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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在乾淨整潔的長廊上,偶爾有帶著手推車路過的機器人,還有吱呀亂叫的無人機,規規矩矩地透過。

  病人和醫生穿梭其間,偶爾能看見某人捧在手心裡的排隊晶片亮起,被呼叫前往對應的科室。

  廣播裡的女聲用如沐春風一般的聲音播報著最近的國際新聞和醫療關懷內容,陽光從那個巨大的天井下落下來,把這個修建成宛如火山口形狀的醫療中心照耀得亮堂堂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

  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荒坂學院外套,腦袋上纏著繃帶,一個創可貼橫在鼻樑上,有些精神萎靡地坐在排隊等待手術的椅子上。

  偶爾會有路過的機器人端著水過來請他喝,但他只是搖搖頭。

  抬起有些耷拉的眼睛,他聽到了手術室響起的“叮”的一聲。

  一個穿著白大褂和全套手術裝備的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

  但卻沒有看到他的母親。

  “哪個是大衛·馬丁內斯?”

  “我是。”

  大衛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仰著腦袋,嘴巴微微張開,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的。

  “手術成功了,但她還在昏迷中,尚未恢復意識。”

  醫生拿著一塊背面標記著醫療中心logo的純白PDA,在上面寫寫畫畫,“情況不是很好,必須住院觀察一段時間,請問您有需要指定的ICU病房嗎?”

  “IC……U?”

  他有些沒聽懂,重複了一遍。

  “重症加強護理病房(),病人的身體狀況很差,看起來是長期勞累過度,為了病人的安全,我們建議您選擇ICU病房,請問您有醫療中心的會員卡或者保險套餐嗎?”

  醫生又重複解釋了一遍。

  這個年頭怎麼會還有人聽不懂ICU的意思的?

  一定是遇到事故太疲憊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衛的荒坂學院外套上,在心裡給自己找到了一套邏輯。

  “沒有。”

  大衛只是緩緩地搖頭,“能選擇最便宜的治療嗎?”

  這個醫院看起來實在是太高階了。

  剛才那個廣播裡好像也提到了,這裡是全夜之城最大最全最完善的醫療部門。

  媽媽在這裡接受治療的話,肯定能平安無事吧。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治療的費用恐怕……

  “您確定嗎?最便宜的套餐在照顧和用藥以及治療方案上都不是很完美,這邊強烈建議您選擇我們的促銷套餐哦。”

  醫生有些詫異地說道。

  嘛,看來不是所有上得起貴族學院的人家庭都很寬裕。

  不過在醫療中心當了許多年醫生,甚麼情況也都見過了,沒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抱歉。”

  大衛有些為難地低下了頭。

  “沒關係,即便是最便宜的套餐也能得到妥當的照顧,但是病人的情況就得靠自己了。”

  醫生得到了大衛的肯定,開始在PDA上操作,不一會兒就搞定,然後把它遞到了大衛手上。

  “這是您的賬單,請查收。”

  這是怎麼樣的一個面板。

  題頭是醫療中心的logo和全名,以及各種授權和符合政策與法律法規的條款,尾部是他們的數字公章和證書。

  在這其間的,是密密麻麻從上到下的款項。

  從手術急救到人工服務,從檢查專案到操作耗材,從未來的ICU租金到各種裝置的租賃預付款,再到各種工作人員的零碎開支和待在醫院所需要的全部費用。

  幾十個專案密密麻麻地羅列下來,從好幾個零的到幾塊錢的都有。

  合計……

  184,€$?!

  “有甚麼問題嗎?先生?”

  醫生在旁邊,看到大衛的表情,關切地問道。

  “這個,就是最便宜了的嗎?”

  大衛端起了PDA,有些迷茫地看向了醫生。

  “是的,已經是最便宜的了,如果還要節省開支的話,就只能從病人後續的治療中扣除了,但我並不建議您這麼做。”

  “這樣嗎……?我知道了。”

  大衛嘆了一口氣,伸手在客戶確認區按下了手指。

  一陣資訊確定的光效響起,整份賬單被收納起來,彈出一個表示支付成功的對話方塊。

  “賬單已查收,將會在晚些時候傳送到您的郵箱,屆時請對該次醫療服務做出評價。”

  PDA裡響起了機械合成的女聲,明明是和廣播裡的一個音色,此時挺起來卻有些冷冰冰的。

  他沒有繼續詢問。

  因為他剛才看到醫生給自己推薦的優惠省心套餐,全款是……

  大衛抬起了頭,嘆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自己家附近那個破舊的醫院被拆掉了,自己恐怕會選擇給老媽辦轉院吧。

  據說那個地方是被暴恐機動隊給拆掉的,當天自己的媽媽也去了,據說從裡面抬出了數不完的屍體。

  不過,從事故現場直接被送到醫療中心直接開始搶救,他也沒辦法拒絕。

  但至少媽媽的命保住了。

  在荒坂學院就讀的大衛知道這意味著甚麼,畢竟他的同學始終用的都是最好的,而他全都看在眼裡。

  呼——

  真是鬆了一口氣。

  不過肩上的擔子還是很重,尤其是在有這麼高額的賬單需要支付的情況下。

  一想到賬單,大衛的臉色就僵住了。

  除了醫療中心,好像家裡也有一堆的欠款,更別說學校開出的高額賠償。

  不過,算了。

  今天已經夠倒黴的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操心吧。

  他站了起來。

  “可以讓我看看她嗎?”

  大衛對著即將要離開,繼續去做下一件事情的醫生問道。

  “檢視你的郵箱,裡面有病人的詳細資訊,她待會兒會被送到ICU的,不過不建議進去探望。”

  醫生已經走得有點遠了,側著頭說了一句,之後就消失在了人來人往的拐角。

  “……這樣嗎?”

  大衛喃喃自語。

  電梯在下行,身邊是靠在玻璃上面無表情的男人,還有掩面哭泣的白髮人,以及一個頭暈腦脹的小孩子,被自己的媽媽抱在懷裡。

  大衛的眼神有點失焦。

  “叮——”

  地下二層,到了。

  他是最後離開電梯的一個,不過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看到的不是陽光明媚的高空,也不是綠草如茵的地面,而是被冰冷白光燈照亮的空曠的地下大廳。

  在這裡,悲傷的氛圍似乎也比上面要更濃厚一些。

  空氣裡是大型中央製冷裝置帶來的冰涼,略顯陰森。

  他的媽媽就在這些密密麻麻的病房之中。

  穿過狹長似乎永無盡頭的走廊,他找到了那個屬於自己母親病房的編號——

  D138。

  在這一個個宛如蜂房一樣的逼仄空間裡,被四面玻璃覆蓋著的棺材一樣的病床上,她的母親雙目緊閉,身上纏滿了各種繃帶,整個人看起來被包裹得活像一個木乃伊。

  只有那個熟悉的下巴露了出來。

  身上插滿了管子和線,一旁的檢測面板正在為大衛這個探訪者提供智慧的健康狀況監測。

  大衛回頭,看到附近的地面上,同樣是許許多多這樣的家屬,正在提供監護。

  只是有的已經困頓了,抱著膝蓋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有的人則是打包了一個睡袋,在這裡疲憊地安眠。

  雖然糟糕,但情況並非完全無可救藥,不是嗎?

  看著那些資料,尤其是代表心跳和血壓的圖線,大衛出了一口氣,眼皮有些忍不住地往下掉。

  “媽媽……”

  手摸在隔了好幾層的玻璃上,輕輕地放在他媽媽的身上。

  ……

  “我想賣一個籃球晶片。”

  提著母親的物品,一個印著醫療中心()標誌的包裹,大衛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一邊走一邊給人打電話。

  “開玩笑吧?這價錢也太便宜了吧,誒?”

  “愛賣不賣,不然就找別人吧。”

  電話那頭傳過來一個懶樣樣又帶點奸詐的聲音。

  “算了,當我沒說。”

  大衛忍著火氣掛掉電話,走到自家門口了,這才狠狠地罵了一句。

  “他媽的!”

  不過這才剛罵完,似乎有甚麼東西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道紅色的全息投影出現在自家的大門面前。

  【拒絕入內()】

  【租金逾期未繳(RENTPASTDUE)】

  “這他媽的甚麼鬼啊!”

  大衛本來就已經疲憊不堪,看到這樣子的畫面,怒從心頭起,一腳踢在了大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吸引了周圍鄰居的注意力。

  不過他們很快就又重新把精力放回了自己身上。

  該醉生夢死的喝個爛醉,該暈頭晃腦地繼續給自己磕一片,該沉迷在虛擬的聲色犬馬中的繼續傻笑。

  片刻之後,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了浴室的通風管道里。

  不是老鼠,而是一個更大的甚麼東西。

  “哐——”

  大衛咬牙切齒地用彆扭的角度佝僂著身子,吃力地推開了出口的柵板,然後把包裹先丟下來,再爬出來。

  “哎喲喂,草!”

  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他直接從上面失去平衡,滾了下來,摔得七葷八素地倒著躺在洗衣機旁邊,撞翻了一堆瓶瓶罐罐,屁股朝天。

  噓——

  總算是回來了。

  回到這個熟悉的小窩,大衛稍微鬆了一口氣。

  潦草地洗一個澡,他坐在了電腦面前,開始統計自己手頭能夠支配的錢。

  自己的賬戶——

  空空如也,沒有幾毛。

  媽媽的賬戶——

  沒有多少餘錢,只勉強夠一個正版軟體升級的費用,還有幾個小額欠款。

  光是賠學校損毀系統的費用,就是這個的接近十倍。

  這完全不夠啊。

  “還有一個賬戶……”

  大衛不太理解這個沒有命名的空白賬戶是從哪兒來的,“為甚麼那麼多錢?”

  那上面有著足足五位數的存款。

  雖然不明白是怎麼來的,但肯定和媽媽有關。

  他忍不住看向了從醫院帶回來的那包東西。

  自己被洗乾淨的學院制服整齊地疊放在旁邊。

  “可是這樣住院的費用還是不夠,差了一倍還要多,要怎麼辦……”

  大衛頭疼地離開了桌子。

  開啟了媽媽的那包東西。

  首先就是一件EMT的外套。

  雖然媽媽在醫療中心的緊急醫療技術部門(EMTD)工作,但是連最低額的員工保險都沒有買,所以只能靠一點點聊勝於無的“福利”來抵扣治療的費用。

  即便如此,巨大的缺口還是堵不上。

  “嗯?”

  這是甚麼?

  開啟外套,一包髒兮兮血淋淋的塑膠袋正被包裹其中。

  裡面被打包的,正是一個像環節動物一樣索狀金屬物品,那些接縫處還在散發著綠色的熒光。

  過了一會兒。

  “大夫,我發的照片看到了嗎?但是我得先說,我被你給的版本升級害慘了!”

  大衛有些生氣地說道。

  “嘛,你也知道,我已經給你事先說過了,升級有風險,改裝需謹慎,嘿嘿,這可是你自己答應的,現在賴不到我的頭上。”

  電話那頭傳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算了。”

  大衛嘆了一口氣,“這是軍用級的植入體……對吧?”

  “嗯哼。”

  “假設我想賣掉,你覺得能賣多少?”

  “你要賣?”

  “只是……假設。”

  “嗯……這個嘛……”

  在另一邊,一個被黑暗所包圍的小診所裡,四周的儀器在發出淡淡的指示燈燈光,偶爾有輕微的電流聲嗡嗡地透過。

  “最多兩……嗯,一萬……不可能再多了。”

  “不可能,價錢絕對不會那麼低!”

  大衛難以置信地說道,“這可是軍用級的,你別騙我,那些民用裝置都不止這個回收價格。”

  “你知道的,這個東西很難出手,用得上的人不多,所以嘛,價錢低點是很正常的,要是我賣不出去,就砸在我自己手裡了。”

  義體醫生那邊顯然也有自己的話要說。

  “無論如何還是……”

  “沒有辦法,我也很為難的呀~最多一萬,愛賣不賣,不然你就找別人去。”

  對方還是保持著這個結論。

  “哼,好啊,算了,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在學院裡幫你推黑超夢了,想都別想!”

  大衛猛地站了起來,一隻手插在褲兜裡,突然語氣大聲地硬氣道。

  說完不給對方機會,就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

  呼——

  “真是混蛋。”

  大衛氣呼呼地罵道,然後看向了那包植入體,“把我當傻子……”

  這個東西怎麼可能那麼便宜?!

  既然你不幫我,那我就自己找路子。

  片刻過後,動感的音樂在電腦裡響起,他一邊有節奏地用腳踏著地板,一邊把自己的臉懟在電腦螢幕面前。

  “是一個斯安威斯坦……”

  他的眼睛在一行行一列列的文字和圖片裡來回掃視。

  “沒有序列號和其他的甚麼東西……應該是軍用等級,就這個?真的嗎?”

  目光在搜尋到的圖片和桌面上的東西之間來回比較。

  “還好沒有去做植入體入網認證,這玩意兒肯定是非法的,不過不管了。”

  “嗯……”

  “這他喵的都甚麼引數啊,效能也太厲害了吧……”

  和幾個普通的市售款一比較,大衛就被這個義體內自帶的指標給驚呆了。

  “這完全完爆市面上那些垃圾啊!”

  一說完,他就感覺到了憤怒。

  “那個義體醫生肯定在忽悠我,這種東西怎麼都不可能只值一萬才對。”

  可是又要從哪兒脫手呢?

  剛剛因為心氣而緊繃的身體又一次軟了下來,趴在反過來騎著的椅背上嘆氣。

  自己也根本不認識甚麼路子,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個黑心的傢伙。

  要不把這個義體拿去別的地方?

  可是如果不是認識的人,會不會直接搶走自己的東西?

  一想到那些滿大街亂竄的幫派分子,還有隱藏在地下的清道夫之類的傢伙,大衛就打了一個寒顫。

  “那中間人呢?”

  沉默了一會兒,大衛就自己放棄了這個選擇。

  “怎麼可能嘛,人家根本不會理我的……”

  嘆氣,還是嘆氣。

  一口氣想了好幾個選擇,都被自己又一一否定掉了,這簡直就是再讓人感到挫敗不過的事情了。

  他把頭埋在了自己的臂彎裡,無奈地搖頭。

  要是自己是那些厲害的大人物就好了,肯定不用擔心賣到哪裡去。

  “真是羨慕啊……不,如果是那樣的人,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會操心醫藥費的事情啊!”

  大衛有些抓狂。

  自己要是有一身賺錢的本領,就不用窩在這裡左右為難了。

  就算是和媽媽幹同樣的工作,也……

  不知道為甚麼,在一想到賺錢的時候,他的眼前突然間就閃過了一個背影。

  如果自己是暴恐機動隊的話,肯定不用擔心這個吧。

  他連創傷小組和醫療中心的人都能指揮得動……

  嗯,如果拿槍指著也算是指揮的話。

  不,如果是他們的話,肯定能直接幹掉那幾個在路上就開始亂開槍,然後害死一堆人的動物幫吧。

  大衛把下巴擱在椅背上,腦袋的重量從脖子轉移到了椅子上,眼睛呆呆地看著繽紛的窗外夜景,有些出神。

  房間裡很暗。

  夜之城市中心高大的建築還有沖天的廣告光柱就在遠方組成一片天際線下的景色。

  他住在聖多明戈河谷區的超級摩天樓H4,整了一套雖然因為建設年份較早,所以略顯陳舊的房子,空間還算寬裕。

  家裡的裝置也在發出微微的藍光,把這個夜晚變得無論是溫度還是色調都有些入骨的冰冰涼。

  暴恐機動隊……

  是他們幹掉了自己家附近的便宜醫院。

  又是他們幹掉了在橋上槍戰的幫派分子。

  還是他們在那個雨夜,不,就是昨天,殺掉了那個賽博瘋子……

  僅僅只用了不到三秒。

  大衛一想到這裡,渾身就不受控制地一哆嗦。

  寒意從尾椎骨開始爬升,然後放射狀地通遍了全身,讓他忍不住地開始起寒毛。

  那個速度,也太恐怖了。

  還有那兩把狗腿刀,一瞬間就把他,或者說是觀影者,斬成了屍塊。

  暴恐機動隊。

  真的是太恐怖了。

  “嗯?”

  大衛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好像忘了甚麼?”

  他疑惑地環視周圍,最終還是沒有想起那種熟悉的聯絡發生在甚麼東西上面。

  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覺得累了。

  於是衣服也不換,就這麼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床邊,然後直接側身躺了下去,被子都沒蓋。

  窗外的月光和更加璀璨的城市夜景,透過窗子,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是夜,如此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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