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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新聞五十四臺為您帶來最新的國際訊息,當地時間5日,一個販毒團伙衝進墨西哥南部格雷羅州,聖米格爾-託托拉潘市的市政府,向正在開會的市長和官員開槍。事件造成包括市長、前市長在內的20人死亡。目前的調查資訊顯示,此次槍擊事件與兩個敵對犯罪集團的爭鬥有關……”

  在不遠處的電視機裡,吉莉安·喬丹,正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今天的操蛋事兒。

  “嗤……嗤……”

  羅琦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邊,左手拿著一顆紅澄澄的蘋果,右手一下一下地用大拇指推著刀背,正在削皮。

  只是這個畫面不僅不溫馨,反而有一種別樣的詭異。

  因為他手裡拿的是武士刀。

  蘋果在他的手裡不斷旋轉著,最終,一長串宛如藝術品的果皮,完整地從刀尖滑落,被他的手指頭一勾,落在了垃圾桶裡。

  把褪去了橙紅色外皮的蘋果在手裡軲轆轉動,右手的刀面來回切割翻動,一塊塊大小均勻的果肉就蹦蹦跳跳地落入碗裡。

  “哧”地一下插上牙籤,羅琦叼著沒剩多少的蘋果核,把盛滿了蘋果塊兒的碗放在了薩莎的胸前。

  薩莎看著這一碗陌生的水果,呆呆的有些出神。

  “這是給我的嗎?”

  她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看向羅琦,他已經三下五除二地啃乾淨了果核,拿著一塊微溼的毛巾擦拭著手裡的武士刀。

  潔淨後上除鏽膏,徹底擦拭完畢,最後噴上一層薄薄的保養油。

  鋥光瓦亮,宛如剛剛出廠時一般嶄新。

  荒坂三郎的“覺”已經戰痕累累,在徹底維修之前不再適合使用了,實際上,除了這些有來路的寶刀,被羅琦砍斷的“現代工業的造物”已經數不勝數了。

  就和槍一樣,刀也需要愛惜,但總歸是消耗品。

  “術後可以吃點草莓蘋果之類的水果,對身體有著良好的恢復效果,還可以提高人體的抵抗力。”

  羅琦說道,然後在空中挽了一個快到看不清的刀花,再一眨眼,已經收刀入鞘,就好像不是順著刀鞘回去的,而是像光一樣流回去的。

  “吃吧,吃完該上路了。”

  這話說得倒是驚悚。

  不過倒是沒別的意思。

  薩莎·雅科夫列娃,自從被羅琦帶出生物技術大樓以後,已經過了許多天了。

  創口沒有再惡化,也沒有甚麼嚴重的併發症,但是傷得不輕,起碼得臥床幾個月,畢竟老維可是說她傷到了器官、幸虧來得及時。

  作為曼恩團隊的一員,他們是不至於丟下她不管的,但大家本質上是合夥人,沒辦法一起行動的話,也就只能保持這種“半退出”的狀態了。

  不過選擇了僱傭兵這一行,收益總是和風險並存的。

  他們能掏乾淨腰包請羅琦來救人,已經算是夜之城裡極為難得的好隊友了。

  雖然最後羅琦讓他們用人情來抵賬來著。

  現在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生命安全,而是康復期間的照料。

  老維是開義體診所的,不是開家庭醫院的,這裡沒有太多空餘的空間留給病人。

  米斯蒂的主業也不是當護士。

  所以在薩莎沒辦法自己照顧自己的這段時間裡,她需要換一個地方修養。

  “她沒有家人,而且最近有些傷心過度,儘量不要刺激到她。”

  米斯蒂是這麼和自己說的。

  羅琦記得清清楚楚。

  話好幾次到了嘴邊,都因為顧慮這個顧慮那個而收住了,最後還是蹦出來一句。

  “我送你去醫療中心吧。”

  羅琦有一張暴恐機動隊給他的身份卡,能夠在醫療中心享受不在價目表上找得到的特權。

  畢竟暴恐機動隊以前就是設立在醫療中心裡面的,這多少也算是歷史淵源了。

  這張卡羅琦給斯汀斯和他的警員們用過,給大衛的老媽用過,現在,薩莎也算一個。

  “謝謝。”

  薩莎躺在床上好幾天了,此時有些開始懷念起陽光的感覺。

  曾經盛放著蘋果的碗靜靜地放在櫃子上,牙籤躺在裡面,一乾二淨。

  不過很快她就意識到一個問題——

  自己要怎麼才能被送到那裡去呢?

  這樣的念頭剛一出來,就感覺自己的身體一輕,整個人離開了病床。

  “啊?!”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已經被羅琦整個抱了起來。

  身上的毯子一卷一裹,然後薩莎就和紫菜卷一樣被包了起來,被羅琦的雙手託著。

  她很輕,即便身上裝了義體也不算重。

  尤其是對於力量驚人的羅琦來說的確如此。

  巨獸就在隔壁克萊爾的車店裡停著,羅琦把她安安穩穩地塞進了副駕駛座,然後繫上安全帶以後,這才繞了半圈,坐進了車子裡。

  引擎發動,開始爬坡,然後前邊兒的自動捲簾門升起,在巨獸離開後又自動落下。

  醫療中心很近,甚至也在小唐人街的範圍裡,北面就是荒坂海濱。

  而羅琦來這裡,除了送薩莎,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

  屋內的談話,因為羅琦的到來而停止了。

  他開啟了大門,走進了這間有好幾個其他同樣臥床之人的病房,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肩膀靠牆,雙手抱胸,好像這一切都和她無關、冷冰冰的露西。

  還有坐在床邊椅子上,身上穿著那件EMT外套的大衛。

  他剛才似乎正在努力地解釋著甚麼,表情緊張糾結極了,此時看到來者,一回頭後甚麼話都忘了。

  “很高興見到您。”

  羅琦走了過來,站在床邊,靜靜地和這個躺在一片柔軟的潔白中的女人對視。

  “葛洛莉亞·馬丁內斯女士。”

  “你好……”

  雖然似乎有甚麼話想說,但是看到羅琦這種無論在哪裡都顯得整潔利落得有些過分的打扮,那種對陌生人的排斥和提防,還是稍微消退了大半。

  至少比那個話也不愛說,看著就跟個不良少女似的傢伙好多了。

  “請問你是?”

  葛洛莉亞忍不住問道。

  她從羅琦的著裝上感覺到了一種精緻的氣息,但和那些有錢的人不同,他的衣著在擁有很強烈的東亞式風格的同時,又兼併有著現代的幹練。

  渾身上下沒有甚麼一看就很貴的名牌,但卻有一種一塵不染的乾淨。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雙宛如深淵般的眼睛,這讓整個房間的似乎都陷入了一種不一般的氛圍。

  “大衛的朋友,你可以叫我Lucky。”

  羅琦也找了個椅子坐下,免得讓對話的架勢變得有些咄咄逼人和高高在上。

  “我聽大衛提起過你,很感謝你救了我們母子,但我們除了感謝,也沒有甚麼可以報答你的了。”

  葛洛莉亞的嘴唇很白,但還是努力地在床上點了點頭。

  看起來似乎比薩莎還要虛弱很多。

  羅琦在心裡忍不住想到。

  再聯想一下緊急醫療技術員(EMT)們的工作環境,以及葛洛莉亞為了大衛而加班加點的工作,這樣的身體情況也純屬正常。

  就算是沒有車禍,若干年以後,大衛只怕也會受到母親健康狀況急轉直下的病危通知書。

  這幾乎是拿命在熬。

  所以今天受到大衛的請求,來勸說這位母親,羅琦就早已經明白了對話的方向。

  第一點,就是絕對不能否認她的付出。

  葛洛莉亞並不需求任何的回報,她想做的唯一一點,就是看著大衛成功,不要再成為自己這樣的人。

  不過雖然如此,但大衛畢竟是她的孩子,在感謝母子安全的前提下,她還是對羅琦這個並不瞭解的陌生人保持了應有的警惕。

  特別是大衛對他推崇備至的樣子,讓她尤為擔心那種被欺騙的橋段發生在自家人身上。

  夜之城缺乏愛與信任,但其他亂七八糟的牛鬼蛇神可從來不缺。

  至於大衛究竟有甚麼值得人費盡心思去欺騙的價值,葛洛莉亞和大部分母親一樣,根本不會去思考,畢竟自家的孩子在自己心裡就是最好的。

  但事實上,她想得沒錯。

  對於羅琦來說,大衛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苗子,最重要的是,心性不錯。

  “沒甚麼,救死扶傷也是治安的一環,保護公民的人身財產安全,在目的上,和懲兇除惡是一致的。”

  羅琦微笑,用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破了葛洛莉亞的“招式”。

  他其實挺討厭那種說話還要技巧和算計的感覺,那樣活得太累。

  但如果對方是一個全心全意為了自己孩子的人,羅琦並不反感運用一些“語言的藝術”。

  大衛有給自己老媽介紹過羅琦,但有些事情還是當事人親口說出來更有說服力。

  “重新認識一下,最高武力戰術部,特殊行動官,羅琦。”

  羅琦微笑著說道。

  他特意隱去了自己的所屬,也就是“一隊一組梅麗莎手下的隊員”這個身份,而是用了一個聽起來逼格很高,長官們思前想後、專門用於賦予他一些自由活動許可權的名號。

  當羅琦看見葛洛莉亞那雙眼睛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首先是在和一個“母親”談話,而不是別的甚麼。

  在她面前擺弄自己的權力、錢財、名望,這些都是虛的。

  她可以自己承受最危險最短命的工作,但卻一定要把大衛送進最穩妥的荒坂學院。

  從裡面畢業的學生可以獲得進入荒坂工作的機會,就算不行,也能去別的公司。

  這注定是一條同樣艱辛的路,但比起她的一生,這似乎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羅琦想要說服她,要麼徹底把“加入荒坂”死路一條展現給她看,要麼就給她一個更加心動、足以改變主意的選擇。

  而他的策略是,再加上第三招。

  “暴恐機動隊?”

  葛洛莉亞立刻反應了過來。

  對於這座城市的人,後面的名字遠遠比前面那個官方的說法更加“親切”。

  “沒錯,很感謝你們這些技術人員的善後,這座城市的治安不僅僅依賴於打打殺殺。”

  羅琦誠懇地表示了感謝。

  這是真心的。

  當然,也包括那些NCPD的傢伙們,只是他們中的有些人實在是有夠混蛋,所以他在徹底瞭解之前都持保留意見。

  而EMT們……

  羅琦聽說他們之間存在著從現場偷偷帶走一些“收穫”的慣例,現在看來,不僅僅是上面的人希望得到好處,對於他們這些奔走於第一線的人而言,也是一種對不容易的生活的補助。

  他知道這樣子合理消失的義體或者武器裝備大部分會以新的方式,改頭換面地出現在街頭黑診所裡,變相地提高了管制物品的持有率。

  但這是比犯罪和罪犯更加難以根除的東西。

  從嚴重性和危害性上來說,有更多的賽博瘋子和暴恐分子等著清除,有更多的犯罪案件等著破獲。

  從堵不如疏和替代性的角度而言,在找到一個更好的機制扭轉這種局面之前,一味地狠抓這類行為除了竹籃打水和做無用功以外,沒有太多意義。

  經典的例子就是“以工代賑”——

  在災害時期可以招募災民,在生產過剩時期可以拉動需求。

  讓人們為了重建自己的家園、建設基礎設施工程而工作,以此換取賑濟和額外的勞務報酬,既能有效地恢復災後生產秩序和執行能力,也能增加國民的收入,刺激消費和生產的均衡。

  絕對比無腦砸錢要聰明一萬倍的做法。

  如果有類似的措施,想來EMT們也就不用如此為難了。

  但在夜之城想要施行這類政策,只怕是還沒落實下去,從上到下的利益都已經被市議會和公司的蛀蟲們瓜分乾淨了。

  這才是羅琦幾乎不考慮這類操作的原因——

  首先得有一個正常一點的社會,才能考慮其他別的東西。

  就像你不可能要求一個臥病在床的重傷員去鍛鍊健美的體型、做好個人衛生一樣。

  這些同樣重要,但更大的問題還堵在路中間呢。

  “不過我聽說,你已經被醫療中心開除了?”

  羅琦上一句話剛剛誇完EMT們,下一秒就把葛洛莉亞拉回殘酷的現實。

  一個必須臥病在床、身體虛弱的員工,他們會繼續提供福利、保留崗位甚至給予無薪假期嗎?

  答案是否定的。

  因為葛洛莉亞出事的時候,並不在工作時間。

  哈哈,他MLGB的.jpg

  在夜之城就是這樣,和其他城市沒有甚麼差別,甚至更加嚴重。

  同樣的情況,在大東京地區,也就是東京都市圈或者首都圈有著更為離譜的版本。

  琦玉、千葉、神奈川還有東京都。

  羅琦至今沒有去過日本,不過聽荒坂寒江說過,普通人在那個城市裡生活就像在慌亂擁擠的人潮中勉強站立,一旦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蒼白的葛洛莉亞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羅琦對這句話的理解就更深了。

  “我會找到工作的,以前是,以後也是。”

  葛洛莉亞的態度很堅定。

  “但很遺憾,醫生告訴我,你的狀況很不樂觀。”

  羅琦拿出了一份存在PDA裡的報告,“就算徹底恢復,也沒辦法繼續高強度的勞動,據我所知,除開高額的醫藥費以外,您還有多項欠款,而這都是普通的工作無法滿足的數額。再進一步說,夜之城的失業率可不是鬧著玩的。”

  “……”

  葛洛莉亞被羅琦的一整套連環打擊給說得沉默了。

  大衛看著自己的母親,她好像經過這一次以後,蒼老了許多。

  明明是三十多歲的年紀,卻彷彿看到了老態。

  這都是常年積累下來的舊疾,再加上缺乏保護和健康的飲食作息,營養缺乏以及過度勞累,她折的壽簡直駭人聽聞。

  “如果不想大衛孤苦伶仃的話,就好好活下去吧。”

  羅琦的語氣很是平靜,但平靜中帶著無比的誠懇。

  他對很多人都有一種無聲的敬意,尤其是孩子的父母,這讓他能感受到切身的觸動。

  “至少他還能有一個母親,而不是形單影隻。這座城市會吃人的,他以後能走多遠是自己的本事,但只有家庭能讓他活得像個完整的人。”

  這句話是羅琦見了許多人、看了許多事以後的感慨。

  事實上,在夜之城,孤家寡人才是常態。

  傑克也說了,在這座城市裡,找到能被稱為“家人”的人,是比很多事情都更重要的。

  因為人即便再怎麼義體化,也終究是人。

  拋棄得太多,身體的軀殼和內在的靈魂,就會剝離、扭曲、破碎得越徹底。

  就像賽博精神病一樣——

  首先他們是精神病發作了,然後才是賽博精神病。

  關注心理健康,在夜之城就像一個向來陌生的議題,羅琦在這裡從來沒有聽到過任何與人文關懷相關的內容,就好像所有人都不在乎似的。

  也許就是這種環境,才更加促進了精神問題的泛濫吧。

  羅琦覺得自己有必要找總部的心理專家聊一聊這個話題,說不定又是幾篇論文以及研究方向。

  “……”

  而在他們的身後,孤單地抱著自己的露西,有些怔怔地出神。

  羅琦所說的那些東西,就像縈繞在腦海裡的飛花螢蟲,把她丟進了過去的回憶和當下的認識之中,宛如漩渦。

  家人……

  是甚麼?

  她不能理解這種感情。

  整個世界就像對她充滿了敵意的熱帶雨林狩獵場,哪怕微不足道的小點,都可能是辨別不出來的毒蟲。

  在這樣的環境下行走,宛如顫顫巍巍的鋼絲,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信任。

  這種奢侈品不屬於她。

  如果今天的羅琦走進來,開始像大部分人那樣,極盡所能地向大衛的媽媽展示自己的可信,那麼他也就是這普羅大眾的一份子了。

  但他沒有。

  大衛坐在他旁邊的時候,看向自己母親的眼睛裡,偶爾會流動著希望的溫暖的光。

  從沒見過,素未聽聞。

  大衛母親的夢想,就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和他聯絡起來的嗎?

  在這一刻,“別人”這個概念,在她的腦海裡模糊了。

  這個世界上除了“利用”和“被利用”,原來還存在別的關係。

  但那會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就算強迫自己去相信,那麼又又一次被欺騙的代價,會是甚麼呢?

  信任的成本太高,這是她一直深深畏懼的東西。

  而羅琦的談話還在繼續。

  “就算退一萬步講,大衛真的有辦法繼續在荒坂學院待下去嗎?”

  羅琦看著她,露出了一點略帶悲憫的氣息,“他在那裡無論怎麼表現,都是一個不入流的‘異類’。這並不來自於任何其他的部分,完全實在是並非一個世界的人——同學們會討論他,和他搭話,產生交集,但永遠不會把大衛當成和自己相同的一類人。”

  荒坂塔的樣子,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慢慢浮現出來。

  “那是他們的人生軌跡,僅僅讀一個荒坂學院是不夠的,對於那些人來說,這是跳躍的階梯,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只不過是華貴的金箔包裝罷了。”

  如果繼續讀下去,大衛的最終歸宿,也不過是成為一個荒坂的底層公司狗,然後在向上攀爬的路上,逐漸丟掉自己的一切。

  個性,良知,共情,真實,最後就是完整的自己。

  戴上不屬於自己的面具,咧出偽善的笑容,和心裡還有外在的惡魔達成交易,最後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向上攀登。

  梅瑞德斯和喬安妮已經是這樣的人了,她們的意識根深蒂固,即便是羅琦也對她們束手無策。

  已經染紅的白紙,是回不到過去的。

  而始終活在底層,生活也並沒有更加如意。

  對精力和健康的無限壓榨,每時每刻即便不去在意、也依然纏繞在心頭的愁緒,足以在經年累月的折磨中壓垮意志的高壓。同樣被工作時間和公司義體搞得無法脫身的生活,選擇離開又要回歸一無所有的代價。

  他們換了一身更體面的西裝,但也只不過是在人潮湧動中站立得更加光鮮而已,至於甚麼時候會倒下的虛弱,也許只有他們自己看得出來。

  如果公司狗都那麼稱心如意,也就不用去擠以廉價和骯髒擁擠著名的NCART了。

  夜之城是一個囚籠。

  這裡的邊界沒有柵欄,卻困住了無數的靈魂。

  而他們耗盡一切的收穫,就僅僅是活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著。

  直到有一天,徹底失去思考“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為甚麼而活”的能力,成為萬千囚徒的一份子。

  羅琦就這麼靜靜地說著,把自己所知道的故事,普普通通地陳述出來。

  他在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但有些故事,即便只是旁觀,也足夠觸動人心。

  等他停下的時候,床上的葛洛莉亞·馬丁內斯女士,已經徹底泣不成聲。

  眼淚從她的眼睛裡不爭氣地流淌出來,然後滑過臉頰,落進潔白的枕頭裡。

  她看著大衛,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脆弱過。

  是“母親”這個身份,讓她變成了巨人。

  但無論是義體上的巨人,還是心靈上的巨人,超出負荷的壓載,都足以摧毀真正的那個自己。

  大衛看著自己的媽媽,感覺好像突然間長大了一些。

  就像自己,從原本的那種日子裡被釋放了出來,然後看著生活的真實原貌發愣。

  而那些的同學影子,就站在遙遠的高處,用一種憐憫的視角看著他們這些站在地面上、連陽光都稀罕的普通人,最後搖搖頭,轉身離開,繼續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去了。

  他們,比自己記憶裡的荒坂塔,站得還要高,還要更高。

  “我們這麼努力地活著,究竟是為了甚麼?”

  大衛突然間開始感到迷茫了。

  過去的日子裡,那些遭受的惡意和排擠,在這一刻全都匯聚起來了。

  它們不再有不同的理由,而是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否定。

  因為貧窮,所以他們的一切都毫無價值。

  “我們每個人都無一例外地被命運這條長河所選擇,但是不向隨波逐流妥協,就是不向命運妥協。”

  羅琦說道。

  他看著大衛,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只有死去的東西才會隨波逐流,夜之城也許快死了,但我沒有。”

  一種不甚顯著,但與眾不同的氣息,在羅琦說出這句話以後,慢慢地逸散開來。

  “你呢?”

  “我、我也活著。”

  大衛脫口而出地回答道。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有一種一閃而過的感覺。

  那就是自己真實地存在著。

  這是一種不會被任何人否定的存在——

  大衛·馬丁內斯,確確實實、真真切切地活在這個世上。

  “權財也好,名望也罷。有的人總是在看著別人的人生而活著,卻忘了自己究竟長甚麼樣子。”

  羅琦說道,“記住,無論你想要甚麼,都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或者炫耀給誰看,而是因為你真的想要好好活著而努力得來的。”

  “……比如?”

  大衛似乎明白了一點。

  “比如今天工作,明天摸魚。”

  羅琦大大方方地進入了“開擺”的狀態。

  “工作是為了賺錢,也可能是為了興趣愛好。摸魚是為了保持身心健康,人嘛,總是需要放鬆的。”

  如果梅麗莎在這裡,多半會直接把羅琦給拆了——

  這就是你摸魚的藉口?

  “做的時候好好做,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然後愛幹啥幹啥,你又不欠這個世界甚麼。”

  羅琦說著竟然真的打了一個毫無形象可言的哈欠。

  “想學習可以自己搞資料,再說了,夜之城又不是隻有荒坂學院一個高中給你上,那地方還貴得要死。你很聰明,保持興趣和對好奇與新事物的探索心,它們會是你研究和挖掘知識的最好的老師。”

  “流浪貓在外面都能學會察言觀色來躲避危險的人類……哦,差點忘了,夜之城幾乎沒有甚麼貓了。”

  人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每時每刻都在學習,也許學會嚎啕大哭呼吸新鮮空氣,就是第一次學習。

  大多數情況都要用摸爬滾打來吃一塹長一智,但抱著一顆善於觀察的心去摸爬滾打,總不至於這一跤摔得太虧。

  葛洛莉亞太保護大衛了。

  等到夜之城啃完了她,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下一個啃的就是大衛。

  她懂得羅琦所說的,但只是說不出來,把用語言表達不出來的、所有的情感和美好願景,都寄託在了對他未來的期冀裡。

  也許這就是大部分家長的樣子吧。

  “真見鬼,夜之城這地方簡直他媽有病。”

  羅琦突然嘆了口氣,忍不住罵道。

  如果是和平年代,大衛和葛洛莉亞的生活,本不應該如此。

  “我這裡有幾份工作可以提供給大衛。”

  就在大衛輕輕握著媽媽有些冰涼,但總歸不再凍人的手,母子帶著些許傷懷情緒對視的時候,羅琦很精準地打斷了他們的情緒。

  雖然夜之城很操蛋吧,但生活還得過啊,偶爾emo一下得了,睡一覺起來,明天還得為“把這座城市燒成灰”以及“給荒坂塔來個二次原”而努力嘞。

  大衛哆,麻溜滴。

  “麗茲酒吧或者雲頂,晚班去看場子,鬧事的人很少,同事都是武德充沛的小姐姐,還有重火力以及自動炮塔看門,你站著裝高手就行了。”

  羅琦突然間改變了畫風地說道。

  “不行,那種地方,大衛會學壞的。”

  葛洛莉亞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冷了。

  印象分-5分。

  “啊……卡桑(媽)……”

  大衛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葛洛莉亞給槍斃了一個工作。

  “那就下一個。”

  羅琦露出了“我早知道這個根本沒戲”的表情,“NCPD實習小警員怎麼樣?偶爾跟著做一做外包任務,平時主要負責跑跑腿,做一些瑣碎的工作。”

  “不行,當條子……當警察太危險了。”

  葛洛莉亞,印象分-2分。

  “啊……卡……”

  大衛剛要說點甚麼,就被葛洛莉亞用一個虛弱但堅定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羅琦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晃一晃的。

  果然,進入了“親媽”模式的葛洛莉亞,能直接短暫地遮蔽病痛帶來的削弱。

  “那就暴恐機動隊,裝一身軍用級義體,和我一起殺賽博精神病去。”

  羅琦直接加了個猛料。

  “你敢。”

  葛洛莉亞眼睛都圓了。

  印象分-10分。

  “好嘛,合著暴恐機動隊在您心目中形象這麼糟糕,還真是讓人傷心。”

  羅琦無奈地聳聳肩。

  不過也就是開個小玩笑,打個岔,畢竟以大衛目前的水準,實在是弱得有夠嗆。

  葛洛莉亞要是知道自己的寶貝兒子,被羅琦帶著殺了好幾個賽博瘋子,也不知道會不會直接當場氣暈過去。

  “要不去生物技術高校的附屬學院上課?或者新美國的那邊的學府也行,就是距離遠了點。”

  羅琦建議道。

  “……太遠了,還是不去了。”

  葛洛莉亞明顯地心動了一下,但還是對大衛孤身出國這件事情表示擔憂。

  對於夜之城來說,嚴格來說,出城就算是出國。

  但一個在義大利,一個在新美國,的確算是千山萬水以外,哪個親媽能放下心?

  “要不去給中間人做實習助手,平時算算賬聯絡聯絡人甚麼的,難度不算很高。”

  羅琦想到了來生。

  羅格手下有倆附屬的中間人,一個是艾薩克,一個是和黑手重名的摩根。

  尤其是後面這傢伙,剛來夜之城沒多久,上手的業務也簡單,手裡沒自己人,剛好大衛可以和他學點東西。

  “不行,他不能和那樣的人混在一起。”

  葛洛莉亞保持了自己的堅定態度。

  “……”

  大衛沉默了。

  他覺得要是這個時候羅琦把帶著自己幹過的事情和老媽說一遍,今天怕是不能活著走出醫院了。

  非得被虛弱的親媽來一個迴光返照式“打死你個不孝子”。

  露西也沉默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這一夥人,在大衛老媽嘴裡就沒個好的。

  尤其是看自己的眼神,就差沒明著說——

  你這個壞女孩,不要來勾引我家大衛,他是不會和你走的!

  雖然不懂這種情緒是怎麼冒出來的,但露西還是覺得自己好委屈。

  “我本來還想說在動物幫、瓦倫蒂諾幫裡有認識的人,可以給他整點門路呢。”

  羅琦自己否掉了被葛洛莉亞視為“洪水猛獸”的選項。

  “要不,義體醫生怎麼樣?”

  思考了一圈,羅琦在那些家長們最喜歡的“醫生”、“律師”和“老師”等職業裡挑了個聽起來就不錯的。

  “我認識兩個好醫生,就在科羅納多農場東邊兒,嘶……那不是離你們家很近嗎?”

  羅琦突然意識到。

  “我們家就在河谷區,確實不算遠。”

  大衛終於有機會說上一句話了。

  “米婭和奧克塔維奧,經常幫當地的窮人和孩子們做手術,半慈善性質,最近經常在跑急救單,人手不夠充足,但收入不會很高,你要試試嗎?”

  羅琦大概介紹了一下情況。

  說起來,他倆的生意還是自己幫忙弄的。

  就是不太安全。

  每天都要帶著一兩個傭兵,基本是來自同樣被羅琦牽上線的阿德卡多布賴特家族的流浪者。然後駕駛著一輛移動手術室,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裡,做一些不需要交火的急救任務。

  因為是羅格的關係,所以抽成不少,但單子的價格很高,所以總是有得賺。

  “如果是正規的醫院就更好了。”

  葛洛莉亞嘆了口氣,但她知道不能嫌棄,畢竟這是人家給的工作,純屬好意。

  “我在這行幹了很久,說絕對安全是不可能的吧?”

  “嗯哼。”

  羅琦沒有否定。

  老維雖然是義體醫生,但不怎麼喜歡有助手,米斯蒂是護士,不太一樣。而且他喜歡清靜,沒閒工夫帶學徒。

  克萊爾開車店純屬興趣,再加上以前是軍用科技的工程師,手藝在這裡,做的都是少量的定製生意。

  克里那邊檔次太高,他不喜歡和小屁孩打交道,大衛也玩不轉。

  認識的人很多。

  但是從葛洛莉亞希望大衛進公司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她的確是明白街面上的工作的辛苦和不安全的。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對自己不瞭解的行業抱有一些幻想。

  大概有點類似於對現狀的不滿進而產生的錯誤判斷。

  實際上,這年頭就沒有甚麼理想的活法,這就是夜之城。

  不過,羅琦其實還有一個大殺招沒用。

  不就是穩定嘛?

  不就是公司嘛?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對梅塔公司,羅琦是欠維多利亞很多人情的,這個以後遲早會償還。

  而對荒坂公司,他剛才才和荒坂寒江發過簡訊來著。

  業務都是剛剛起步,生產恢復還需要很久的時間。

  來自荒坂安保的大規模部隊正在進入並且駐紮,員工內部的問題逐一篩選清理和審查,工廠和物流倉庫的事情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多。

  她需要大量可靠的職員。

  大衛的才能在理論學習和戰鬥中已經驗證過了,至於有沒有其他的天分和興趣,就看他自己的了。

  “好吧,我們又回到了開頭。”

  羅琦笑了笑,露出了一個勝券在握的表情。

  “我有一個朋友,她最近手裡拿到了幾家產業,剛剛起步,很缺人,也許大衛可以試試?”

  “新公司?”

  葛洛莉亞問道。

  “可以這麼說,剛剛完成破產收購,現在還沒開始生產。”

  羅琦解釋道。

  他有十成十的把握,大衛起碼再不濟也能靠腦子乾點簡單的瑣碎活計,畢竟這可是頂著壓力在一群精英里冒出來的名列前茅的優等生啊。

  光靠死讀書可做不到這一點。

  “能告訴我公司的名字嗎?”

  葛洛莉亞有些心動地問道。

  “公司名字暫且不知道,不過老闆姓荒坂。”

  羅琦平靜地說道。

  然後大衛就看見自己的老媽眼睛裡冒出了明亮的光芒。

  好!這個好!

  哎……

  羅琦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說對大公司的迷信聽起來挺蠢的,但作為一個母親,她所能想到最體面最好的工作,就是這個了。

  不過大衛能懂就好。

  “非常謝謝你,我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

  葛洛莉亞雖然激動,但是腦子沒燒糊塗。

  羅琦這麼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您想要從大衛身上得到甚麼,可以告訴我嗎?”

  葛洛莉亞在等待一個答案,略微緊張。

  “你知道在夜之城的大街上找一個孝順的好孩子有多難嗎?”

  羅琦嘆了口氣,笑道。

  “其實很簡單,我只是看中了大衛的能力、天分還有心性,我覺得他以後一定能幫得到我,這對我的價值肯定更高。”

  “而且,他真的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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