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
聲音在有些陰暗的樓道里迴盪,更顯得清脆。
大衛“哼哧哼哧”地爬著樓梯,露西卻走得飛快,不一會兒就已經超過了他一個樓層。
“慢點……”
雖然不是很想在女孩子面前說自己不行,但兩條胳膊都廢了,剛剛還動完大手術的他,實在感覺自己累得夠嗆。
越過滿是塗鴉和冰涼中帶點黴味的樓道,終於看見了那扇門。
露西就站在門前,把後背對著他。
“那個……你一個人住嗎?”
不知道為甚麼,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大衛有些緊張了起來。
“是啊。”
露西回答得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哼……”
大衛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回應,然後意識到露西沒有接話茬以後,空氣迅速變的安靜得讓他不自然起來。
噘著嘴,僵著臉,起碼要保持一個看起來不會太白痴的樣子吧。
“哈哈~……那是甚麼表情?”
露西卻是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角忍不住流出戲謔和有趣的色彩。
聲音也變得挑逗起來。
“你該不會是緊張吧~?”
“……沒有。”
大衛斬釘截鐵地否定道,嘴唇撅得更高了。
“這是你的第一次嗎~~?
露西已經快笑出來了,大衛甚至不敢去看她的正眼,只是用更加“硬氣”的聲音再次否定。
“才不是……”
不過中氣不是很足的樣子。
“嘿嘿~~~嘿~”
看到他窘迫的模樣,露西忍不住發出了惡作劇般的笑聲。
不過對於大衛來說,這個笑聲的意味,更多的像是對菜鳥的調戲,這讓他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才沒有緊張!”
不過撂下這句“狠話”以後,似乎對目前的情況沒有任何改變。
露西只是開啟了大門,然後走在前面,很自然地把那一袋子藥放在了椅子,轉身去冰箱裡拿東西。
“隨便坐。”
她看起來心情還算不錯,在冰箱面前背對著大衛,腦袋輕輕地搖動著。
哦——
反倒是從門口畏首畏尾進來的大衛,對這一切感到陌生的同時,也充滿了好奇。
這是她的屋子,一個女生的屋子。
心中有甚麼東西在亂竄,自從踏進這扇門開始,空氣的味道似乎都發生了改變。
不。
就是發生了改變。
這裡的味道很乾淨,不是那種長時間無人打理的樓道可以相比的,而且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微不可查、卻讓他潛移默化中心跳加速的味道。
真好啊。
看著這間被打理得乾乾淨淨、整齊有序的小公寓,大衛的兩隻眼睛都不夠看了。
更新型號的全息電視,一塵不染的地面,放著藥袋子的駭客椅,上面還搭著一件小背心,茶几上方的風扇轉得絲滑無聲,旁邊有一個倒滿了冰塊的浴缸,不知道是做甚麼用的。
尤其是那面靠向科羅納多灣的窗子,起碼有四米來寬,放著一個小小的靠枕,對面就是沃森區還有市中心的夜景。
而且從這裡幾乎可以直接看到夜之城的莫羅巖。
也就是被擴建成了軌道航空航天中心和軍用科技軍用港口以及國際物流中心的地方。
在那裡,每一天都有自己能看到的火箭升起。
有時候是去往近地軌道的空間站,有時候是去往拉格朗日點附近的太空移民衛星,有時候是去往月球和火星的宇宙殖民基地。
在小時候,大衛偶爾也會幻想過太空之旅的樣子,只是隨著年齡的逐漸成長,他意識到自己這樣的家庭,是和那種生活無緣的。
和露西不一樣,他們租住的公寓,破破爛爛得幾乎不像話。
“我只有啤酒,可以嗎?”
在大衛看著窗外景色發呆的時候,露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遐想。
“呃……嗯。”
大衛猶豫了一下,隨後便應了下來。
只不過,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差點忘了,你的兩隻手……”
露西從冰箱裡拎出了兩瓶冰鎮的啤酒,看到大衛打著夾板和石膏的雙臂,頗有些頭疼地叉著腰。
“你這樣子要怎麼喝呢?”
“啊,那就不要了吧。”
大衛有些喪氣,不過還是小小地鬆了一口氣。
酒精甚麼的,果然還是少喝的為好。
“不。”
露西卻並沒有順從他的意思,只是去取來了一個杯子,用丟在桌子上的開瓶器,把蓋子翹掉,然後給他倒了滿滿一大杯,之後插上一根吸管。
“雖然有些不盡興,但你就這麼喝吧。”
她用玻璃瓶和擺在大衛面前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就像一隻貓一樣,靴子也不脫,靈巧地竄上了窗臺。
“乾杯哦~”
“額,好吧。”
大衛看著自己彆扭的姿勢,努力地彎下腰,抱著自己的兩條胳膊,盡力地咬住了吸管。
啊,啤酒的感覺,好怪啊……
話雖如此,但他還是不想在露西面前表現得像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
雖然已經夠明顯的了。
看著大衛努力地去喝並不習慣的啤酒,露西把酒瓶放在了一邊,給自己點燃了一支菸。
真是辛苦,剛才在診所裡忍了好久,路上只抽了一根。
回到家裡,終於可以放輕鬆了。
“啪嗒”的打火機響聲,在屋子裡很是清晰,正在努力“咕咕咕”的大衛感覺脖子後面一涼,然後又一熱,一股味道奇妙的嫋嫋煙霧就順著他的耳朵瀰漫了面前的空氣。
“呼~……”
“嗯?!咳咳咳咳咳咳——!!!”
啤酒的味道混合著措不及防的香菸的味道,讓他忍受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連喝到一半的啤酒都噴了一桌子。
“不會吧?你連喝酒都是第一次嗎~?”
露西彷彿看到了甚麼大寶貝似的,難以置信地問道。
“啊……”
大衛差點沒把自己嗆死,努力地擦了擦嘴角,有些埋怨地說道。
“我對酒精還好,只是……”
“嗯~?只是甚麼?”
露西用蔥白般的手指夾著煙,一邊仰頭暢飲,看起來熟稔無比。
“只是不喜歡碳酸飲料和煙的氣味。”
雖然這麼說有些丟臉,但大衛的確對這兩種刺激性的感覺表示接受不來。
“哈~?現在竟然還有這種人?”
露西看著她,表情很是閒適,有一種忙碌了一天之後,放空腦袋靜靜休憩的舒適感。
在夜之城,竟然還會有人對酒精和煙感到不適應嗎?
“我沒有騙你。”
大衛回過頭,就看見露西的頭髮順著窗臺垂落了下來,輕輕搭在自己的肩上。
她就這麼慵懶地半倚半靠著,用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
他的心跳突然間漏了半拍,然後倉皇地把腦袋轉回去,心跳快得有些嚇人。於是狠狠地彎下腰,把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盡。
只是用的是吸管,所以看起來不僅沒有甚麼氣勢,反而有點小孩子嘬飲料的滑稽。
也許是因為回家了,也許是因為啤酒。
露西的語氣和神態都顯得更加自然,不復之前那種時時刻刻都存在的收斂和緊繃。
也許,這才是真實的她?
“哦~太差勁了,而且你的衣品也很糟糕啊~”
露西對大衛這個一點都不夜之城的傢伙表示驚訝,然後想了想,把啤酒和香菸往旁邊一擱,從窗臺上滑坐了下來,正好落在大衛的肩膀旁邊。
“誒?”
大衛眨眨眼睛,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脫掉。”
露西看著他,眼睛幾乎要直接貼上來。
左手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順著脖子纏繞了上來,然後摸到了在他胸口用袖子打了一個結的外套。
“你、你要幹甚麼?”
大衛發出了僵硬的聲音。
雙手都打了夾板,外套自然是穿不上的,所以他從走出老維那兒的時候,外套就是用這種彆扭的方式披在身上的。
只是一個簡單的結,露西的手指頭蹭了一下他的脖子。
“聽我的,快脫。”
露西沒有解釋,只是去扯了扯那個結,然後在大衛的配合下,把整件EMT夾克從他的身上薅了下來。
“喂——!”
那可是媽媽的衣服。
大衛看到露西反手就把自己的外套給拿走,然後穿在了身上,有些緊張地喊道。
“啊……等等……你……”
不過這話說得可沒有露西的速度利落。
還沒等他話音落地,那件穿在露西身上幾乎可以當大衣用的夾克,就開始在背部顯示出了奇奇怪怪的全息文字。
“不要在上面亂寫啊。”
大衛有些無力,但還是任由露西折騰去了。
不過看到那上面冒出來的完整內容,他的注意力還是被轉移了。
“EDGERUNNER(邊緣行者)?”
由十個不同風格的字型組成的詞彙,出現在了夾克的背面,閃爍著一陣一陣的亂碼,看起來頗有風格。
“賽博朋克的別稱。”
露西拿著自己的PDA,轉過了頭,用別有深意的眼神看著他,“你想成為這樣的人,不是嗎?”
“哼。”
說到這個大衛可就不困了。
“其實我是JK《邊緣人》系列的粉絲。”
“嘿嘿……”
露西站在大衛面前,脫掉了夾克,“真的嗎?”
真是奇怪,明明剛才也就是穿著這麼多,但為甚麼穿上自己的外套以後再脫掉,自己就會忍不住想要轉移視線呢?
大衛覺得自己有些奇怪。
不,是這個人有些奇怪。
每次好不容易情緒被引到其他地方,都會被她重新拉回到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氛圍裡。
果然是媽媽說的壞女人!
“既然看了《邊緣人》,還敢裝上斯安威斯坦這樣危險的東西?”
露西走到了他的旁邊,把夾克塞回了他的懷裡。
“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我和他們不一樣。”
大衛感受著身體的變化,閉上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堅定的模樣。
“義體醫生已經說過了,如果不想自己承受不住的話,就乖乖地循序漸進,我可不想給一個賽博瘋子擦屁股。”
露西沒有再爬上窗臺,而是在沙發上和大衛並肩而坐,翹著腿兒,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煙。
“放心吧,我不會的。”
大衛對自己有一種莫名的自信。
尤其是在見到了那個傢伙以後。
“最好是這樣。”
露西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然後自己默默地抽著煙。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讓大衛有些不適應。
他的目光忍不住地亂瞄,在房間裡四處觀望,最後落到了一張風格明顯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海報上。
“(你的新生活在等著你)……”
大衛看著那個非常有年代感的畫報,還有熟悉的大字標語,忍不住唸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時間過久,海報已經有些褪色,沿著摺痕方向,還有嚴重的磨損,不過還是能清楚地分辨出區別於現在的古早畫風。
在浩瀚的宇宙裡,從地球上平地而起的火箭貫穿了整個畫幅,笑容洋溢、穿著宇航服的人兒伸出手指,指向遠方,好像在月球之上,就是他們美好的新生活所在。
大衛對於廣告這套東西,是壓根不感冒的。
“誒,好古老的海報啊……”
“你不喜歡?”
露西的聲音突然間降低了一個調兒,聽起來似乎很不開心。
“啊,不不,我只是有點感慨。”
大衛想要擺手,但是壓根沒有手可以擺。
“廣告總宣傳那裡是光鮮亮麗的樂園,就和水晶宮一樣,我感覺非常不舒服……”
說著,他也有些情緒低落。
“其實誰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樂園,夜之城不也是這麼對外宣傳的嗎?甚麼逐夢之城……越是表面光鮮亮麗的東西,背地裡可能就隱藏著越多骯髒的事情……”
“比起光鮮亮麗的樂園,更像是暗無天日的地獄。”
說到這裡,大衛都覺得有些語塞了。
他和媽媽所生活的這座城市,不也是如此嗎?
“你好像懂得很多啊。”
露西看向了他,語氣不復之前的靈動,只是默默地抽著煙,火頭燃得飛快。
“荒坂學院留給我的教訓,是廣告上絕對不會體現出來的。”
大衛挪了挪屁股,嘆了口氣。
兩人並肩而坐,一時無言。
“不愧是上得起學院的紈絝子弟。”
露西似乎想起了甚麼很不好的回憶。
“才不是。”
大衛撇撇嘴,想要去再喝點啤酒,但杯子裡已經空了。
“不是嗎?能讀荒坂學院,足夠證明你是個小少爺了。”
露西的語氣就好像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似的,變得陌生起來。
“才不是!”
大衛咬牙切齒地喊道。
“我沒有父親,家裡也沒有錢,我就不應該讀荒坂學院。”
天知道他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
過去這些痛苦,都被媽媽一個人承擔了下來,許諾給他一個美好的未來。
但是現在。
媽媽躺在了醫院裡,在學院還要被人霸凌,整個家庭在落難的時候,幾乎瞬間就支離破碎了。
如果不是羅琦,他現在還不知道要怎麼樣。
“咔噠。”
露西不知不覺又換了一根菸,然後拿起瓶子,給大衛面前的杯子斟滿。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大衛,聽他述說著這個不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但是媽媽非常拼命,為了把我送進那所學院而努力工作,不過,我早就知道,我永遠也無法融入他們。”
一想到過去理所當然所經歷的一切,大衛就覺得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控。
自己到底是為甚麼要和媽媽在那種條件下掙扎那麼久?
就為了一個看起來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出路嗎?
荒坂許諾給他們就業,但是在上層,從來都是精英人士和世家門閥的地盤,他們這種窮苦人,永遠也獲得不了真正的地位和尊重。
“咕咕咕……咳咳咳咳——!!”
猛地狠吸幾口啤酒,大衛又被嗆得咳嗽起來。
但是他的心裡,沒有痛苦,只有痛快。
“從來沒感覺這麼輕鬆,離開了學院,不要媽媽再如此操勞。”
大衛來到這裡以後,第一次把後背靠在了沙發上,看向了天花板。
但他看到的只是倒過來的世界,還有倒過來的露西。
她離得好近……
“那你為甚麼在學院堅持了那麼久?”
聽到大衛的心裡話,露西的態度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轉變。
“沒辦法,我必須讀學院,才能進入荒坂公司工作,爬上公司界的金字塔。”
大衛搖了搖頭,“至少那是我母親的願望或者夢想吧……這就是原因。”
他忍不住地讓那些在學院裡的回憶四處亂竄。
咬著牙堅持的學業,出眾拔尖的成績,不也換不來他們的一丁點兒尊重和理解嗎?
“可是那是別人的夢想。”
露西突然間把頭湊了過來,用一種詢問的語氣說道。
“別人?”
大衛沒理解她所說的意思。
“你和你的母親是兩個不同的人,你為甚麼要為完成她的心願而活?”
露西不理解這裡面的關係。
在她的世界裡……
能為了別人付出努力,去完成別人的夢想,似乎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這樣錯了嗎?”
大衛有些迷惑,也有些動搖。
這是他第一次思考這樣的問題。
自己沒有父親,是母親一手把自己養育大的,為了他能夠離開這種底層人的生活,幾乎可以說是付出了一切。
他很明白,只要能找到出路,就能脫離這種隨時都會被擊碎的脆弱生活。
讀書對他而言不是甚麼難事,但是進入荒坂公司工作,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在夜之城,真的有出路嗎?
媽媽告訴他,夜之城的出路就是站在公司的頂端。
賽博朋克們告訴他,夜之城的出路就是靠自己殺出一條路。
流浪者告訴他,夜之城的出路就是離開夜之城。
可是普天之下,哪裡又不是另一個夜之城呢?
【你今天表現出來的東西,已經足夠讓我信任你了,這算是對一個孝順的孩子的幫助,不用客氣……】
【我認可你的天賦,也認可你的心性……】
【繼續前進吧,小子,我會在遠處等你的……】
剛才羅琦所說的話,就像是潮水一般湧來,在他的腦海裡久久迴盪。
他看過很多人的故事。
但只有羅琦,給他一種“真正的活著”的感覺。
就好像他不屬於這座城市。
夜之城,充滿了夢想和幻景的都市,人們在這裡迷醉、迷茫、迷失自我。
這裡是權貴的天堂,是資本的樂園,唯獨不是普通人安居樂業的所在。
可是這些讓大衛感到不能理解的東西,就像近不了身一樣,絲毫不能入侵羅琦的周身。
和他站在一起的時候,彷彿連空氣的色調都發生了改變。
“嘿,我說的你有在聽嗎?”
露西看到大衛突然間開始走神,然後微微仰頭,看著前面的空氣發呆,有些小小的不開心。
“啊,有,抱歉……”
大衛突然反應過來,朝她道了個歉,“剛才說到哪兒了?”
“嘛。”
露西看著他,重複了一遍。
“你自己的夢想,不該屬於任何其他人。”
“夢想嗎?”
大衛又一次重複了這個陌生的詞彙。
在夜之城,似乎每個人都有夢想,但似乎,每個人也都在失去了夢想一般地渾渾噩噩地活著。
這裡是地獄嗎?還是天堂?
同樣的問題,能從無數的人身上得到無數不同的答案。
大衛捫心自問,他不知道,但又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出現在他的內心深處。
“你的夢想是甚麼?”
他想要問露西這個答案。
也許他能在她的夢想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參考。
但她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停留在了那張古老的海報上。
“不會吧……”
大衛察覺到了這一點,然後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
“你覺得那裡是地獄,可對我而言,這裡才是地獄。”
露西的語氣變得十分陌生。
大衛還沒見過她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我只想要遠走高飛。”
露西不再看著大衛,而是把目光放向了窗外。
大衛回頭,看著她充滿了憂傷的側臉,心中彷彿有一根弦被撥動了。
那個方向——
是軌道航空航天中心的所在。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固定的班次,透過那兒,通向深空之上。
遠遠地,離開這座城市。
大衛忽然間明白,露西為甚麼要選擇這個位置的房子了。
“月亮嗎?”
他站了起來,和露西一起看著遠方,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在閃爍。
她,為何如此悲慼?
在夜之城,每個人都有故事,那麼屬於她的那一份,又是甚麼樣的呢?
就在二人都陷入了沉思的時候,露西卻突然開口了。
“嗯……帶你看個東西。”
幾分鐘之後。
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還有小鹿亂撞的情緒,大衛和露西躺到了那張粉色的圓床上。
天花板上的氛圍燈溫和地落下,把周遭的空氣變得有些如夢似幻。
他微微偏頭,看了一眼已經戴上超夢頭環的露西,嚥了口唾沫,把自己的腦袋擺正,調整了一下戴在自己腦袋上的頭環,有些艱難地活動了一下手臂。
真是“感謝”虎爪幫和那個賽博精神病,躺在床上看個超夢都這麼艱難。
“準備好了嗎?要進去了。”
露西看了他一眼,得到了一個肯定的點頭之後,兩個人靠在同一個枕頭上。
眼前,是逐漸綻放的白光。
超夢,進入。
嗡——
聲音和光線,就像浸泡在空氣裡一樣,幾乎要把大衛的靈魂從軀殼裡拉扯出來。
一陣短暫的天旋地轉後,眼前的景象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側是熾熱灼眼的光,一側是漫無邊際的無人深空。
這裡是……
月球?!
“唔哇哇——!!這解析度也太厲害了!”
大衛還是第一次使用這麼高階的貨色,無論是超夢頭環還是超夢晶片,都是頂級的版本。
和自己平時看的那種劣質產品,根本沒有得比啊!
“太陽好熱啊!”
把整個天穹都變得難以直視的,赫然是那顆在地球上也能看到的滾燙恆星。
不過月球上沒有臭氧層,太陽的威力,即便投送到了三十多萬接近四十萬千米的地方,也讓大衛感受到了可怖。
“嗯哼~這個超夢可以透過你的個人神經連結,讓你感受到太陽的熱度。”
說到這個,露西忍不住驕傲地叉起了腰,“當然,如果是真實的溫度,你會被烤焦的,所以我把它降到人類能夠承受的範圍。”
就像是科技園裡的導遊。
無論詳細的講解也是,完全沒有在聽的樣子也是。
她還在介紹,大衛就已經玩起來了。
一片陰影從露西和太陽之間略過,然後飄到了半空中。
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約莫六分之一。
“要我關掉嗎?”
看著大衛在那裡不受控制地亂飄,露西問道。
“不,這太好玩了!”
大衛還是第一次體驗月球相關的超夢,而且裝置很好,讓體驗感直接翻倍。
他用力地起跳,失去平衡以後直接開始在空中打轉,四腳朝天,宛如一隻成了精的海星。
看到他滑稽的姿勢以後,露西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哈哈哈~你那是甚麼姿勢?”
在現實裡有些生人勿近的露西,到了這個超夢裡,身上最後的那一點擔子似乎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大衛倒懸在半空中,看到了他這輩子看到過的最漂亮也是最開心的笑顏。
“啊啊啊啊——!!”
然後他的世界就開始旋轉,直接倒栽蔥地磕在了月球的表土上。
吃了一嘴巴灰。
“哈哈哈哈哈~!你個笨蛋!”
露西笑得更大聲了,雙手在大腿上撐著,忍不住笑彎了腰。
“等等,剛才只是失誤!”
看到自己被露西嘲笑了,大衛的臉有些燒紅,一個鯉魚打挺,輕鬆地從地面上翻了起來。
然後表演起了“驚人連續後空翻技術”。
幾次轉圈之後,他已經能夠很熟練地掌握手著地和腳著地的方法了,平衡感好得驚人。
“嘿嘿嘿”和“哈哈哈”的驚歎聲音不斷從他嘴裡冒出來。
活像個長到了17歲才第一次去遊樂園玩蹦床的大孩子。
“怎麼樣,還不錯吧~?”
露西一個輕盈地起跳,就貼著地面趕上了大衛。
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享受著這美妙的低重力環境和在夜之城絕對見不到的絕倫星空。
“哈哈……太厲害啦——!”
大衛根本玩不膩這些花樣,一路連滾帶翻,玩得起勁得不行。
“對吧~”
在他身邊,就像一隻輕盈的穿花蝴蝶,露西滿含笑意地看著這一切。
眉眼間寫滿了沒有愁緒的愉快。
有一種叫做心動的東西,在大衛顛來倒去的世界裡,無聲地種下,然後生根發芽。
這裡,是不被現實的夜之城所侵染的聖地。
如同在難得罕見的晴朗夜晚,一輪飽滿的皓月當空,深夜的蒼穹,萬里無雲。
大衛看著露西,看著她的側臉在太陽的溫柔光照下,明媚動人。
眼睛裡似乎有東西在閃動,他有些話想要說出口。
那是她,也是自己。
他回憶起了在課本上看到的——
【我們與那些遙遠星系息息相關,無論它們是如何與我們天各一方,那些經過數十億年旅行到達地球的光線,終會把我們聯絡到一起。】
這一刻,大衛終於摸到了一絲宇宙和生命的聯絡,同時也是自己,還有旁邊這個女孩兒的聯絡。
“跟我來~”
露西朝著亂飄的大衛招招手,在前面領路。
遠處高聳的月球基地,在太陽光下熠熠生輝,連綿的建築,就像一座建立在這片月之大地上的城市,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們的腳印,像是跨越了歲月的歷程,穿行在山脊上,看著下方忙碌的工程車輛和穿著宇航服的人群,見證著人類和宇宙的浪漫詩篇。
“這裡是第谷(Tycho),歐洲航天局建立的第一座人類殖民地,同時也是第一座永久性城市。”
露西看到大衛露出了新奇和嚮往的目光,忍不住得意介紹道。
“哇,好厲害!”
大衛的眼睛都在閃閃發光。
海報上有一點的確沒說錯,在這裡,真的有無數人的新生活正在展開。
他看向了露西,似乎明白了為甚麼她對於月球有一種近乎執念的感情。
如果要離開夜之城,這裡也許會是一個不錯的去處。
它和月球一樣,是人類心中美好的幻夢。
“把手給我。”
她走在前面,雙手背在身後,朝著大衛輕輕地勾動纖纖玉指。
大衛感覺胸腔裡有甚麼萌生的東西在湧動。
月上,佳人,如玉般一塵不染,輕盈且動人。
而她,正在朝著自己發出邀約。
有些緊張地伸出自己的手,大衛還沒來得及做好牽手的心理準備,就發現自己的手腕被先一步抓住,然後……
遊行太空,翩然相從。
重力是束縛靈魂的謊言,追尋深空的人啊,他們的心靈永遠在美好的遠方。
有人說,城市就是一個幾百萬人孤獨生活的地方。
但在這一刻,兩個孤獨的靈魂,在寂籟的太空之中,貼得如此之近。
抬頭看看這些星星,看它們是如何為你而閃耀的。
大衛的意識早已呆滯,他並非遲鈍,只是覺得在這一刻,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聚焦於她。
“上來,抓穩了~!”
露西拉著他,輕飄飄地落入了一輛月球車之上,然後換擋,猛地一腳油門。
月面之上,一行煙塵撩起,久久地彌散在空中。
光線穿過,宛如萬千稀碎閃亮的光點。
飛馳的心,飛馳的靈魂,飛馳的他和她。
他們穿過山脊,爬上山坡,直到抵達環形山的最高點。
在這裡,可以看到那座精妙絕倫的月球都市。
戴上宇航員頭盔,他們就可以迎著太陽,清晰地閱覽這片浩瀚無垠的大地。
“很美吧,這裡。”
露西站在前面,頭盔下的她看不到表情,但一定是閉上眼睛靜靜享受這難得的美好吧。
大衛只是在後面看著她,注意力完全不在那座城市上。
“給~”
她從頭盔下面拿出一袋飲料,輕輕地拋給了大衛。
一隻手抓住了它,有幾滴橙紅色的液體順著慣性,向著浩浩蕩蕩的太空飄去,然後在許久之後,才在很遠的地方悠然墜地。
然後沒入柔軟的月球表土。
吸管……被咬成了褶皺的形狀。
這是她喝過的。
大衛只是愣神片刻,然後揭起根本沒有隔離作用的頭盔,塞到了嘴裡。
有一種溼潤的感覺,還有酸甜冰涼的味道,就像是……
“咳咳咳咳咳咳——!!!!”
這一下子猝不及防的刺激,讓他差點沒把肺給咳出來。
這是甚麼?!
他翻過手裡的飲料,只見在正面印著一行大大的字。
【無重力碳酸飲料】
“啊!你坑我——!”
大衛咬牙切齒地舉起自己的頭盔,然後砸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
而露西則是發出了“奸計得逞”的笑聲,看著他跟個小孩子似的暴跳如雷。
他們的歡笑聲翻山越嶺,遍佈了這裡的每一個地方。
偌大的月球,就像是他們的遊樂場。
這還是大衛這輩子第一次玩得這麼開心。
他以前不是沒試過旅遊性質的超夢,只是效果都不盡如人意,或者說……
也許是缺少了對的人。
在一座巨大的環形山邊上,他們並肩而坐。
就像坐在城市的高處,靜靜地看著遠方的風景,也許腦袋裡不一定要想甚麼,只是看著眼前的景色,就已經很幸福了。
露西輕輕地搖晃著自己的小腿,看上去非常的放鬆。
大衛看著她,這才意識到,也許這樣子的露西,才是卸下了層層偽裝的真實的她。
“這是我第一次帶別人來。”
露西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坦誠地說道。
“真的嗎?”
大衛這時候才意識到,她似乎並不是那種表面看上去的“壞女人”。
在他們的面前,正對著藍白色的地球,宛如一顆巨大的美麗珍寶,在太空中暈染出美麗的顏色。
這是何等的絕景。
這麼美的地方,原來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靜靜地欣賞嗎?
“那為甚麼帶我來?”
大衛的心緒又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想從她的口中,聽到那個答案。
“不知道,我就是感覺可以帶你來。”
露西靜靜地看著遠方,眼神裡很乾淨,就好經歷過了一場靈魂的洗禮。
眉眼裡有不易察覺的思緒,還有一種淡淡的滿足。
“你知道嗎?”
她看向了大衛,眼睛裡重新綻放出明媚而靈動的光芒。
“我覺得,我們會是好搭檔的~”
這一次,她沒有轉開視線,大衛也沒有逃避,就這麼有些呆呆地看著她。
那一雙眸子,在這一刻,永遠地留在了大衛的心裡。
就好像透過這扇窗戶,能看到對面的另一個夢幻般的宇宙。
“嗯。”
大衛被她看得久了,還是敗給了羞恥,臉頰微微發燙,重新看向了地球。
但是在眼角的餘光裡,她還在看著自己。
有一種曖昧的情愫,在這片萬物靜謐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那大概是叫做浪漫的東西。
他們肩並著肩,一起抬頭。
在遠方,是他們生存的星球。
那裡是他們存在的現實,而腳下的這顆似乎只存在於想象中的衛星,才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這裡的確很美。”
大衛覺得自己必須收回一開始的話。
比起夜之城,這裡就是天堂,就是樂土。
“你也這樣覺得吧?”
露西的臉上出現了甜甜的笑容,如沐春風。
大衛發誓,這是他見到露西后發現最多新表情的一段時間。
雖然他們只認識了不到一天。
“我們身體裡的每一個原子都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恆星,左手的原子與右手的原子也許來自不同的恆星。”
大衛突然間開始說話,既是對著露西,也是對著自己,更像是為了當下的美好。
“這實在是我所知道的天體物理學中最富詩意的東西——“
“你的一切都是星塵。”
看著大衛突然的陳情,露西的表情也定格住了。
有一種極為複雜的感情在她的心裡翻滾,然後變成無法用語言傳遞的情緒。
她的左手,悄悄地出現在了他的右手上,然後輕輕地握住了他。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月,有時候並不在遠方,而就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