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噹噹當~”
終於抵達目的地後，荒坂寒江從車座上跳了下來，然後華麗麗地轉了個圈，對著羅琦展開了雙手。
“我們到啦！”
“呃，到了？”
羅琦愣了一下，然後四處張望。
他們此時就在一座橫跨洩洪道的大橋中段上，旁邊的路牌上寫著“聖阿馬羅街”。
這裡已經是城市的邊緣地帶，就在憲章山的東部，繼續向東走的話，就是連綿的“紅峰”，將夜之城和惡土隔離開來的低矮山脈。
在紅峰的山腳下，能夠看到一部分的垃圾山，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在太陽的照射下烏泱泱的一大片。
但和科羅納多農場方向的沒法比。
如果說那裡的垃圾山是一碗米，那麼這裡的垃圾頂多就是落在桌子上的一團飯粒。
城市的洩洪通道看起來是近些年設計的，帶有強烈的年代風格，應該是2045年後大重建時期的產物。
但夜之城東部的乾旱情況尤為嚴重，這條足足蔓延了數公里長、一直連通到日本街和河谷區附近的洩洪通道，許多年來一直沒有起到過真正的作用，只是在下雨的時候，才會留下一點積水，不過很快就被熾熱的陽光燒灼乾淨，留下難聞的氣息。
成堆的灰黑藍色垃圾袋，被遺棄的汽車殘骸，還有附近修車廠的報廢輪胎，滿地的食品包裝，還有被流浪漢們收集而來的各種塑膠和水泥製品。
與其說這是一條洩洪通道，倒不如說這是一個寬逾四十米，深度超過十五米的巨大低地通道。
大量的街頭塗鴉在這傾斜的大面積通道上分佈著。
對於急需揮灑創意和無處安放精力的街頭小子們來說，這就是他們完美的畫布。
巨大的工廠通道，懸空著從頭頂上經過，羅琦一眼望去，在兩片工業區之間，有數道高架橋規格的立柱，把管路和生產線，支撐在半空中，橫跨超過數百米的地帶。
比車輛還大的散熱器，按照一定的間距排列著，不停地吹出高溫氣體。
這樣的建築留在市區，夜之城的底層人是沒甚麼意見的，但那些體面人可是會相當不滿的，所以理所當然的，這些工業裝置自然而然地來到了城市邊緣。
這裡到處都是工廠的痕跡。
羅琦不明白荒坂寒江把他帶到這裡來是做甚麼。
“這裡有甚麼好玩的嗎？”
他不是很理解。
如果喜歡在工廠裡折騰，那河谷區的荒坂工業園區不是更有意思？
別人進不去，她一個荒坂家的人上人，還不是想去哪去哪。
“當然啦。”
荒坂寒江很驕傲地叉著腰，“這現在是我的產業啦！”
“你的……？哪個是你的？”
羅琦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展開，然後四處觀望。
“都是我噠！”
荒坂寒江用“哼哼哼”的語氣說道，然後看著羅琦滿臉問號的樣子，開心極了。
怎麼樣，我是不是超厲害的？
大概就是這樣的表情。
“好傢伙。”
羅琦遲鈍了幾秒，然後才意識到，她所說的“都是”的意思是甚麼。
“你全都包圓了？這他喵的得多少錢啊。”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出錢。”
荒坂寒江很“狗大戶”地說道，“我和董事會的人說，我想搞一點邊緣的產業來練練手，然後過了幾天，他們就給了我一箱子的憑證。”
“本來我只是想要一個小工廠的，但沒想到他們把這裡的全~部~產業都打包給我了。”
羅琦：……
突然間感覺手裡打劫來的一千萬歐一點都不香了。
然後他又突然間想到一個人——
維多利亞·梅塔。
和荒坂寒江一樣，她也並不是家族中的唯一繼承人，是眾多後代中的之一而已。
梅塔公司遠不如荒坂公司，但架不住維多利亞親爹是梅塔的主要家族成員，又很寵愛她這個閨女兒。
荒坂寒江雖然和荒坂三郎或者賴宣都隔了好多代，但架不住外婆是荒坂美智子，隨便從董事會手裡扣一點出來都足夠驚人了。
要不怎麼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啊，有錢人的世界，不是很懂。
……
“你不帶點保鏢嗎？”
羅琦和荒坂寒江站在一起，靜靜地等待電梯上升。
他剛才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只能說不愧是城市邊緣，治安狀況和衛生情況都有些慘不忍睹，不過在工廠的內部，還能勉強算是湊合。
“這不是叫了你嘛。”
荒坂寒江很自然地說道，“那可是一千萬歐誒，一~千~萬~”
“有沒有可能，那只是你的贖身費用。”
羅琦立刻露出了更加兇惡的嘴臉，“現在你又落到我手上了，識相的話就趕緊把51%的股份轉到我名下來。”
“哇，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荒坂寒江踢了羅琦一腳，“我可是信任你才叫你來的哦。”
不過，羅琦只是冷冷地回頭，然後低頭看著她，一步一步地靠近，荒坂寒江忍不住縮著肩膀，打了一個哆嗦。
“呵，在夜之城，不要相信任何人……”
露出了大灰狼真面目的羅琦步步緊逼，臉上掛著邪笑，把荒坂寒江按到了電梯的角落裡。
“叫吧，你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邪惡的魔爪，即將伸出……
電梯裡，孤男寡女，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叮——！
電梯到了。
羅琦立刻毫不留戀地轉頭，留下已經抱住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自己的荒坂寒江。
“……？？”
她愣了一下，大腦出現了片刻的宕機。
“哇——你這個人，很過分的誒！”
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荒坂寒江立刻沒有形象地跟著衝出了電梯。
情緒變化太快，以至於她到現在反應都還有些沒跟上。
明明知道只是開玩笑，但羅琦的動作表情實在是太有壓迫力，以至於她有時候心臟都要漏掉半拍。
在和他相處的時候，自己從來沒拿到過半秒鐘的主動權。
羅琦頭也不回，任由她追著自己的後背一頓“流星連打山”。
“先生您好，這裡是私人區域，請問您……”
在高層的辦公室裡，一個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西裝中年女性，戴著眼睛，幹練而簡潔、得體而端莊地開口問道。
然後她後面的話，就被掛在羅琦身上一頓暴打的荒坂寒江給噎住了。
“喂，說話。”
羅琦轉了個身，掛在背後的荒坂寒江就跟個考拉一樣被他帶了個圈兒。
然後和那個女人對視到了一起。
“啊！”
……
幾分鐘之後，臉上還掛著羞憤的小表情的荒坂寒江，已經坐在了主位上，時不時瞪一眼羅琦。
生氣氣。
而那個老練的女士正在用電腦顯示器和全息投影同步展示需要經手的相關工作。
她是荒坂美智子的私人公司“危險女孩（DangerGirl或DangerGal）”派來的顧問兼助力，比荒坂的人不見得更好用，但更可靠。
那是一家提供私人調查、保鏢和安保服務的公司。
羅琦則是靠在沙發上，雙手抱胸，饒有興趣地在一旁看著投影的內容。
“寒江小姐，這次轉移到您名下的產業，一共包括一個槍彈生產公司，一家物流公司，還有一個集裝箱分流中心。”
她呼叫出了衛星地圖，開始用上帝視角展示自己所做的展示文稿。
也就是高階版本的PPT。
“這是它們配套的基礎設施，包括停車場，多個倉庫，員工板房，運輸軌道，附近的公路以及土地的承包權。”
然後更多的細分專案出現在地圖上，都有詳細的調查報告。
“好，不錯。”
一進入到辦公模式，荒坂寒江幼稚的一面突然間就好像人間蒸發一樣，讓羅琦覺得有些陌生的同時，感到好奇。
“洩洪通道呢？”
“洩洪通道多年沒有投入使用，夜氏公司已經放棄了對這部分的運營，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們或許可以用極低的價格從他們手裡買過來。”
助手很熟練地說道，顯然準備的功課非常足。
“買。”
荒坂寒江拍板的樣子竟然讓羅琦覺得有點帥氣，“不過不能用荒坂的名義去買，讓子公司的建設部門去交涉，就說看上這裡，需要把這裡給挖了，做地下倉庫。”
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羅琦很會做一個合格的聽眾和學習者。
他在嘗試瞭解公司內部運作的邏輯，尤其荒坂寒江是來自荒坂家的合格後代。
因為洩洪通道的存在，工廠的許多部分之間並不能直接走地面，這也是那個巨大的管道和建築必須要用橋架設在空中的原因之一。
如果能把底下那部分利用起來，的確可以節省一大塊空間，提高地皮利用率。
比起在沙土裡重新打地基，肯定是用現成的更加划算。
至於用子公司的名義——
不讓買家知道自己迫切的需求，從而最有效地避免坐地起價，這是基本操作。
至於這幾家產業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從荒坂轉到寒江的手裡的，就是一個時間跨度較為漫長的故事了。
長話短說，大概就是經營不善導致的半停擺，還有環境惡化導致的基礎設施癱瘓，以及羅琦很熟悉的一個“老朋友”。
前任市長盧修斯·萊恩，以及紅皇后的賽跑。
那是一家動物幫看場子的高階窯子，玩得很花，尺度很大，各種令正常人瞠目結舌的內容裡邊兒都有。
於是咱們偉光正的盧修斯·萊恩市長就死在裡面了。
經過調查，他是死於病毒襲擊導致的心臟植入體停搏，不過新聞上說的卻是，他的妻子表示他在家安詳離世。
在出了事以後，動物幫跑得很快，掃了個尾就溜了，不是躲到城外去避風頭，就是遠走高飛，最不濟的也是換個姓名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活下去。
至於背後的真正持有者。
那更是早就溜得沒影兒了。
地下室被破拆，全部變成廢墟，然後那個物流倉庫就一直荒廢在那兒，直到現在被荒坂收購。
上次羅琦來的時候，陪同的是瑞弗和V，大半夜的，三個人狗狗祟祟地摸進去打探情報。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附近白天的樣子。
如果V在這裡，他還會告訴羅琦，自己第一次和帕南見面的時候，就是在附近的露天倉庫裡，周圍都是集裝箱。
“還真是犄角旮旯呢……”
羅琦站了起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邊上，開始環視這片現在屬於荒坂寒江的……
領地。
他突然間意識到，有些東西似乎幾千年過去了，也沒有甚麼改變。
只不過現在多了一些被法律這種遊戲規則所承認的包裝。
羅琦向來是很討厭公司的。
能在2077年立足的公司，沒有一個屁股稍微乾淨一點的。
荒坂寒江的理想就是讓荒坂成為一個屁股乾淨的荒坂。
老實說，這個難度幾乎不亞於幹掉荒坂，因為有一些痼疾是極為根深蒂固的。
但既然她願意做，也有這個能力，羅琦就當陪她胡鬧了。
說起來，哪一個夜之城的傳奇所做過的那些事，不是胡鬧呢？
“這工作量可不小，你要是真的想做，可能接下來至少一年的時間都要砸在這裡面，除非有人幫你。”
羅琦以自己從事中間人行業，還有和公司相關的人打交道的經驗來估計了一下。
從助手準備的報單來看，他們要處理的問題有很多。
不，是非常非常多。
這個地區的產業已經停擺了很久，積壓的問題從上一任持有者一直到現在，已經醞釀出了新的矛盾。
最重要的是，無論多麼高科技的產業，始終都需要人的參與來運作。
把這裡當做簡單的理想化工廠看，肯定會吃大虧，但如果把這裡想象成一片有人生活的領地，觀察問題的角度從每一個活動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出發，也許就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思路。
“首先是槍彈工廠，員工大量離職，還有欠薪問題，生產線很久沒有維護，可能沒辦法第一時間投入生產。”
助手開始挨個調出自己所準備好的材料，“尤其是原料生產線，從宣佈荒坂開始接管這裡以後，兩天半的時間，我已經收到了超過三十封的投訴信件。”
“之前積壓的訂單和存貨呢。”
羅琦看到荒坂寒江只是默默點頭，丟擲了自己的疑問。
“訂單已經隨著破產清算一起清空了，存貨不多，現在都在倉庫裡面，不過時間並不足以完全清點，可能要注意監守自盜的可能性。”
助手得到過荒坂寒江的授意，可以把這些公司內部的機密也一併告訴羅琦。
“那就先暫緩開工。”
荒坂寒江拿了主意。
麻煩不解決的話，開工到一半再停工的損失更大，而且破事兒還多。
同樣的問題還出現在物流中心上。
這裡的物流中心並不算高階，主要是替周圍的公司產業進行基礎的短途轉運。
比如河谷區的部分廠子，各家公司的集裝箱都能在這裡找到，技術難度很低，運載負荷也不高，一共就三個龍門吊，還算勉強在執行。
荒坂寒江拿到的產業主體，是槍彈製造工廠和物流倉儲。
但恰好，目前這些都出於停擺的狀態。
沒有工人，沒有材料，沒有訂單，運作不起來。
想來當初收購的時候，用的完全就是撿破爛的價格，所以才會拿給荒坂寒江練手。
估計他們也就是抱著“給個不值錢的拿去玩吧”的心態，反正也不值幾個錢。
“……”
荒坂寒江噘著嘴的表情越來越明顯，眼看著就要生氣了。
“嗯哼，被小瞧了呢。”
羅琦帶著笑意調侃道。
“咬你啊！”
荒坂寒江立刻轉移了仇恨，對著羅琦一陣齜牙咧嘴，然後顧忌到旁邊有人，才稍微收斂了一下。
助手只是默默地觀察了一下他們之間的互動，然後在心裡悄不做聲地改變了一下對羅琦的評估。
“職員，工人，安保……”
荒坂寒江有些頭疼地用手指頭在桌面上畫圈圈，就差沒開始啃手指甲了。
老實說，一個紅色的機車少女坐在豪華辦公桌面前，思考關於公司的事務，還真是一種神奇的畫面。
“你有自己的人嗎？能信得過的那種。”
羅琦則是在她思考的時候，也在心裡做了一遍預案——
如果這些產業是自己的，又要用甚麼方案來安排。
有了經驗，思路很快就有了，而且並不只有唯一的解決方案，這是他萌新時期所不能完成的。
但和荒坂寒江不同，羅琦如果獨立擁有這些資產，最需要擔心的不是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兒，而是如何對抗併購和侵吞還有不公平甚至非法的商業競爭。
夜之城要吃乾淨一個人太容易了。
吃一塊沒有靠山的肥肉更簡單。
這也是羅琦至今沒有往這個方向發展的原因之一。
在他能成為自己的靠山之前，一切的建設發展都只能停留於夾縫和陰影之中，一露頭就有被盯上的風險。
但一切的努力並非是無用之功，實際上，盤根錯節的勢力網路，或許更適合在夜之城下潛。
地下世界的龐大，幾乎是另一半陽光所不能觸及的夜之城。
“算了，不管了！”
也許是厭煩了這些勾心鬥角的東西，荒坂寒江很沒有形象地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如果不是桌子掀翻了要收拾半天，估計現在她都已經踩在顯示器上面蹦蹦跳跳了。
“讓這些東西見鬼去吧。”
也許是聽累了，荒坂寒江臉上充滿了不耐煩。
“不就是治安問題嗎？我來解決！”
說著，她就從褲襠裡掏出了一把重機槍，然後“砰”地一聲砸在了桌上。
警衛擺爛，幫派橫行，犯罪頻發。
在徹底停擺以後，這片地區已經開始趨向於發展成為新的危險高發區域。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一共有兩個愛好。”
“第一是機車。”
荒坂寒江把那機槍往肩膀上一扛，小三十公斤的巨大秤砣在她的義體加持下，就像三公斤一樣輕盈。
“第二……”
隨著“咔嚓”一聲，重機槍已經進入了射擊狀態。
她看著羅琦，眼睛裡似乎有銳利的光芒在閃爍，嘴角邪魅地一咧，左手在頭上一撩，劉海和高馬尾漂亮地一抖。
“就是火力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