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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露、露西?!”

  那個大個子看到了在角落裡顧影自憐、抱著自己手臂的露西,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他進來的時候竟然沒看到她。

  “你、你沒被綁架……?”

  “等等,說好的圈套呢?”

  那個手看起來比腿都長的傢伙,此時也弄不明白情況了,用金屬食指避開挺直的莫西幹髮型、在光滑的腦門上來回畫圈。

  “露西?”

  眼看著情況似乎和預想中的有出入,那個留著金色斜劉海的健碩女人也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了她。

  面對這樣亂成一鍋粥的場面,露西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

  還好沒有發生流血衝突,否則今天晚上的事情可就亂套了。

  “呼……”

  露西閉上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晶瑩的頭髮在黑暗裡搖盪著。

  那麼現在最大的問題來了——

  要怎麼解釋今天所經歷的一切呢?

  ……

  “啊哈哈哈,原來是這樣……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哈哈……”

  幾分鐘後,大致搞清楚了事情來龍去脈的大個子摸著腦袋,用一種和剛剛氣勢洶洶衝進地下室完全截然相反的態度爽朗地尬笑著。

  看到羅琦一臉“哈哈真好笑(棒讀)”的表情,笑聲慢慢地變小了,然後變成了安靜的尷尬。

  飛機頭大個子,曼恩。

  斜劉海肌肉女,多里奧。

  莫西幹長手怪,皮拉爾。

  ——這就是今晚的不速之客三人組。

  同時也是和露西一個僱傭兵團隊的夥伴,曼恩是領頭。

  在今天稍微早些的時候,也就是露西和大衛在NCART上面碰面的時候,他們就收到了來自露西的訊息,然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來。

  定位在一個他們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

  沃森區的小唐人街,在布拉德伯裡街和布蘭街的交匯處,一家充滿了神秘色彩的密宗店的後巷裡。

  老實說,這個地方有夠難找,即便是在以建築複雜和擁擠著名的沃森區,這個位置也有些太隱蔽了。

  和那些恨不得把自己的招牌打到馬路對面去的其他義體醫生不同,這裡隱藏著一個規模相當不小的地下診所。

  而且看起來十分專業。

  露西不會隨隨便便約在不熟悉的地方碰面,除非……

  不得不。

  做好了一番血戰的準備,隨後一股腦地衝進來,他們卻赫然發現,自己似乎才是那個“送菜上門”的笨蛋。

  “好吧,既然如此,看在你們是一個團隊的份上,就饒你們一次。”

  “噌”的一聲,羅琦把差點要了他們三個人小命的反曲刀收刀入鞘。

  這個動作讓他們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那麼現在可以說說,你們是為甚麼來的了嗎?”

  羅琦用一種不是很開心的聲音說道。

  他又不是瞎子。

  從剛一進門開始,那個大個子的目光就直接看向了手術臺,現在更是忍不住一直把目光往那裡轉。

  白痴都能猜到他們來的原因多半和那個趴在手術檯上的倒黴小子有關。

  “那個……”

  一說到這個,那個叫做曼恩的大塊頭突然間就硬氣了起來,指著在無影燈下反射著金屬光澤的義體說道。

  “那個斯安威斯坦,是我的。”

  “啊?”

  羅琦和大衛同步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羅琦看看他,他也看看羅琦,兩個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個是我和供應商買的。”

  曼恩有理有據地說道,雖然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來他很生氣,但是在羅琦面前,他還是忍不住感覺脖子發涼,語氣也弱了幾分,“只是我一付完了錢,她就斷了聯絡。”

  “誰讓你先付錢的……”

  一旁的多里奧見衝突不成,於是便收起武器,嘀嘀咕咕地說道。

  “她說急需現金,而且曾經是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

  曼恩轉過頭,給她努力地解釋道,“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被放鴿子過。”

  看得出來,他對那個供應商很是信任,而且這種信任並非簡單地建立於多次成功的交易上,也許有一些更加深入的認識。

  “等等……”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手術檯上當掛件的大衛突然開口了。

  “你說的供應商是……?”

  他的心裡突然間湧現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聯想到曾經發生的一些沒被告訴自己的小秘密,大衛心裡的那種猜想越來越清晰。

  “葛洛莉亞·馬丁內斯,你認識她嗎?”

  曼恩毫不猶豫地說道。

  “……”

  因為被麻醉了,而且老維還在手術,所以他根本動彈不得,就只能以這種半張臉被壓扁扁的滑稽表情面對著曼恩。

  這一刻,他的臉上已經寫滿了“阿巴阿巴阿巴”。

  “她是我媽媽……”

  誒——?!

  媽媽?!

  這又是甚麼展開?

  這個回答驚訝了在場所有人。

  好吧,老維除外。

  他只是微微翹著嘴角,聽著故事的繼續,手裡的動作不徐不疾,穩健得驚人。

  “你是葛洛莉亞的兒子??那她為甚麼把要賣的商品拿給你?”

  曼恩的敵意突然間變得不對味兒了起來。

  那個小子竟然是自己一直信賴的供應商的兒子。

  “我早該想到的。”

  大衛的表情變得有些傷感。

  原來平日裡,能夠買得起正版軟體的錢、能夠上得起荒坂學院的錢、能夠留下數萬歐結餘的錢,都是媽媽在EMT的緊急醫療救援中,偷偷摸摸搞來的。

  等等……難道說?!

  一個瞬間串聯起來的聯絡,像一道閃電擊穿了大衛的腦袋。

  他的目光用一種麻醉下很難出現的迅速,鎖定在了羅琦的身上。

  怪不得覺得他如此眼熟。

  原來是……

  “哎……我的媽媽現在躺在ICU裡,受了重傷。”

  大衛的話茬一時間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續起。

  “我欠了醫院很多錢,他們告訴我,如果不能在期限內繳上足夠的錢,他們就會強行把我媽媽趕出去。”

  怎麼會這樣?!

  曼恩對發生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我前幾天才和她做的交易,發生甚麼事了?被警察抓了嗎?”

  背後竟然有這樣的變故。

  “車禍。”

  大衛說到這個,目光還是忍不住地一直往羅琦身上瞟。

  “路上有動物幫在追殺公司的人,結果把我們的車撞翻了……不,是很多人的車都翻了。”

  一說到這個,大衛的心裡就覺得有一股氣。

  這些該死的幫派分子,開火從來都不會顧及其他人的死傷。

  如果不是運氣好的話……

  他又一次偷偷看向了羅琦。

  但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僅僅只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非常安全的感覺的背影,而是羅琦那雙冷靜到在夜裡都像一塊合金一樣反射著光的眼睛。

  “原來是你。”

  羅琦的記憶回到了那一天。

  自己明明只是睡到日上三竿罷了,沒想卻遇到了那樣坑爹的事情,巨獸都給刮花了。

  雖然由於自己挾持了創傷小組的緣故,許多現場的傷員都得到了及時且妥善的救治,但事後創傷小組還是給暴恐機動隊打來了電話,嚴厲地控訴他們的人在行動中做出的“暴行”。

  行吧,你愛控訴就控訴吧,我當做沒聽到就好了。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解決方案就是,把電話轉接給梅麗莎。

  然後那群人就被劈頭蓋臉地罵了回去。

  再然後羅琦就被梅麗莎劈頭蓋臉地修理了一頓。

  反正事情就是那麼個事情,至少表面聽起來挺酷炫的,至於羅琦後面被修理的樣子,還是別說了。

  只是羅琦並不知道,他機緣巧合之下竟然救到了大衛的親媽。

  看樣子似乎還牽扯到了這個斯安威斯坦的來路……

  一個曾經被轉手過、經過改裝的測試型號,這上面的故事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羅琦自然是知道這些來路不明的黑貨所代表的意義。

  就像是去黑槍販子的倉庫,隨便挑一把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傢伙,都有可能沾染著好幾個人甚至更多的鮮血。

  有人總是忌諱,說這些東西傳承著歷任持有者的厄運,是不祥之物。

  現在看起來似乎並非沒有道理。

  而對於羅琦和大衛的眼神交流,旁邊的人已經有些懵了。

  你們這“大型相認現場”又是搞的哪出?

  “是他救的我媽媽,就在發生車禍的時候。”

  大衛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被困在車子裡的經歷,滿腦子都是那時候倒在路面上的母親。

  “原來如此。”

  曼恩雙手抱胸。

  “那豈不是說?他今天又救了你一次?”

  那個皮拉爾用奇怪的聲線一驚一乍地說道。

  “是這樣的。”

  大衛的聲音變得有些軟趴趴的。

  他對羅琦很是感激,但是並不知道要怎麼回報他。

  “難怪她沒有回電,原來還躺在醫院裡。”

  多里奧大概弄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經過。

  “雖然有些打攪了興致,但我還是得說,這個斯安威斯坦,是我買下來的,你竟然擅自植入了它。”

  曼恩在羅琦這個暴恐機動隊的威懾下有些不敢動彈,但還是對自己即將到手的義體念念不忘。

  “我又不知道是你的,媽媽甚麼也沒說。”

  大衛覺得自己冤枉極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哪個傻子會在不知來源的情況下,植入這麼可怕的東西啊?”

  皮拉爾眼看著衝突消弭,言行舉止也變得更加恢復自然了起來,叉著腰,探著頭,走到了手術檯旁邊,看著老維用行雲流水的手法給他重新進行接駁。

  “這小孩瘋了吧?!”

  “保持距離,要是切錯了的話,血會噴到你臉上的。”

  老維嚇唬人的本事是一流的。

  關鍵還是用那種溫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說著最恐怖的事情,這就很讓人發毛了。

  皮拉爾的肩膀誇張地慫了慫,然後就被老維趕到了一邊。

  “別~這麼小氣嘛醫生,我就旁觀一下……”

  看著手術檯那邊的情況還算和諧,其他人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對方身上。

  尤其是羅琦。

  這個傢伙只要站在那裡,就會讓人忍不住想要去看著,成為注意力的焦點。

  “能把他身上的斯安威斯坦拆下來嗎?那是我的東西。”

  曼恩沒有去徵詢老維這個醫生的意見,而是對著羅琦問道。

  明眼人都知道,在這裡,能夠決定事情的只有他一個。

  因為如果他願意的話,今天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走出這間地下室。

  “那恐怕需要花一大筆錢,有這個錢,還不如直接買一個新的。”

  羅琦大概瞭解斯安威斯坦的手術流程,在PDA上計算了一下購買新的人造脊柱還有老維的拆卸和安裝費用,那可真的是海了去了。

  更別說老維的神經重接駁已經進行到了一大半。

  這時候要反悔,之前做的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不是錢的問題,那是軍用級別的義體,不是隨便就買得到……”

  曼恩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話似乎說得有些不大對勁。

  自己眼前的可是暴恐機動隊。

  有了斯安威斯坦,你就能在傭兵的普通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

  但是一旦惹到暴恐機動隊,那還是做好死得比較體面的準備。

  剛才那幾乎要貼到脖子上的一刀,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大衛這話一說出口,就磕磕絆絆了起來,聲音也變得中氣不足,“雖然現在沒錢,但我可以做活兒來賺錢。”

  一想到媽媽還躺在醫院裡,自己已經償還不起了,還要加上義體賠付給對方的錢。

  大衛就覺得壓力山大。

  原來那個有好多錢的賬戶,是媽媽靠這樣子倒賣義體賺來的嗎?

  “但是你現在連媽媽的醫藥費都不夠付了吧?”

  羅琦看到大衛的這個樣子,大概也知道了他的為難之處。

  原來他這麼堅持裝著斯安威斯坦的原因,是為了賺錢。

  也不知道他在那個黑診所裡下了多大的決心。

  據羅琦所知,那種地方可能連麻醉劑都不一定會給夠,熬不熬得過去全看毅力。

  “而且你的兩隻手都廢了,醫療中心的還款期限可以拖很久,但是貸款總量只會越來越多,以你的能力,恐怕會被套死在裡面。”

  暴恐機動隊在幾十年前,總部和醫療中心就是一體的,後來才從裡面搬遷了出來,成為一個徹底的獨立部門。

  對於醫療中心的花銷,他多少還是有些瞭解的。

  除了貴,的確沒有甚麼缺點。但是對於沒甚麼錢的人來說,實在是太致命了。

  “就是,而且你一個菜鳥能幹甚麼?”

  曼恩也對大衛這個初出茅廬的嫩頭青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他現在只想拿回自己的義體。

  至少,得把錢拿回來。

  “我會用斯安威斯坦。”

  大衛現在憋屈極了,雖然整個人趴著的樣子很狼狽,但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還是挺靚仔的。

  “不可能不可能~!這可不是小孩子可以玩得轉的東西……”

  皮拉爾站在手術檯旁邊,好幾次都想伸出手指頭去戳一戳大衛,但是直接被老維用手術刀的刀柄直接給抽了出去。

  就在所有人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露西開口了。

  “那你會驚訝的。”

  她似乎是在給大衛站臺。

  “誒↗?這孩子的小身板肯定用兩次就爆了。”

  皮拉爾一副壓根沒在信的樣子,擺擺手、搖搖頭,一臉“我不信”。

  “我用了九次。”

  大衛終於找到了自己可以開口的機會了,露出了牙齒,咧著嘴角說道。

  啊?

  九次?

  “拜託,少吹牛了,我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皮拉爾彷彿聽到了甚麼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肢體動作也誇張得像是在手舞足蹈。

  “不,確實是這樣。”

  露西右手忍不住想要去夠煙,但想到這裡禁菸的環境,還是把修長的手指停了下來,在手心裡搓了搓。

  “真的假的?九次?!”

  皮拉爾腦袋一歪,難以置信地驚叫道,然後幾乎要把頭湊到無影燈下面,好好看清楚這個小屁孩的構造是甚麼。

  “老維剛才已經說過了吧,別靠太近。”

  不知道甚麼時候,羅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後面,拎住了他命運的後頸肉。

  “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皮拉爾的四肢都很長,再加上身高也很高,所以看起來有些像個猴兒,但其實他的身板子算不上瘦弱。

  不過此時被羅琦拎在手裡的樣子,和一隻竹鼠也沒甚麼太大區別了。

  被放在地上以後,他的兩隻手跟鑽木取火似的,瘋狂地搓揉著自己的後頸肉,感覺都快疼炸了。

  不過對於他皮過頭然後被修理的場面,曼恩和多里奧似乎沒有甚麼被冒犯的想法。

  他們的關注點在“九次”上面。

  “老實說,他的耐性也讓我感到驚訝,畢竟以前從來沒有裝過其他東西,一上來就是這種等級的義體。”

  羅琦走到手術檯旁邊,看著老維的操刀,說道。

  “如果從一開始就接受的是更好的手術,他的上限還能更高。”

  比如說老維這樣子的專家。

  “這……”

  一時語塞,曼恩表示不可思議。

  可是扭曲的眉毛又證明著他的確對這個說法有所糾結——

  因為這話是從堪稱義體專業戶的暴恐機動隊口中說出來的。

  第一次安裝就上斯安威斯坦,還是軍用級的,還一口氣用了九次都沒大事。

  這身子板也太結實了吧?

  開玩笑的吧?

  “給我個機會,你們是賽博朋克吧?讓我替你們工作,我肯定會順利完成,遲早會還上這筆錢的。”

  大衛看著曼恩,用一種堅定的眼神說道。

  這是他的機會。

  他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

  荒坂學院從不拒絕窮人入學,但是絕對不歡迎交不起錢的窮人家的孩子。

  他的學習優異不假,但是在沒拿到畢業證之前,將毫無意義。

  荒坂學院和其他夜之城學院,或者說加州的高中都差不多,是四年學制的。

  大衛今年才17歲,距離畢業還有兩年的時間。

  而眼下,迫在眉睫的deadline,甚至還不到一個周。

  在解決媽媽的住院費用錢,他沒有辦法也沒有心情繼續去考慮學業的事情。

  這些念頭越是在腦海中盤旋,他的眼神就是越發地堅定不移。

  這是一個17歲的乳臭未乾的小毛孩能露出的眼神嗎?

  和他對視的曼恩在這一刻有些動搖了。

  “算你有膽量,小鬼。”

  思考了一會兒後,他終於做出了決定,“行,那就給你一次考驗。”

  “不會吧,真的要收他?”

  皮拉爾已經安分了許多,但還是對曼恩的這個決定有點懷疑。

  “我就知道。”

  多里奧無奈地雙手一抱胸,顯然這不是第一次了。

  看到兩個團隊夥伴都在質疑自己,曼恩還是給大衛找了個合適的理由。

  “嗯……畢竟,我欠葛洛莉亞一些人情。”

  “謝謝……”

  趴在手術檯上的大衛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算是找到門路可以工作了,這樣一來,就只需要考慮欠款的事情了吧。

  “既然你們商量好了,那我就不多說甚麼了。”

  羅琦靠在旁邊,坐在椅子上,雙手枕在腦後,一副大佬的坐姿。

  “不過,關於欠款的部分。”

  他拿出了自己的PDA,過了一會兒,大衛的眼睛裡,就出現了一條轉賬資訊。

  “二十萬歐,應該足夠你補齊絕大部分治療的費用了。”

  “這……”

  大衛驚呆了,他不明白羅琦為甚麼要給他這麼多錢。

  “這不是贈送,是借款。”

  羅琦高亮了一下這筆款項的轉賬性質,“你今天表現出來的東西,已經足夠讓我信任你了,這算是對一個孝順的孩子的幫助,不用客氣。”

  “我……”

  大衛有些感動,他張了張嘴,只是呢喃了一下,然後情深意切地用力說道。

  “非常感謝!”

  “不過……這些錢有點太多了,治療費用還只有十萬出頭需要補交。”

  他檢查了一下郵箱,確定了具體的數目。

  “那就拿著,然後補給他。”

  羅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曼恩的方向,“這樣一來,除了我,你就不欠任何人的錢了,但是人情就得你自己去還了。”

  “我可以問一下,利息是多少嗎?”

  大衛猶豫了一下,糾結地問道。

  “一年內無息,超過一年開始計算通脹,三年內歸還。”

  羅琦又不是甚麼真的爛好人。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與其砸錢讓他脫離險境,倒不如借錢救急給他,免得這個傻小子為了急著弄錢把自己整個人都搭進去。

  錢可以慢慢賺,但是命就這麼一條。

  “謝……”

  大衛剛要開始道謝,就被羅琦揮手打斷了。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羅琦豎起了一根手指,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指向了維克多。

  “你今後的義體改造,都得交給他來操刀。”

  “啊?”

  大衛有些不理解。

  “別擔心,這裡不是甚麼黑診所。”

  羅琦把玩著手裡的反曲刀,用一塊乾淨的布在用力地擦拭,把那些可能導致腐蝕的髒東西給弄下去。

  大馬士革的花紋,在手術室的燈光照射下,顯得有些懾人。

  “我實話實說吧,我很看好你,你很有天賦。但是天賦是需要合理運用的,而不是肆意地揮霍和糟踐,這樣才能走得更遠。”

  羅琦認真地說道。

  “我認可你的天賦,也認可你的心性。”

  “繼續前進吧,小子,我會在遠處等你的。”

  在這間暗室裡,通風裝置在靜靜地工作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淨的味道,還有消毒液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

  大衛呆呆地看著羅琦,而羅琦則是認真地看著他。

  曼恩開始覺得這裡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和他見過的任何義體義體診所都不一樣。

  更讓他驚訝的是,連這個強悍到離譜的傢伙,竟然都對大衛做出了這麼高的評價嗎?

  一開始還有些不以為意的多里奧和皮拉爾聽到這話,也多了不少重視的眼神。

  只有露西一個人靠在櫃子旁邊,靜靜地抱著自己,眼睛看向大衛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既然如此,我們走了。”

  曼恩得到了一個還算滿意的結果。

  一個看起來在暴恐機動隊裡都不是普通水平的神秘高手,一個臨危不懼、堪稱全程最淡定的手法高超的義體醫生。

  有這麼兩個人都給大衛做擔保,今天的事兒,也就算是了了。

  “剛才的事情,抱歉了。”

  他指的是衝進來拿槍指著人這一點。

  “慢著。”

  羅琦發給他一條簡訊,“這是我的聯絡方式,等我找到了合適的斯安威斯坦,會通知你來取的。”

  “斯安威斯坦?”

  曼恩沒想到臨走了還有驚喜,然後看向了大衛的方向,“你能搞到那種級別的貨色?”

  不是他質疑羅琦,而是暴恐機動隊的義體都是專供和魔改的自研版本,是絕不會流出到市面上的。

  如果說羅琦有斯安威斯坦給他,那肯定是其他的來路。

  “我直接砍壞的斯安威斯坦,沒有一百條也有八十條了,基本都是賽博瘋子,如果你不介意東西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話,我可以幫你在它們銷燬前搞幾個出來,不會比這個差的。”

  羅琦露出了一種讓曼恩脖子一涼的氣息——

  我在暴恐機動隊殺了10年(誤)賽博精神病,我的心早已和手裡的刀一樣冷了,你以為我會在乎嗎?

  “真的嗎?”

  曼恩露出了有些欣喜的表情,臉色稍霽,“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不過我還是有一個條件。”

  羅琦又一次指了指老維,“到時候我通知你來取的時候,直接到這裡就可以,手術也在這邊做。”

  “沒問題。”

  曼恩爽快地答應了——

  嗨,和義體比起來,手術費算甚麼啊。

  那可都是有價無市的東西!

  說起來暴恐機動隊真是浪費,那些貴重的義體,竟然說銷燬就銷燬了。

  “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曼恩朝他伸出了手。

  “Lucky。”

  羅琦也伸出了手,禮貌性地跟他握了一下。

  但是他並沒有得到來自對方的反饋,就好像手僵在了那裡,一動也不動。

  “你剛才……說甚麼?”

  曼恩的墨鏡又一次滑了下來,露出了那兩個和他高大魁梧的身軀不相匹配的小眼珠子。

  愣住,手裡的果果突然不香了.jpg

  “我是Lucky,很高興認識你。”

  羅琦又重複了一遍。

  只不過這一次,帶上了“熱情洋溢”的笑容,宛如一個“陽光大男孩”。

  上一個被他用這個笑容坑了的傢伙,在空蟬會堂,叫做亞當·重錘。

  “沒甚麼,沒甚麼……”

  曼恩擦了擦自己的冷汗。

  與此同時,旁邊的多里奧和皮拉爾的動作也變得僵硬了起來。

  “很高興,見到您……哈哈……”

  曼恩握住了羅琦的手,慎之又慎地輕輕搖了搖。

  而在他們的身後,露西看向羅琦的眼神,也變得異常震驚起來。

  “啊?怎麼了?”

  只有大衛還在懵懵懂懂的,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原來是您啊,哈哈哈哈,很高興見到您,哈哈哈哈……”

  皮拉爾一改之前神經兮兮的調性,忙不迭地打招呼。

  “那個……這個名字代表甚麼很厲害的東西嗎?”

  大衛有些不太理解,為甚麼剛才明明都快被砍下頭了,所疊加起來的敬畏,都沒有這一個自報家門來得多。

  “呵呵……年輕真好啊……”

  老維只是保持神秘,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給他的後背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關於這個名字的故事,要從很久之前說起,但很巧的是,老維就是見證了這一切的人的其中一個。

  只要是在來生混的,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的。

  但相對應的,就好像是極端的反差,人們都知道這個人,卻幾乎從來沒見過他。

  偶爾有人能在吧檯看到他出沒。

  就好像早上起來,打著哈欠下樓買個早點一樣,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杯果汁在那裡細酌慢飲。

  人們知道他是暴恐機動隊的人,但是從來長得也不像他們所熟知的暴恐機動隊的形象。

  他和羅格的關係非凡,幾乎從來不接普通的委託。

  只有中間人能夠聯絡得上他,或者說是羅格。

  羅格手底下最近多了個一個新的中間人,是跟她乾的,貌似是從洛杉磯過來的,對羅琦也是十分的推崇。

  艾薩克自然不用說,是羅格手下的頭號助理中間人,也就和他有過一次的合作。

  不過人們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還是在今年的早些時候。

  或者說,荒坂三郎駕崩的那一天。

  誰都知道德克斯特·德肖恩,這個黑皮闊佬。

  誰也都知道,他和一票傭兵把紺碧大廈的活兒給徹底弄砸了。

  但最讓人害怕的不是這件事引起的動盪。

  而是荒坂戛然而止的追殺,還有被那個叫做Lucky的人親手殺死的德克斯特。

  據說是因為他打算向公司出賣那夥傭兵。

  於是他死了,據說挺慘的,屍體在沃森區雨夜的道路中間停了一夜,都沒有人形了,從來生的黑皮金手胖耶穌,變成了德克斯特醬——

  據說是從守口如瓶汽車旅館的樓上直接飛出來的。

  一開始,人們都覺得這個傢伙惹了大麻煩了。

  誰都不敢給他們一夥人單子,生怕再給天捅一個窟窿。

  但事實證明,有時候不需要單子,他也能搞事情。

  當越來越多的人,見過他出現在各種現場的時候,關於Lucky這個名字的傳說,就不脛而走了。

  尤其是來自暴恐機動隊這群神秘又危險的傢伙的傳聞。

  傳到後面,所有人都幾乎認為,這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白天,打扮得乾乾淨淨的,溫文爾雅,禮貌謙恭。

  而在夜裡,就會化身為索命的死神,騎著幽靈戰馬和惡靈重機,出現在各種地方,然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只留下一個又一個恐怖到了極點的現場。

  而等到這些傳聞逐漸形成規模以後,即便他不再出現,以來生為中心,一個自成一派的夜之城都市傳說,也已經廣泛地傳播開來了。

  其中,那個轟動全城的公開處刑,可以說是讓他們見證了甚麼叫做真正的殘暴。

  威爾·火炮,六街幫的老大,以強硬的對外策略和高壓的對內方針而聞名,親手宰掉了上一任的六街幫龍頭。

  卻像是一條狗,被他按在超級摩天樓的頂部邊緣,反反覆覆地折磨。

  每一次想要爬上來的嘗試,都會被他踢到邊緣,然後靜靜欣賞對方的掙扎。

  直到徹底堅持不住,脫手墜落。

  據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威爾·火炮差點害死了他的兄弟。

  反正自從那一次之後,六街幫這個原本和瓦倫蒂諾幫打得你死我活的大幫派,一下子就變成了落水狗,誰都可以欺負一下,地盤更是大幅度地縮水。

  關於Lucky的傳聞遠遠不止這些,最讓人敬畏的不是他的手段,而是他幾乎無處不在活躍的身影,但人們卻又總是對他的神龍見首不見尾而浮想聯翩。

  現在,這樣的一個傳奇人物,就站在他們面前。

  然後用一種“儒雅隨和”的姿態,和他們握手。

  曼恩已經是有資格進入來生的傭兵了,自認為混得還算不錯。

  但是剛才差點被取下首級的那一刻,他彷彿回到了剛開始進入這一行的時候,那種對死亡的恐懼是如此的鮮活而清晰。

  該死,看到暴恐機動隊的頭盔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是他的。

  曼恩為自己的遲鈍感到有些後悔。

  也慶幸著,對方是一個看起來脾氣很好的人。

  不過,脾氣很好的人,真的會製造出那麼多駭人的傳說嗎?

  越是看不懂羅琦,他就越是心慌。

  咕隆。

  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發現自己除了示好以外沒有甚麼別的辦法表達自己絕無惡意。

  不過再一想到剛才羅琦對他的許諾,這種壓迫感瞬間就化成了如獲至寶的喜悅。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羅琦沒想到對方竟然也是在來生圈子裡混的,於是點點頭,看著大門的方向,“慢走不送。”

  “唰——”

  大門被關上,地下室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和靜謐之中。

  羅琦回頭,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然後才發現那個叫做露西的女孩兒還沒走。

  “你不是和他們一夥兒的嗎?”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

  “哦對,你在等你的小男朋友。”

  “他……”

  “我……”

  聽到這話的露西和大衛同時激動了起來,然後就看著羅琦一邊活動著自己的身體,一邊湊到手術檯旁邊,繼續剛才被曼恩他們打斷的工作。

  “好,完成了。”

  老維也乾脆利落地結束了收尾,把大衛背部弄得整整齊齊的。

  擦去血刺呼啦的部分,然後對縫合好的傷口進行術後的處理。

  就像是當初帶素子來看病一樣,老維給大衛開了整整一大袋的藥。

  “這是免疫抑制劑,要堅持使用,直到義體能夠和你的身體完全相容為止,在那之前,不要嘗試新增任何的東西。對了,我差點忘了,根據你們的約定,你必須來我這裡。”

  老維進入了滔滔不絕的交代模式。

  “這是幫助你縫合部位快速癒合的藥膏,這是內服的,記得每天餐後一片……”

  看著這一大袋子,大衛還有些發矇。

  自己兩隻手都廢了,這還真是不好拿啊。

  “給我吧。”

  露西這時候才離開了那個“戀戀不捨”的位置,接過了老維手裡的袋子。

  要很多錢吧?

  大衛看著這些藥,心裡有點發憷。

  經歷了醫療中心的收費毒打,他現在對看醫生有一種莫名的畏懼感。

  但是看到賬單以後,他的眼睛都值了。

  “只要這麼點嗎?”

  他看著不可思議的價格,一條條名目清點下來,赫然發現最貴的竟然是那些藥。

  手術費用反倒不高。

  “我怕太高了嚇跑你。”

  老維笑呵呵地說道,“這是友情價,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記得經常來看看。”

  誒?

  哦~

  哇!

  驚訝到恍然大悟,再到開心的表情,交替出現在大衛的五官上。

  儘管壓得左半邊臉有些紅紅的,但是他還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的,非常感謝!”

  這樣一來,就有錢付各種開銷了,自己也不用急著去幹活兒,可以好好地把自己這倒黴催的兩隻手臂給好好養一養。

  和他們打個招呼,大衛兩隻手掛著繃帶,跟著提著一個大紙包的露西搖搖晃晃地走著。

  “今天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死掉了。”

  大衛回想起發生在NCART上的事情,忍不住發出劫後餘生的聲音。

  “嘛,沒甚麼。”

  露西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過了一會兒,才不經意地詢問道。

  “你感覺都好了嗎?”

  “麻醉劑的藥效還沒過去,我,有點暈……”

  大衛感覺自己僅僅是控制平衡就很困難了,“麻煩你送我回家吧。”

  “嗯。”

  露西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然後走在了前面。

  夜晚的小唐人街,還算熱鬧,甚至比起白天的喧囂猶有過之。

  他們兩個穿行在街道上,一前一後,看起來就像兩個鬧了情緒的小情侶。

  “還有別的方式可以工作,今天就到這裡吧,不要勉強自己。”

  露西低頭,給自己點上了一支菸,然後深深吸了一口,叼在嘴裡。

  留給大衛一個窈窕的背影。

  他只是有些晃神地看著小唐人街的夜景,穿過露西隨著步伐而搖晃的秀髮,有些不知道要說甚麼。

  “在必要的時候才能使用斯安威斯坦,你需要的是經驗和鍛鍊,而不是一味地依靠義體。”

  露西想起剛才在診所裡發生的一切,提醒道,“我可不想給賽博精神病當保姆。”

  “嗯。”

  大衛細細地感受著背後的麻木,感覺整個人雖然有些昏沉,但是好像肩膀輕鬆了不少,不復之前的緊繃,鬆了一口氣。

  她說得對。

  自己就算是開了斯安威斯坦,也趕不上Lucky那樣的速度,一定有其他的東西還需要進步。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地在街頭漫步,最後露西突然伸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去日本街。”

  露西看著大衛緩慢而艱難地鑽進了車子裡,自己隨後靈巧地跟進了後座,然後關上門。

  “日本街?”

  大衛愣住了。

  他住在聖多明戈的河谷區,這個之前已經跟她說過了才對。

  不過露西卻先一步按住了他。

  一隻手指壓在他的嘴唇上,露西看著他,近距離的眼睛在車窗外繁華夜景的反射下,映出堪稱夢幻的色彩。

  “真是的,曼恩就這麼走了,讓我來照顧你這個小殘廢。”

  她雖然嘴上嫌棄,但是眼睛裡卻沒有厭惡的眼神,反倒是一種無奈裡夾雜著好氣又好笑的神色。

  然後對著前面的司機說道。

  “走吧。”

  計程車啟動,離開了路邊,匯入了沃森區的車流之中。

  夜晚的小唐人街和歌舞伎區交匯處很美,對岸的日本街也在這個時間段有一種被霓虹覆蓋的流光溢彩。

  街邊的商店在播放著空靈的音樂。

  太陽剛剛落下,今夜還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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