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一次能被稱作“流血漂櫓”的事件,其實並不久遠。
而在羅琦來到夜之城之前的上一次動亂事件,還是和德克斯特有關的。
據說那一次死的人很多,涉及範圍極廣。
以至於連中間人都要跑路,這樣的情況的確不多見。
但在羅琦開始把注意力放在太平洲以後,這裡似乎就再也沒消停過。
距離上次巫毒幫殲滅戰還沒過去多久,附近無論是高樓還是矮房,破碎的窗戶和重新用殘次材料修補的空洞,證明著那一次音爆彈的後遺症。
好在許多人所在的狗窩並沒有窗戶這種說法,因此也就不用在一堆玻璃碴子裡睡覺了。
巫毒幫的覆滅還歷歷在目,但許多人已經忘記了這片區域曾經被帶來的威懾。
對於他們而言,太平洲是一片遺忘之地。
胡作非為和為所欲為才是生活的主調。
有人稱頌這裡沒有公司的汙染,認為這裡充滿了無數的生機和力量,但他們卻選擇性地對那些弱小之人的哀嚎和痛苦視而不見——
夜之城會吃人,太平洲同樣也會,因為這裡也依然是城市的一部分。
2077年的“戰區(conbatzone)”,擁有著其他任何區域無法比擬的犯罪率和暴力衝突事件數量。
只要公司對這片區域不感興趣,那麼它們就沒辦法把自己的霸權和觸手伸到這裡。
任何政府推行的政策,在太平洲的進展都極為艱難。
不是哪兒有阻力,而是人家壓根就不認。
對於這裡發生的犯罪,幾乎沒有人關心。
只要新聞媒體不去報道,政府工作不去統計,市政規劃不去納入,太平洲發生的所有問題就等於沒有問題。
這裡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可以產生的利潤。
至少在公司眼裡是這樣子的。
可是這裡又同時擁有著幾乎整個夜之城最大的流民群體,成分極其複雜,就算是精通街頭生態的人也不一定敢拍著胸脯說自己在這裡就一切順利。
同時,這裡也擁有著夜之城最多的中小微型幫派。
城市裡的重要產業和街區都已經被各大幫派所佔據,他們不是有著雄厚的人手資金和武器裝備,就是有著非同一般的公司或者政府背景,亦或者二者兼有。
想要在城市裡立足,就得從別人的盤子裡搶蛋糕,這可是“斷人財路,殺人父母”的買賣。
太平洲的幫派,它沒有這種本事。
於是,基於“太平洲伺服器優秀的匹配機制”,無數魚龍混雜的人們,在這片被廢棄和遺忘的土地上,開始了養蠱一樣的大亂鬥。
來自外界的人們流水一樣的進入,但最近幾年,人口的總增長卻始終是負的。
亡命無數,路有遺骸。
在這個法律所管轄不到的區域,羅琦發現始終只有一種東西生效——
那就是比誰的拳頭大。
夜之城的法律體系從他來到夜之城的第一天開始,就遭受包括自己在內的各方人士的詬病與嫌棄。
但不可否認的是,市民們好歹能從中獲得有限的保護。
至少打警局電話能通,雖然不是經常,但有總比沒有好。
要不怎麼說這凡事就怕比較。
和太平洲一比,沃森區這樣的其他區劃,簡直可以去評“文明城市”了。
花了很多時間去思考,羅琦始終沒有找到太平洲的問題的解決方案。
這裡就像是一座城市悲哀的縮影——
因為被遺棄的不是地區,而是這群人。
只要夜之城不是一個健康的城市,這些人始終就會像遊離在城市體系之外的“廢物”,而不會擁有自己的生活空間。
夜之城看似很發達,但其實對於人群的承載力低得可憐。
在往年,較為和平和安定的日子,例如五六十年代的時候,夜之城的人口迎來一小波高速增長的小高峰。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於外來移民。
那時候,太平洲地區甚至還沒開始建設,城市的理論容納空間更小,但卻擁有著幾乎不少於現在的人數。
在統一戰爭結束後,因為夜之城在新美國政府面前的優異表現,又迎來了一次移民潮。
並於2075年達到了歷史的最大人口——
距離一千萬大關,僅僅只有幾十萬之遙。
但夜之城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好。
人多了,帶來的結果,無非就是衝突和矛盾的激增以及社會環境的惡化。
人口毫無疑問,會再一次下降,然後重新達到合理的水平。
這是一個畸形的城市,承載力遠遠低於旁邊的鄰居,洛杉磯和舊金山。
而太平洲,就是時代下的產物。
和見證歷史的真相和本源如此之近,讓羅琦有一種忍不住心生感慨的感覺。
但是感慨歸感慨,事情還是要做的。
嚴格意義上來說,羅琦所做的很多事情其實都是違法的。
但是當法律成為一紙空文的時候,很多事情就得由執法者自己來判斷了。
例如自己這樣做對太平洲地區的治安有實質性的幫助嗎?
這樣做對日後有甚麼深遠的影響嗎?
生活在這片區域的人們的日子會因此而發生甚麼改變嗎?
這是一個只有自己才能思考的問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羅琦曾經嘗試甄別過這些活躍於太平洲地區的幫派有甚麼區別,他們是否需要進行進一步細緻的劃分,以免於遭受無妄之災和過度的懲罰。
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
在太平洲地區,只要是那種到了晚上還能燈火通明,一個個看起來兵強馬壯的幫派,就他喵沒有一個是無辜的,誰沒有吸過幾口底層人的血?誰沒有迫害過幾個可憐的人?
尤其是那些個叫做清道夫的。
他們最喜歡做的生意,就是一條龍。
承接一些各路客戶釋出的委託,去刺殺、毆打或者綁架特定的目標,然後把到手的“肉票”變成漂泊在國際航線上的現代集裝箱奴隸,或者變成砧板上的碎肉,掏出一個個標好加碼的器官和組織。
羅琦到現在都不理解,為甚麼這種人始終打不盡、滅不絕。
但後來看到紙面資料,他才意識到。
有時候直觀看上去的數量很多,但和真正散佈於整座城市的人相比,還是杯水車薪。
有時候稍微勤快一些,過去一個月,羅琦就能親手摧毀幾個甚至十幾個清道夫窩點,當場擊斃上百人。
這個資料擺在一個街區可能就有好幾個清道夫幫派的現實情況面前,並不夠看。
可對於他個人而言,這已經讓他幾乎每天都在和鮮血打交道了。
羅琦也終於明白,為甚麼暴恐機動隊的高層對於他熱衷於“濫用職權和武力”對不法勢力進行清剿這件事情沒有任何表示了——
和活躍在第一線的執法人員相比,犯罪分子的數量顯然更加恐怖。
畢竟前者需要奉獻的精神、堅定的信念、犧牲的覺悟以及清晰的頭腦。
每損失一個合格的警員,對於NCPD來說都是一次難以言喻的巨大損失。
而相比之下。
只需要利益,就可以天然地吸引各種貨色的人加入的黑色產業,擁有著世界上近乎最龐大的生力軍。
在這樣的嚴峻的治安情況面前,羅琦越過合理的執法流程,直接執行裁決,也就沒有甚麼所謂了。
這就是一種另類的“供給關係不平衡”導致的治安畸形場面。
當和素子一口氣殺穿十幾個窩點,擊斃了上百名犯罪分子以後,羅琦手裡的刀漸漸地慢了。
比起殺得血流成河,他更加開始傾向於考慮另外一個問題。
如果只有一個自己,或者乾脆就沒有自己,那麼誰能處理這些人?
答案是沒有。
NC康陶進駐太平洲,被認為是這片地區迎來轉機的一個新節點。
但事實證明,那些發生的所謂專家學者,大都是杜撰出來的查無此人,或者壓根就脫離了人民群眾和生活實際。
康陶來到這裡之後,除了自家的工程建設以外甚麼也不過問。
他們的確擠佔了幫派原先的生存空間,但對於正常苟活於城市邊緣的非市民人群,也沒有任何的優待。
就好像是在太平洲地區挖了一個洞,然後剩下的部分依然照舊,原本是啥樣,現在還是啥樣。
這似乎給了那些理想主義者一次暴擊。
不過那些曾經活躍的論調,現在也完全銷聲匿跡,就好像和這座城市的其他人一樣,把這些在太平洲的人給遺忘了。
公司的到來並不會給這裡帶來光明和希望還有青天。
羅琦也終於看懂了一個事實——
如果公司重新佔據了太平洲,那麼這些原本生活在太平洲的人們,就會像縫隙裡的水,重新被擠向其他地方,分流到城市的各個區域。
而其他區劃就如同表面上看得那樣光鮮亮麗嗎?
他看未必。
拿去這些金碧輝煌,剩下的,無非就是在平常被掩蓋起來的一地雞毛和看不見的縫隙裡的汙垢。
太平洲並沒有罪。
他們只是生活在了夜之城的低地,這裡沒有摩天大樓的遮蔽,讓這座城市原本的底層人的樣子,被看見得更加清晰和純粹。
素子已經殺夠癮了。
今晚他們打聽好了訊息,專門盯著那些喜歡販賣外地人口的幫派下手,還有那些橫行鄉里的惡霸,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那些在太平洲搗鼓非法交易和掩人耳目走私的,反倒度過了和平且寧靜的一晚。
以前的羅琦殺多了人,到了後面整個人都在顫抖,雙手都有些抖個不停,寒風在夜晚襲來,會讓他生出一股作嘔的慾望。
血腥味,真讓人厭惡。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慢慢地就習慣了。
開槍揮刀奪走別人的生命,變得就像在大潤發殺了十年魚一樣平淡無奇。
有時候他一連幾天都這麼幹,看著街上的其他人都會覺得有一種對生命的分量毫無概念的錯覺。
就好像他們也不過是移動的一塊塊靶子而已。
羅琦為此去找過總部的心理醫生,去找過老維,去找過自己的好兄弟。
但很可惜的是,沒有人能夠解釋像他這樣的情況。
畢竟即便是暴恐機動隊,也沒有他這樣成天大開殺戒的人。
幾個比較具有接近性的,也都是有賽博精神病的傢伙,比如梅麗莎、素子或者亞歷克斯等人。
羅琦覺得,和他們交流病情,怕不是最後會變成兩個賽博精神病達成共識,一起出門砍人玩。
一加一大於二了屬於是。
直到最後,羅琦找到了對於這種行為的意義的終極描述。
他站在海風裡,看著這座似乎沒有變過的城市……
去碼頭整了點薯條。
打擊惡人是必須的,殺戮也是必須的,唯一的問題就出在於,他是個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機器。
夜之城那麼大,他不可能全靠自己解決。
人的生物本能裡有好鬥和殺戮的原始慾望沒錯,但羅琦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有些太多了。
所以有的時候,法理的程序正義,也是一種對於執法者的保護。
確認執法者的所作所為符合人之常情、法之常理……
屠刀落下的時候,對於自身的精神壓力也就沒有那麼重。
道理他都弄明白了,但有的時候羅琦還是忍不住會感嘆。
世界上悟道和求索的人那麼多,靠日復一日地殺人來琢磨法律和人情之間的關係,來思考社會生態和治安的哲學,估計除了自己,也沒有多少人吧?
也難怪有些人一看到羅琦就覺得渾身炸毛、背後一股惡寒。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當做了壞事,然後還被一個穿著素來以殺人不眨眼聞名的暴恐機動隊制服的人,用看砧板上的肉的眼神盯著,那種哆嗦的感覺別人不會懂。
而且光靠殺人肯定不能解決全部問題。
得克薩斯州來的流民太多了,足足有數千人,還是分批分次的,絡繹不絕那種。
根據不樂觀的估計,這個數量或許最終會達到數萬人的程度。
對於夜之城來說,是一個還算可以承受的程度,但是對於太平洲當地的街區狀況,會產生極大的影響。
太平洲很大,現有的居民分佈完全是屬於一種野蠻生長的狀態。
羅琦覺得,如果能把他們分流到太平洲和聖多明戈的科羅納多農場,或許可以減輕一些地區壓力。
巫毒幫已經死了,但是海地社群依然大量存在。
他們就像是一個個壁壘,或者說擁有相斥磁極的磁鐵,和得克薩斯州地區過來的“紅脖子們”有著難以調和的矛盾和無法互通的特性。
瓦倫蒂諾幫中,古斯塔沃和神父的勢力得到了一波巫毒幫遺產的豐潤,但並不足以讓他們把觸手伸到太平洲的深處,和那些其他勢力鬥爭。
海伍德的南面,那些落後又破舊的地區,也能容納一部分的人。
實際上,這些所謂的容納,不是羅琦真的打算兼職當一下夜之城的人口規劃官員。
而是這些人在夜之城落地生根的時候,就會根據自己的能力、特性和財產,不斷地向周圍地區流動,最終選擇一個相對合適的地方落腳。
例如那些拖家帶口又有一些閒錢的人,可能就會來到夜之城的城區紮根。
那些帶著鉅款逃跑的富人,則是可以在夜之城放心地花天酒地。
真正需要操心的,是那些近乎一無所有的流民。
羅琦從來沒覺得一件事情這麼巧合過。
自己在之前殺死了六街幫的頭頭,威爾·火炮。
直到和古斯塔沃未來岳父,諾蘭·弗雷克斯商量以後,六街幫的未來才算定了下來。
羅琦不喜歡原來那樣的六街幫。
暴恐機動隊也不喜歡。
動不動就被打得滿頭包的NCPD更更不喜歡了。
所以未來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六街幫都不會有一個實質上的龍頭,而是在各家老大的帶領下,相對安分地過日子,繼續自己的戰鬥計程車、僱傭兵、地區治安的工作。
當然,不可避免的,遲早他們還會繼續走向奇奇怪怪的方向。
不過夜之城的幫派歷史,其實和其他西海岸城市很像,總是在變遷中不斷更新的。
也許十年二十年後,六街幫也會成為一個過去的詞彙也說不定。
海伍德拉走一點人,太平洲留下一部分人,聖多明戈分走一些人,再讓類似阿德卡多這樣的流浪者家族來納新,基本上就能把這些人給分流乾淨。
這是多種選擇的,羅琦沒有辦法一個個替他們做決定,也不能保障他們的未來。
但至少,總比留在對他們這些外來者極為不友好,或者說,對誰都不友好的混亂太平洲黑街區要好得多。
而羅琦也不用真的從北到南把太平洲殺個對穿。
只需要採訪幾個居住在當地的居民,然後用暴恐機動隊最擅長的“戰術恐嚇”讓他們說出自己瞭解的、對自己和周邊鄰居生存造成嚴重危害的幫派和團體。
之後就可以拿著一份長長的名單,按照他們被提到的次數,挨個從上到下上門查水錶就可以了。
這樣不僅精準,而且高效。
只需要幹掉十個左右的窩點,太平洲地區就會感到威脅。
幹掉二十個左右的團隊,太平洲的幫派就會人人自危。
而當羅琦徹底把名單上的前一半目標變成屍體以後,太平洲就會迎來短暫且難得的安定。
馬斯特說他瘋了,但笑得很開心。
梅麗莎說他沒瘋,並且加她一個。