子靠在牆上,大大方方地坐在地上,視線裡滿是陽光下的青草。
“夜之城永遠是贏家?我看不見得。”
無數的人在為了反抗公司而努力著,矛盾不會因為敵人幾乎不可戰勝就此消弭,在壓迫中站起來的憤怒也絕不會因為看不見而銷聲匿跡。
“當你放棄反抗的時候,你才是真正地輸了,就像你徹底被這個世界所忘記,你才是真正地死了。”
羅琦覺得這個時候,自己有點兒像強尼了。
“……”
露西一時語塞。
她不理解羅琦這種勇氣是從哪兒來的,相比之下,她簡直就像是一個不斷在逃避過去和自我的懦弱之人。
我難道沒有反抗過嗎?
她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裡有著從很久以前就裝上去的資料介面。
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在後腦勺的位置,有著即便是睡夢深處也在恐懼害怕和排斥,但無論怎麼去遺忘,也永遠在靈魂深處揮之不去的夢魘。
一種無力的感覺突然泛上心頭。
他說得對,也許自己,就從來沒有過膽子……
過去的回憶不斷地浮現在眼前,就好像錯亂的走馬燈,充斥著噪點和缺損,還有大量的雜訊。
我難道沒有反抗過嗎?
不、不是的。
當自己出現在這片天空之下的時候,那種靈魂都被從軀殼之中解放出來的感覺,她永遠也不會忘記。
“你不能總是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裡,人畢竟是活的,不然遲早把自己逼瘋或者逼成心理變態。”
羅琦看著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甚麼事情,但這個姑娘的包袱還真是沉重。
“看看你身邊的人吧,比如大衛,你們兩個最好都活得稍微敞亮一點,有甚麼掏心窩子的話互相說說,有甚麼困難相互扶持相互幫忙一下,別整天苦大仇深的。”
對於這種有PTSD和極重顧慮心理的人,羅琦是很有經驗的。
素子的症狀到現在為止,還是對羅琦以外的人保有極大的牴觸和惡意,所以寧願不說話,當聲帶這玩意兒不存在,現在多了個梅麗莎,多少算個好事兒。
梅麗莎沒那麼自閉,但是看誰都跟砧板上的肉似的,絕對也不算正常的行列。
羅琦就經常被她發神經的時候咬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不過也算有進步,至少大早上醒過來的時候不會發現一把螳螂刀明晃晃地架在脖子旁邊了。
還真是讓人頭大。
相比之下,露西的情況簡直就是小兒科,除了提到荒坂就慫得發抖以外,不至於失控或者落荒而逃。
她只是嚇壞了。
“你也是,平時多和人家姑娘聊聊,別老像個小屁孩一樣,得學著成長起來了。”
羅琦用力地拍了拍大衛的腦殼,讓他忍不住“哎呦”地叫喚起來。
“我記得當年學的思政課第一部分就是溝通與交流,對於你身邊的任何人來說都是如此,尤其是你生命裡的重要之人。”
“嗯……思政課?”
大衛敏銳地找到了奇怪的地方。
“思想與政治,你可以管它叫做思想品德,你們沒有學過嗎?”
羅琦奇怪地反問道。
“沒有。”大衛搖了搖頭,然後又很肯定地說了一遍,“聽都沒聽過。”
哎……
嘆了口氣,羅琦大概能理解為甚麼了。
那書裡邊兒的東西,和夜之城的思潮不能說格格不入吧,只能說是水火不容。
也難怪這座城市裡的人多少都有點神經病了——
從來不關注身心健康,也不注重思想教育,完全就是在這種物慾橫流的社會里野蠻生長,想要活出正常的樣子,恐怕也是很難的吧。
羅琦撓了撓腦殼子,覺得有點無奈。
在這種情況下去學習哲學,的確屬於在亂石堆裡打滾了,怪不得T-Bug總能琢磨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暴論。
雖然暴論中經常混合著一些真理,但對於羅琦來說,這實在是過於混沌了。
而最讓他感慨的是——
都2077年,人們在技術上止步不前就算了,連精神領域的建設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貧瘠,簡直就是在開倒車。
“你還真是個奇怪的人。”
大衛忍不住感嘆道,“他們都說,在夜之城不要隨便相信別人。”
“嗯哼~”
羅琦沒有否認,“不過,不要隨便相信,不代表永遠都不相信。”
“在這個城市,你需要家人和朋友拉你一把,無論是在生活裡還是在精神上。這就是為甚麼尋找‘家人’如此重要,哪怕沒有血緣關係,因為只有他們能夠真的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而且總是在你身後挺你。”
“我大概明白了。”
大衛思考了一會兒,變得堅定起來。
羅琦幫助他是因為肯定和信任,自己說甚麼也不能辜負這樣的好心。
雖然現在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去和他站在一起,但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看到大衛和露西都因為自己的勸說而陷入沉思,羅琦露出了一點欣慰的表情。
他之所以花這麼大工夫,就是發現了他們兩個小笨蛋的問題。
不論露西之前經歷過甚麼,總是一言不發地隱瞞所有,遲早會出問題的。
而大衛又太愣,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感情,也不擅長琢磨和思考,很容易就把自己給栽進去。
夜之城壞得流油的人不少,有的就專門喜歡盯著這樣的年輕人往死裡坑。
離開了醫療中心,羅琦重新回到了街上。
不過他並沒有急著開車,而是坐在巨獸裡,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諾瑪警長,我是羅琦。”
“我需要查一個人。”
“照片已經發過去了,她叫做露西,很可能是化名,和荒坂有很深的淵源,看起來十分的排斥和恐懼。”
“她是個駭客,也許可以重點查一下這方面。”
“……沒有,NCPD資料庫裡查不到。”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順便調取一下其他城市的資料。”
“好的,麻煩你了。”
電話結束通話,羅琦把PDA隨手丟在了檯面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但他不喜歡那些刻意被隱瞞的秘密,尤其是很有可能招致災禍的那種。
希望你的身份查出來,不會讓大衛太傷心。
露西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