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車門被關上，門外的滿地黃沙剛剛想被一陣風捲起，就被無情地阻隔在了外面。

　　一雙軍靴落在地上，把附近乾癟的沙礫碾出細碎的聲響。

　　羅琦來了。

　　落後他幾個身位的，是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好遮住那出挑身材的荒坂寒江。

　　距離越來越近，這家坐落在荒漠裡的公路邊上的酒館，傳來越來越清晰的觥籌交錯的聲音。

　　拉開吱呀作響的壞掉的自動門，羅琦又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

　　他本來想給荒坂寒江介紹一下這裡，但話到嘴邊，又發現自己其實壓根不知道這個酒館叫甚麼。

　　但是名字寫在門外，羅琦懶得回頭了，所以乾脆就此閉嘴。

　　自己只來過這裡一次，然後他們就換了地方，自然也就沒有理由大老遠跑到這個水準並不是很好、但有一個手藝還不錯的酒保的酒館。

　　自由人。

　　在往日，這裡已經習慣了換了一批人經營，但是等今天的羅琦和荒坂寒江進來的時候，吧檯後面抬眼的酒保，卻已經變回了那個熟悉的人。

　　那個給自己做過牛油果香蕉牛奶的傢伙。

　　看到羅琦進門，他沒有甚麼眼神波動，只是默默地低頭，把已經放好的一杯冰塊倒入八分滿的果汁，然後插上一根吸管，放在了吧檯側面。

　　羅琦路過，順手捏了起來，放下一張鈔票，和荒坂寒江一起向著側面走去。

　　這是他們約定的代表安全的訊號。

　　如果危險，那會是羅琦不太喜歡的烈酒，比如傑克很喜歡的龍舌蘭。

　　好吧，這是一個很矛盾的事情，尤其是兄弟很喜歡噸噸噸的時候，但他實在愛不來。

　　荒坂寒江還在猶豫地走著。

　　她正在和自己的脖子進行著劇烈的角力——

　　羅琦在下車之前告訴過她，裝作回家一樣，別回頭，別四處亂看，就算是旁邊有人玩小刀把自己手指插到了也一樣。

　　“啊——！”

　　一聲突如其來的慘叫混入了酒館裡的喧鬧之中，一個人捂著自己血淋淋的左手，上面有一個刀尖豁出來的血口子，旁邊是幸災樂禍的同行者和好事者。

　　酒館又一次被笑聲充滿，聽起來有些吵嚷。

　　羅琦沒興趣和某些喜歡在這裡抽點東西的人打成一片，這裡有一段時間缺乏自由人的經營了，看起來更像一個渾然一體的混蛋集合地，甚至看到了幾個亂刀會。

　　不過和從前相比，這種被某些城市裡的“上等人”視為“下九流之地”的所在，具有了更加強烈的偽裝性，畢竟這才是大部分劣質酒館應該有的樣子。

　　但他更好奇的是，亂刀會的一支，夜遊鬼已經幾乎被完全殲滅，而他們其他派系也並不好過，現在竟然還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只能說公司對於惡土的掌控力和治安維護意圖，還只是停留在流動的表面。

　　在這裡紮根的，是那些看起來如同無根浮萍一樣的流浪者。

　　還有來自流浪者與城市交界地的遊擊部隊。

　　穿過吵鬧的前廳，耳朵周圍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了下來。

　　荒坂寒江微微鬆了一口氣，緊跟著羅琦走進了這漆黑的後室。

　　又是熟悉的羊腸小道，還能看到一些新佈置的痕跡。

　　羅琦上一次來所遇到的各種陷阱和機關，又重新回到了它們的位置上，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啟動的是友方模式。

　　在酒館的裡面，也就是不為外部人所知的半地下室，除了歪七扭八充滿了防禦措施的走道，就是一間略顯昏暗和清涼的小酒吧。

　　這裡有兩個手持著漆跡斑斑的脈衝的游擊隊員。

　　不過你很難把他們和普通的流浪者區分開來，這其實也是他們的偽裝色之一。

　　沒過多久，前面那個酒保就從門後出現了，看起來是找到了替換的人手，所以親自到後面來和羅琦談談。

　　“嗨，傑西卡呢？”

　　羅琦只是坐在椅子上，自顧自地轉圈圈玩兒，看到酒保走了進來，沒有停下來動作，而是轉得更歡了。

　　“她有事，也許晚點到，也許不來了，我不知道。”

　　酒保如實回答道。

　　對於那個會因為沒有牛油果然後哭泣的妹子，羅琦到現在都始終覺得她是那種嬌滴滴的型別。

　　不過這完全是基於第一印象的錯誤判斷。

　　她可是個十成十的合格游擊隊員，在和羅琦合作的多場戰鬥裡，表現出了出色的戰場反應和作戰能力。

　　菅雄勝的狙殺就有他們的參與。

　　不過為了他們的安全，羅琦最終還是沒讓他們開火，而是轉移陣地，透過爆破市政中心的雕像群來吸引注意力。

　　總而言之，是讓他們過了一把親手炸燬荒坂三郎雕像的癮。

　　經過這幾次的合作，他們也算是看出來了。

　　羅琦壓根就不是NCPD那種執法者，而是正兒八經的夜之城禍害兼惡霸，怎麼壞怎麼來，雖然和公司對抗，但看起來更像是個反派的作風非常地……

　　受到他們的認可。

　　沒錯。

　　作為游擊隊，還是以反抗公司資本的暴行暴政為旗號的游擊隊，最喜歡的就是和公司對著幹了。

　　不過在那之後，他們又一次選擇了隱蔽。

　　沒辦法，每一次眼看著風聲就快過去了，羅琦就會帶他們幹一票大的，而且越來越大，搞得他們為了絕對的安全，壓根都不敢靠近夜之城方圓一百里地的範圍。

　　不過他們倒是沒甚麼怨言，反正化整為零四處休養生息和發展唄，原來在夜之城就是這麼做的，荒坂壓根找不到他們。

　　這一次回到這裡，還是應了羅琦的邀請。

　　雙方人馬選個合適的地方碰頭，與其在惡土裡開車吃沙子，不如找個熟悉的地方見面。

　　而且他們來的人很少。

　　只有酒保和幾個隊員，連那幾個羅琦有印象的傢伙都沒來。

　　大鬍子，平頭哥，還有傑西卡。

　　如果出現了意外，羅琦足夠帶著他們幾個殺出重圍，人太多的話恐怕就顧不過來了。

　　這同時也可以起到一定的內鬼篩查作用。

　　畢竟知道訊息的就那麼幾個，如果出問題了，一下子就能找到人。

　　不過現在看來，一切風平浪靜。

　　羅琦之所以找他們，就是因為他們足夠激進，也足夠兇悍，對抗荒坂的時候絕對沒有留手。

　　能用槍說話就絕對不多逼逼，就算荒坂的傢伙要求饒，也會把槍口懟到他們腦殼子上直接開花。

　　這很符合荒坂寒江的所需的條件。

　　“這就是那個荒坂……？”

　　酒保看著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荒坂寒江，問道。

　　羅琦知道他想說甚麼，大概就是“荒坂狗”之類的。

　　但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起碼看在羅琦的份上，這不會是甚麼荒坂的混蛋。

　　但對於自由人來說，這的確是一個喜歡不起來的姓氏。

　　“沒錯。”

　　羅琦肯定道。

　　他們之前已經在通訊中提前交流過了，所以多少有點心理準備，不至於到現場再來做思想鬥爭和群體討論。

　　自由人已經是一個經過商討後的狀態。

　　“所以你們的態度是？”

　　“先看看。”

　　酒保沒有看在羅琦的面子上就直接答應，當然這也不能隨隨便便地答應，這壓根和他們一貫謹慎的作風並不匹配。

　　他們只是作戰的時候比較虎逼，平日裡還是很注重周全的。

　　膽大心細，這也是羅琦信任和喜歡他們的點之一。

　　“你是荒坂家的人？”

　　酒保看向了荒坂寒江，開始了自己的第一輪詢問。

　　“當然。”

　　荒坂寒江本來打算反問一句“有甚麼問題嗎？”，但羅琦告訴她，今天是來磋商的，不是來吵架的，她所需要的反公司人士，這裡遍地都是。

　　一個友好的交流，是促成合作必不可少的前提。

　　“荒坂，看起來也沒有三頭六臂，好吧，起碼你看起來不讓我感覺討厭，第一關算你過了。”

　　能聽得出來，酒保已經在很竭力地控制自己對荒坂的厭惡和仇視了。

　　但是語氣還是不可避免地變得有些差勁。

　　這讓荒坂寒江有些無奈。

　　不過羅琦陪在旁邊，還是讓她感覺足夠安心的。

　　來之前羅琦就已經告訴過她、讓她做好心理準備了。

　　自由人的游擊隊員，如果最終都符合她的條件，也僅僅只是為她所用而已。

　　真正打算持續地進行反抗公司的遊擊的人，是不會離開自由人的。

　　她或許可以使用半僱傭半合作的方式，組成第一批自己的隊伍，然後開始招收那些可以被信任的新人或者老人。

　　其實這一行壓根沒甚麼新人和老人可言。

　　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前僱傭兵，在換了一個作戰方針以後，也可能是沒有甚麼經驗的菜鳥，只是有一身對於戰鬥的嗅覺。

　　自由人裡也許有那些渴求更加頻繁和劇烈的對抗的人，但他們並不能真的離開自由人加入荒坂寒江，否則就是直接撬牆角了。

　　所以從一開始，就必須確定他們的性質是合作僱傭，而非轉移管理關係。

　　老實說，能夠隨隨便便離開游擊隊的人，羅琦也不敢讓荒坂寒江用。

　　“那第二關呢？”

　　荒坂寒江問道。

　　“沒了，就一關。”

　　酒保說出的話讓她有些吃驚。

　　看到她的樣子，酒保只是搖搖頭。

　　“Lucky已經提前和我都說過了，關於你和荒坂的情況，還有你刺殺菅雄勝的事情。如果是他認可的人，我覺得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聽到這裡，荒坂寒江只是轉頭，看向了羅琦。

　　“別太感激，我怕你愛上我。”

　　羅琦眉毛風平浪靜，幾乎就是用一種面無表情的樣子說出了調戲的話。

　　“啊，好油膩的發言。”

　　荒坂寒江突發感嘆道。

　　“嘖，能不能配合一下，哎，默契啊……”

　　羅琦搖搖頭，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然後猛地噸噸噸了一口果汁。

　　今天沒有橙汁，是番石榴，味道也不錯。

　　酒保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兩個說話，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先說好了，我會支援一些人幫助你，不過他們會在之後返回我們的隊伍，安全性和保密還有身份就由你來解決，我不希望無謂地失去任何一個隊員，明白嗎？”

　　又是一次嚴肅地告誡。

　　羅琦很明白自由人對於生命和危險的觀念。

　　如果是為了反抗事業而犧牲，那他們多半是無所畏懼的，但對於沒有意義的流血，他們是極為痛恨的。

　　人手不算少，規模甚至有些小小的驚人，但依然無法和公司這樣的龐然大物相提並論。

　　每一個隊員都是寶貴的財富。

　　“我們有很多新人，就是還沒被我們吸納成為隊員的人，你也可以理解為是有待考察的人，他們也許是加入你隊伍的好人選。”

　　酒保繼續說道，這也是他之前和羅琦商量好的計劃。

　　荒坂寒江需要的是班底，而這班底肯定不能是從別人那兒撬過來的，否則他們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荒坂寒江第二次。

　　“他們那兒我看過，有完整的游擊隊員訓練專案，周圍都是老經驗的隊員，你的人可以跟他們學一陣子，就像是……培訓基地？”

　　羅琦知道軍用科技和拉撒路軍事集團有類似的專案。

　　以前在以色列有很多這樣的基地，專門在當地培養人才，然後給各方的勢力輸送訓練好計程車兵，包括軍隊和外派部隊，尤其是各種以PMC（私人武力承包商）為名號活動的僱傭兵。

　　後來中東戰爭打裂開了，屁大點的以色列直接被核彈給抹了，事情也就結束了。

　　中東一半以上的區域被核彈爆炸所產生的“熱區（hotzone）”所覆蓋，雖然很多地方使用了輻射消除技術，但依然是慘不忍睹的狀態。

　　人們在核彈的爆炸圈之間過活，繼續建立他們以不同的政治觀念和宗教思想為劃分的國家和勢力，然後繼續打仗。

　　就他媽離譜。

　　相比之下，夜之城的事情就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了。

　　公司壓迫勝過其他任何的矛盾。

　　從這一點上來看，許多人還真是對公司有一種同仇敵愾的大環境條件。

　　“嗯嗯，沒問題。”

　　荒坂寒江聽到酒保所說的計劃，也表示非常滿意。

　　她出錢，自由人負責找人和出力，羅琦負責牽線搭橋還有維持計劃的穩步進行。

　　非常完美的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