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甚麼個情況?”
門外一個警官攔住了正要進門的警員,問道。
“我們過去的時候,現場就剩這個傢伙了,他的手被人打斷了……”
警員如實報告道。
“這些我知道,撿重點說。”那個警官提醒道。
“嗯……”
那個女警員推了推臉上的飛行員墨鏡,嘆了口氣,“他和虎爪幫壓根沒關係,身上連槍都沒有,看樣子是被當了替罪羊。”
“問題少年啊……”
警官沉吟幾秒,“算了,我進去問,你跟我來做筆錄。”
他揮揮手,趕走了那個已經做好了準備的另一個男警員。
“是。”
在桌子的另一面,冰冷而硬邦邦的金屬後悔椅上,一個頹然的年輕人正癱在上面,他的左手打了夾板,纏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腦袋和身體上的包紮就更多了,整個人看起來和豬頭沒甚麼兩樣。
聽到腳步聲靠近,他微微抬了抬沒有甚麼精神的眼睛。
哐——!
一盞巨大的燈向他直衝衝地投射來鋪天蓋地的刺目光芒。
他下意識地舉起完好的右手抵抗。
但還是在這刺激下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
在小黑屋裡靜靜等待,沒有時間概念,然後突然間被射燈閃瞎眼睛,那種脆弱的感覺從四面八方襲來。
“大衛·馬丁內斯,你已經無路可逃了,下面我問甚麼你回答甚麼。”
“啊……”他茫然地張了張嘴。
“完整陳述你的犯罪經過。”
“我……”
他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只是能感覺到那個讓他目不能視物的光源後面,有兩個人正坐在桌子後面。
下意識的,他開始描述自己所遭遇的一切。
時間回到昨天傍晚。
……
“馬丁內斯太太,我們收到了系統維修的明細賬單,已按照協議將資料傳送給您了,也許您已多加考慮。如果款項無法及時付清,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開除大衛的學籍……”
“如果您想繼續家電使用合約,需要支付500歐的罰金,再加上逾期款項和滯納金。若持續未繳,您的家電將被關閉……”
“馬丁內斯太太,早該交房租了!到底怎麼回事?再這樣下去,我不止會換門鎖,還會把你們趕出去,讓你們露宿街頭,聽到了沒有?”
在拖著疲憊的身子,行走於熟悉又陌生的聖多明戈街頭的時候,大衛從來沒感覺自己的精神像這一刻那麼低迷過。
就好像肉體在拖著靈魂。
身體半死不活,宛如行屍走肉。
而靈魂則是落後身體半拍,似乎隨便碰到一個泥頭車就會立刻脫節。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不管別的甚麼,先去學院上課,但卻被那個叫做田中勝男的傢伙給胖揍了一頓。
說他窮、不合群、怪胎、只會弄髒別人的垃圾。
這些都不要緊。
但他竟然說自己的媽媽是在外面“掙快錢”的!
大衛就是個石頭他也忍不了了。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田中勝男似乎就是正準備著趁這個機會報復他。
大衛在電視和街邊無孔不入的廣告裡見過——
魁臂400動力手臂,還有配套的功夫晶片。
毫無疑問,他被狠狠地暴打了。
像個垃圾一樣癱倒在廢物堆裡,被揍得滿頭滿臉滿身都是自己的血。
關節在隱隱作痛,骨頭在吱呀作響,就連用於看清道路的雙眼,也天旋地轉、模糊不清。
很久沒有嘗過這樣的屈辱是甚麼滋味了。
但對方是荒坂學院高階理事會成員的兒子,自己打也打不過,鬥也鬥不倒,究竟還能拿甚麼去和人家抗爭呢?
不、不能惹事——
自己答應過母親的。
就在車禍發生之前沒多久。
大衛揉了揉自己歪掉的鼻骨,在慘叫聲中混雜著鼻血和眼淚鼻涕,把它重新掰了回來。
就這樣宛如戰敗的落水狗,舔舐著自己的傷口,一點一點地往回家的方向挪。
不,那個地方連租金都繳不起了,或許很快就不再是自己的家了。
“昨天我給你看的植入體,你說能賣一萬?”
大衛用同樣的方法鑽進家裡,撥通了義體醫生的電話。
“哦~是你小子啊,怎麼,今天願意找我來談生意了?”
他露出了早已經料到的笑容,“一口價,六千歐。”
“現在六千?!等一下,昨天才說的一萬!”
大衛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個檔次,眼睛瞪大了,又驚又怒,“我們兩個都知道,那個東西絕對不止那個價格!而且我查過了……”
“只有六千,你愛賣不賣吧。”
“是嗎?好吧,去你媽的!婊子!”
大衛猛地一腳踢飛了地上的垃圾,再一次結束通話了義體醫生的電話,然後咬牙切齒、氣喘吁吁地坐回到了沙發上。
草!這個唯利是圖的混蛋!就會趁我需要錢的時候趁火打劫!
大衛恨得牙癢癢。
這幾天是怎麼了?
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對。
該死!
“滴——滴——滴——”
就在這個時候,來電顯示也冒了出來。
正是那個才讓自己受盡屈辱,高高在上,自己恨不得把他眼睛挖出來的狗孃養的混蛋。
田中勝男。
“我是勝男,聽說你媽媽躺在ICU不省人事?”
“喔~我知道我該向你致以哀悼,但我真的無法同情。”
“她為了讓自己的寶-貝-兒-子上得起學,不惜違法犯罪,結果竟然出現了意外,真是毫無意義而且可笑,你不覺得嗎?”
“呵呵……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人生該走的路,偏離那條路並不會帶來快樂,這就是給你的人生上的一課。你媽媽企圖活出超越自己命運的價值,然後落得這種田地……”
“滾——!!!”
大衛的身體在顫抖,呼吸斷斷續續的,不斷地抖動自己的腿。
他想起了自己被堵在角落裡,一次又一次羞辱的感覺。
肩膀的肌肉緊繃著,頭皮微微發麻,明明自己已經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卻還是感覺到有一種無時不刻沒在盯著自己的眼神。
來自班上其他同學尖酸刻薄的嘲諷和注視,背後紛紛的議論。
每一次,自己都要假裝昂首挺胸地走出那個金碧輝煌的荒坂學院,然後在嗤笑聲中回到自己被他們認為是“下等人”居住的擁擠公寓。
有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在他的面板下面滾動、燃燒、刺痛著他的尊嚴。
我一次又一次地像媽媽說的那樣把一文不值的臉皮撿起來,然後把尊嚴用雙手插進口袋裡,但為甚麼你要如此踐踏我?!
為甚麼——?!
雙眼,在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通紅,然後狠狠地一拳砸向了自己的腦袋。
“砰!!滋啦……卡啦啦……”
一聲悶響,他的皮下植入體,已經在猛擊中直接變形損毀,發出漏電的拐叫。
大衛僅存的完好的右手,此時還停留在自己的太陽穴附近,被變形刺出的鐵皮扎穿了手指。
血,順著他的臉頰還有手指,猛地滑落下來,然後滴落在地。
痛,太痛了。
但是肉體上的疼痛,遠遠沒有他雙眼之中的那個靈魂痛苦。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是眼神一僵,然後翻著白眼,身體向著旁邊的地上倒去。
“噗。”
結結實實地拍在地上,就此昏迷。
他太累了。
這兩天所經受的身心摧殘,幾乎要把他這個原本沒心沒肺的少年變成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各種疲憊蜂擁而來,擊垮了他的心防。
在昏睡之中,他看到了母親在車上和他所說的一切。
只要是窮人,所有的一切都一文不值嗎,就天生應該經歷這些嗎?
【證明給他們看】
【證明給他們看】
【證明給他們看】
好好努力,成為精英,爬上荒坂塔的頂端。
媽媽知道你有這樣的才能,一定能做得到。
母親的淚光在夕陽的投射下,留在了那半邊的側臉上,反反覆覆地徘徊在他的眼前。
承受,忍受,遭受……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已經受夠了這貧窮的一切!
所有好的永遠都是別人的,甚至就連陽光也是。
我不理解,為甚麼!?
這個世界甚麼都沒有留給他們,而像田中勝男這樣的人,還讓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每個人都有既定的命運】
【每個人都有既定的命運】
【每個人都有既定的命運】
……我恨命運!
我恨!!
……
“甚麼?活兒?我們沒活兒給你這樣的小子。”
幾個人高馬大的傭兵,舉著自己的吃飯家伙,三個人聚在一起,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傢伙。
甚至為了確定自己沒看錯,特地抬起了一點墨鏡,把他看了個清楚。
他穿著普通的運動服,身子骨看起來單薄得很。
“這樣的小毛孩?開玩笑吧哈哈哈哈……”
另一個赤裸著上身,只在腰間背了一條子彈帶的壯漢聞言似乎聽到了甚麼極為好笑的事情,用自己的大噴子壓在了大衛的肩膀上,讓他的身子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你這樣子的,我一隻手就可以打十個,別鬧了,做活兒可不是過家家,趕緊回家找媽媽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其他另外兩個高大的傭兵也嘻嘻哈哈地回頭看了他幾眼,跟了上去。
“就算你想找活兒,也不應該找我們,我們不收菜鳥。”
那個人高馬大的傭兵臨走之前給大衛提了個醒。
他指了指街對面。
“你得先從簡單的活兒開始做起,那應該去找他們,而不是我們。”
大衛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就看到一群遊蕩在酒吧外的街頭小子。
在這樣的地方,人們總是能認識許多因為各種原因聚集於此的人。
如果需要一個合適的工作,來這裡碰碰運氣,也總比去那個根本沒有開門過的人才市場要好得多……吧?
大衛再回頭,卻已經看見那幾個傭兵消失了。
只剩下他在街道邊上呆呆站立著。
做吧。
不做不行了。
大衛低頭,想了想那個從醫療中心發來的郵件。
如果不能在一個星期內支付完醫療賬單,那麼媽媽的治療就會因此中止的。
醫生還特地發郵件給自己。
【馬丁內斯先生,葛洛莉亞·馬丁內斯女士的身體情況不容樂觀,雖然手術和預後治療很成功,但病人的身體很虛弱,需要得到妥善的醫療觀察和持續治療。
請於七天之內支付最低的手術和治療費用。
如果有任何資金方面的需求,可以尋求治療費用諮詢處的幫助,我們將會提供包括六期無息分期至一百二十期長效分期的多種服務。
感謝您的時間,祝您生活愉快,再見。】
“哎……”
生活不易,大衛嘆氣。
雖然覺得別的醫院也不是去不了,但那些醫生和護士把後果講得那麼嚴重,時間久了以後難免心裡也發虛。
身體虛弱=需要最好的治療
醫療中心=最好
所以。
離開醫療中心=自殺
這幾個因果關係不斷地在大衛的心頭盤桓。
他覺得自己已經有些渾渾噩噩的了,直到昨晚。
必須站起來,賺錢!
不能讓媽媽就這樣死去!
看了一眼那些零零散散的人群,
“站住,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小子。”
看到大衛接近,幾個剛才在低聲攀談的傢伙立刻從靠著坐著的姿態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伸出一根棒球棍,攔在了他的眼睛前面,只要他繼續走半步,就會直接撞上去。
“在我打斷你的骨頭之前滾開。”
“我剛才聽見你們說,有甚麼活兒?”
大衛摸摸鼻尖,用一種拘謹的姿態說道。
嗯?!
那幾個穿得五顏六色的傢伙立刻警覺起來。
在大衛的身後,兩個人繞到了他的背後,把他夾在了中間。
呃……
看到這樣的情形,大衛不由得喉嚨發緊,緊張地說道。
“我、我是來找活兒的,我急著用錢。”
“找活兒?這樣找?”
那個裝著假面的傢伙失笑,手裡帶刺的棒球棍都忍不住搖晃了一下。
哈!
他還以為是甚麼麻煩要來了,原來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要出來混。
“哈哈哈哈哈……”
“嘻嘻哈哈哈哈……”
身後的兩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就好像大衛是甚麼滑稽的小丑一樣。
“……有甚麼問題嗎?”
被這樣嘲笑,大衛就算是有求於錢,也不禁有些不開心。
“沒問題、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那個揮舞著棒球棍的傢伙大手一揚,和身後的另一個傢伙交換了眼神,然後和另外兩個包圍著大衛的打手眨了眨眼睛。
瞳孔裡閃起簡訊交流的光芒。
“所以,沒有活兒給我嗎?”
大衛只是抬著眼睛,觀察他們的表情,然後腳步有些退縮了。
但媽媽躺在ICU小繭房裡的樣子又出現在了眼前。
這讓他的雙腿似乎變得有千斤之重,幾乎無法掙脫地面的摩擦力和束縛。
走?還是留下?
“嗯,很巧~真的很巧~聽好了小子。”
那個虎爪幫醞釀了一下腔調,“我們這裡剛好有個活兒,你可以來試一試。”
“你別騙我。”
大衛低聲說道。
“騙你?當~然不會!”
背後的傢伙也把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然後用力地拍了拍。
“你的運氣真的很好,非常好,很快我們就要動手了。”
那個戴著紅色假面的傢伙,露出了一個大衛看不懂的眼神,連眼睛和眉毛都一同變得細長起來。
“是甚麼活兒?我能問問嗎?我能做甚麼?”
大衛緊張地搓了搓手心。
“嘛,你還是個新人,不要問太多,到了以後你就知道了,跟著我們就對了。”
幾分鐘之後,一輛綠色的水谷隼和一輛明橙色的天穹石英停在了酒吧旁邊。
“走吧,上車,小子。”
……
窗外是威斯特布魯克的著名夜景。
五光十色。
這麼一個詞彙足以形容這裡的景象。
前提是忽略掉不知道從哪裡散發出來的各種怪味,以及散落得遍地都是的垃圾。
扭扭街。
一個充滿了低俗慾望的地方。
大衛靠在車窗的那一側,靜靜地看著窗外,眼睛裡沒有甚麼波動。
沃森區也好,威斯特布魯克也一樣,底層人的生活和消遣,其實都和聖多明戈沒有甚麼區別。
但他不喜歡那些人,總覺得這麼活著有些太窩囊了。
“砰。”
車門被關上,副駕駛座坐上來一個之前和他一夥的人。
他們是虎爪幫的人,這一點在大衛坐上車以後才意識到。
不過無所謂啦。
聖多明戈不也是滿地六街幫。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滿口都是熱血愛國,做的全都不是人事兒。
你可不要像他們一樣——
來自媽媽的囑咐迴盪在大衛耳邊,讓他有些恍惚。
“咳,找到一個——奧利維爾·奧布萊恩。軍用科技監獄的看守,負責保護比格斯。”
進來的人看起來是收到訊息了,低聲說道。
“就是那個小婊子養的告密,害死了我們的人!”
大衛旁邊的那個傢伙恨恨地說道,“我們都知道該怎麼對付奸細還有保護他們的雜種。”
“當然,總之,幹掉奧利維爾,比格斯沒人保護,單獨拘禁,這樣我們的內線好對他下手。”
那個人揮揮手。
“準備一下吧。”
於是車上的人,除了大衛都開始掏傢伙。
“這個給你。”
前排甩過來一個棒球棍,落在大衛的懷裡,棍棒上的刺耳還紮了他一下,讓他不禁叫喚了一聲。
“別表現得像個呆瓜,待會兒看到人,直接就衝上去用那個敲他的腦門,聽到了沒有?”
前排的虎爪幫凝聲說道。
大衛愣了一下,然後後知後覺地點頭:“知道了”。
“發現奧布萊恩了,把我的位置發給你。”
電話裡傳來一個不明身份的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給這幾個虎爪幫通風報信。
“待在那兒,盯緊他,我們很快就來。”
前排的傢伙說道。
“當然,他正和老婆孩子吃飯呢,一時半會兒不會走,嘿嘿……”
“好,我們的人馬上就到。”
虎爪幫剛要結束通話電話,就聽見對面追問了一句。
“我甚麼時候能拿到錢?你答應好的。”
嗯?
他的眼睛裡出現了戲謔的笑容。
“狗日的告密者還想拿錢?這是甚麼時候的規矩?嗯?甚麼時候?”
“可是我幫了你,應該有獎勵……不、不過算了,我也用不上,我不想惹麻煩……”
電話裡的聲音明顯有些氣勢不足。
“哈哈哈哈……!”
虎爪幫的笑聲吸引了大衛的注意,讓他在緊張得不停搓手的時候,多了一點凌亂的思考。
他是誰?對方又是誰?
他們在盯軍用科技的監獄看守?
待會兒要怎麼做?
真的要把人敲死嗎?
無數個問題就像打亂花草鳥樹的風浪,把他的思緒變得如同狂風過境一般凌亂。
窗外的光線在迷幻地轉變。
這一切發生得有些太快了,甚至有些不真實。
明明在幾天之前,一切都和往常沒有甚麼不同。
“我逗你玩兒呢哥們兒!你會拿到前的,別擔心。”
那個虎爪幫咧開了嘴角。
“哈哈,這樣啊,不好意思,我還真信了,哈哈……”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手足無措,不過還是尷尬地回應道。
大衛看著他的後腦勺,心裡有些微微的不安。
“走,動手!”
結束通話電話,檢視了一圈包括大衛在內的所有人,他推開車門,朝著另外一輛車揮揮手。
一時間,從車裡鑽出來好幾個手提各種武器傢伙的虎爪幫,朝著扭扭街旁邊的後巷走去。
這讓那些站在附近的顧客和路人們,一時間警惕害怕起來,然後紛紛往旁邊兩側退避。
大衛跟在他們的身後,看著這些驚恐的眼神,有些迷茫。
這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嗎?
“打起精神,小屁孩!”
旁邊的一個虎爪幫不知道甚麼時候到了他的身後,抓住了他的後頸。
然後把改裝了義眼和下顎假面的恐怖的臉湊到他面前。
“待會兒看到人,就上去把他們幹掉,別說我沒提醒你,你要是不動手,我會開槍的。”
說著,他亮了一下腰間的手槍,威脅地說道。
咕隆。
大衛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嚥唾沫的聲音。
雖然肌肉僵硬著,但最後還是勉強地點了點頭,這才換來了自己被死死揪著快要提起來的胸口衣服被鬆開。
好容易才喘上氣。
繞過街口,他們穿過了扭扭街的中段,直接來到了另一片人流還算密集的夜市。
不過就算是再密集,看到這樣的虎爪幫,也紛紛退散開來。
“快走……”
“怎、怎麼了?”
“是虎爪幫,他們來了,趕緊走……”
這樣的聲音不斷在人群中竊竊私語地傳開。
就算是平時一些看到虎爪幫都會打招呼的街溜子,此時也恭恭敬敬地離開了剛才還在把腿放桌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離開。
時不時還用眼角的餘光盯著這裡。
虎爪幫並不時時刻刻都很危險,但全員掏傢伙的虎爪幫,不想吃流彈和跳彈的話,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
聽到身後“咦咦啊啊”的叫聲,一些就算是坐在攤位裡吃東西的食客,此時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因為那夥虎爪幫顯然是衝他們來的。
其中一箇中年男子一回頭後,直接愣住了,然後倉皇地站了起來。
第一個動作就是下意識地伸手去護住自己旁邊還沒意識過來的老婆和孩子,第二個動作就是張口。
快——
逃——
那個舉著烤串的小女孩剛剛揚起手裡的食物,就看見父親和母親的眼睛裡,充滿了讓她害怕的恐懼。
爸——爸——
“幹掉他們!”
那些虎爪幫猛地掏出了自己的傢伙,琳琅滿目的刀槍棍棒,就衝了上去。
剛剛離開座位沒有半米的男人被虎爪幫一個當頭棍棒敲在了後背上,腦袋猛地往後一仰,眼睛因為脊背斷裂的劇烈疼痛而瞪得巨大。
他護著妻子的左手懸在半空中,被一把開山刀削成了兩截。
皮肉綻放,肌腱和血管斷裂,直接看到了骨頭。
迎面又衝上來兩個虎爪幫,對著他的肚子就是一棒子,直接讓他胃裡的食物混合著白沫與血水噴灑在了夜市的燈光下面。
噴灑了溼漉漉的石板磚一地。
“啊!!!快跑——!”
雖然喉嚨已經因為沙啞而變聲,但他還是竭力地喊了出來。
想要去掏槍的右手,被一根棒球棍狠狠地砸斷。
發出慘痛的哀嚎。
身子已經沒有了抵抗的能力,眼睛卻在目視著母女逃離的方向。
然後一杆大錘從斜下里揮了過來,徑直砸在了他的頭骨之上。
嘎啦……!
咚——————
宛如世紀之鐘被敲響的那般沉重,他的世界猛地全部變成了泡沫幻影。
倔強而不肯栽倒的身子,在這一重擊之下變成了慢動作的剪影。
快——
跑——
他的嘴唇呢喃著。
血液從他的五官和頭骨裡滲出,把他變成了一個血葫蘆。
“別讓那兩個賤人跑了!”
其他的虎爪幫也沒有閒著,匆匆地追殺那兩個母女而去。
張牙舞爪,宛如索命的厲鬼。
這是怎麼了?
大衛靜靜地站在原地,就好像這個世界只是與自己無關的播片。
耳邊的聲音變得好漫長,眼前的景象在反覆地重影。
血液飛濺。
就像一場淅淅瀝瀝下不完的夜雨。
手裡好像甚麼都沒有提著,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做些甚麼。
【幹掉她!】
一個突兀的聲音出現在了他的世界裡。
大衛惶然地回頭,看到了那個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拖著長長的、灑落著的淚珠,抱著懷裡一臉呆滯的女兒朝著自己奔來。
【你在幹甚麼?!】
【攔住她!】
【快殺了她!】
更多的呼聲出現了,像箭矢一樣穿透了大衛的身體,一個一個地釘在他的心臟上。
她們,朝著自己逃來了!
手裡的棒球棍就像灌了鉛一樣,從輕無一物,變成了似乎被錨定在空間座標裡的固定物品。
大衛緩緩低頭。
發現自己拿著的不是棒球棍,而是那個慘死的男人的脊椎骨,上面還連著他的頭顱。
血液,正從自己的雙手,滴落到地面上。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越來越急促的呼喚,讓心跳在狂奔的血液里加速,收縮,爆發!
“砰——!”
就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耳邊喧囂狂嘯的嗡鳴全都消失了。
大衛呆站在原地。
臉上潑滿了鮮血。
還有腦漿。
那個在一瞬間和自己母親側臉重合的女人,在自己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高高地抬起了自己的腦袋,向著側面緩緩撲去。
她的眼神定格在了最後一刻。
然後拍倒在地。
有那麼一瞬間,大衛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糾纏進了無限拉伸的黑洞,整個世界正在急速地縮小。
自己就是那個畫面中間的小人。
只剩下滿目無盡的猩紅。
“媽媽!媽媽——!”
一個淒厲的哭嚎聲猛地把他從眩暈中叫了回來。
是那個被自己媽媽屍體壓在下面的小女孩,此時已經磕破了手掌,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推動著已經不會再動彈了的母親的屍身。
血,染紅了她。
大衛想要說些甚麼,但只是剛剛低頭伸出左手,張開嘴唇,就猛地捱了一擊。
那個戴著假面的虎爪幫怒不可遏地衝了上來,一腳狠狠地把他踹倒在地。
“啊!”
大衛後腦勺猛地磕在地面上,不禁發出了慘叫。
“我喊你你聾了嗎?!”
“啊?!”
“廢物!!”
“你為甚麼不動手?!”
“你差點讓她跑了知不知道?!”
“你在幹甚麼?!”
“啊?!”
劈頭蓋臉的一頓毒打,大衛被踹得完全沒有反手之力。
棒球棍跌落在一旁,緩緩地滾動。
隨著那個母親不斷流淌著的血液,流到了坑裡,慢慢擴散。
頭!
後腰!
肋骨!
腹部!
大衛數不清自己被踢了多少腳,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正在對自己施暴,他只覺得整個人都快變成了皮球,在稀巴爛的邊緣,被打得遍體鱗傷。
“金項鍊?”
有個虎爪幫看到滿地打滾的大衛脖子上有東西在閃,於是探下身就去抓。
但大衛只是用手抓住了他。
這讓他大為光火。
“拿來!啪!”
他狠狠地踹了大衛面門一腳,然後猛地把這個金鍊子扯斷。
這個東西一共兩圈,從某個環節斷開後,被那個虎爪幫拿在了手裡。
那上面還綁著一個十字盾型的掛墜。
“那是我媽媽給我的……”
大衛被打得鼻青臉腫,說話也說不清楚,但還是努力地抬起上半身,想要去拿回自己的東西。
“別礙事!啪!”
又是一腳,踹在臉上。
髒兮兮的鞋底把他的鼻血踹得到處都是,腦袋又一次磕在了地上。
“怎麼感覺有些輕?”
旁邊的虎爪幫摸了一下,然後用力地塞進嘴裡一咬。
軟了?
“呸!這他媽是塑膠的!媽的!草,死窮鬼!”
那個虎爪幫立刻嫌棄地啐了口唾沫,然後把斷成好幾截的項鍊嫌棄地丟回到大衛的臉上。
“都他媽讓開!!”
似乎是覺得這樣還不過癮,那個假面男摒退了周圍聒噪的自己人,舉起棒球棍,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
“記住,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價!”
身體微微下蹲,降低了重心,然後雙手揮舞。
狠狠砸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衛悽慘的哀嚎穿透了扭扭街的上空。
血紅色一瞬間蔓延遍了他的雙眼。
“不動手是吧,小子,我這就來教你,出來混,不聽話的下場會是甚麼樣……”
那個虎爪幫看著他發出的巨大反響,殘忍地舔了舔嘴唇,心滿意足地重新掂量了一下帶刺的血淋淋的棒球棍,立刻又舉了起來。
“不敢動手,我就砸了你的手。”
“不想去攔,那我就砸了你的腿!”
這一次,他瞄準的是大衛蜷縮起來的膝蓋。
只要這一下砸下去,粉碎性骨折將會徹底把他變成一輩子的跛子。
他不僅要砸斷他的手腳,還有留下作案用的槍。
今天發生在這裡的事情,都將由這個屁都不懂的礙事小毛孩來買單!
他早就決定好了,被當做替罪羊的人選。
“噗——!”
一聲宛如西瓜破碎的聲音。
大衛眯起的眼睛裡,沒有看到即將奪走自己左腿的棒球棍,而是看到了那個戴著假面的傢伙,腦袋向旁邊偏轉了接近90度,半個腦袋直接爆裂開來。
“甚麼人!?”
周圍其他的虎爪幫先是一愣,然後立刻反應過來,進入戰鬥狀態。
不過很快,他們的腦袋突然間就如同一個個碰到了火焰似的氣球,紛紛爆開。
有一個躲在角落裡,想要拿著錘子衝鋒的虎爪幫,也被那個隨手橫過來的槍口直接懟在了臉上,一槍轟成了碎渣。
更多的血液和腦漿子,出現在了這片混亂的夜市裡。
“唔~嘖嘖……真夠慘的……”
一個男人的聲音靠近了,鞋子落在地面上,似乎是在附近走動。
“¡Tamadre!(他媽的嘞,誤)(媽呀),這裡簡直跟個屠宰場似的。”
一個人高馬大的傢伙走了過來,手裡還揮舞著兩個槍口冒煙的雙槍。
“這裡還有活的!”
“嗚……”
大衛的眼睛已經完全腫起來了,在狹窄的視野範圍裡,他看到了兩個人,突然出現在天空之下,擋住了那些霓虹招牌。
“這小子被扁得不輕啊。”
“別說了,這還有個小姑娘,別讓她看了。”
那個大個子把小女孩攬在了懷裡,用粗大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頂,不讓她再繼續看著自己慘死的母親。
“要不要叫Lucky過來?”
“只是虎爪幫而已,而且都死光了,NCPD能搞定的。”
那個穿著明黃色電鍍夾克的年輕男人蹲了下來,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
“這小子還挺結實的,就是掉了幾顆牙,斷了一隻手還有幾根肋骨,我還以為沒救了呢。”
“撐著點兒,小子。”
噗嗤——
針頭刺破身體的聲音,那個大傢伙拿著和自己手掌尺寸不成正比的氣動注射器,往他胸口上紮了一針。
冰涼的液體進入身體,然後飛快地隨著加壓迴圈而傳遍身體。
“哇——!!”
大衛猛地開口,吐出了一大堆胃液混合物還有血液,之後開始猛地咳嗽,總算是能呼吸了。
“好了,活了,呼……”
大傢伙拍拍手,站了起來。
而那個亮黃夾克的男人,則是關閉了掃描器,把他從地上服了起來。
“走吧,去警察局做個筆錄。”
“你運氣不錯,小子。”
被扁得滿頭都是包的大衛,還有些呆滯,聞言只是遲鈍,然後點點頭。
……
“嘖。”
做著筆錄,聽著大衛含糊不清地用麥克風交代完了所有的東西,那個女警員發出了一聲言簡意賅的無奈。
“哎……”
那個警官只是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不屬於這個工作崗位的高階警官制服和帽子。
“怎麼辦?”
那個女警員看上司要走,問道,“是那兩個人處理的。”
“你平時不是很有主見嗎?莎拉波娃女士。”
他略顯滄桑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好吧,如你所願,斯汀斯長官。”
被叫做莎拉波娃的女警員整理了一下手裡的PDA,然後對著桌子對面的大衛說道。
“你可以走了。”
“走、走了……?”
大衛還沒有反應過來。
“對,就是你可以走了。”
莎拉波娃沒有甚麼表情,但是隨手關掉了那個讓大衛頭暈目眩的巨大射燈。
“下次別和虎爪幫混在一塊兒了,看在你甚麼都沒做,這次先饒了你,趕緊滾蛋吧,小子,你媽在家裡肯定著急了。”
媽。
大衛只是呆了一下,然後有些猶猶豫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著門外走去。
“對了,別忘了你的東西。”
她伸手,遞過來一串已經被洗乾淨了的黃金色項鍊,雖然斷口依然很刺眼。
冰涼的鏈子入手。
他看到那個淺棕色頭髮的警員,揹著自己走了出去。
而自己,已經被驅趕著來到了NCPD分局的大廳。
“出口在那邊。”
在大廳裡負責站崗的警察朝他看了一眼,沒有甚麼惡意。
無罪釋放,一看就是個可憐蟲。
大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NCPD的大門,抬頭。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街道上卻人來人往。
是時候回家了,回到那個幾乎快要不屬於自己的家。
時間還剩下不到五天。
還有山一樣的欠款要補。
大衛蹣跚走向NCART的車站,感覺自己就像一片在夜之城逐漸蕭瑟的落葉。
今天,也一樣疲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